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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玄机-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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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深反过来安抚她:“嫂子,这些俗事,你听不懂才好。”
  俞璇玑透了话出来,毕忠良就多了几份亲近之意,仿佛很是感念她的好意。俞璇玑心底分明: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事实,她先说出来,也只是做做样子。毕忠良才是演戏的行家,连对家人、亲友和她这样的泛泛之交都滴水不漏。
  这顿家常饭气氛不错,偏偏一个电话打进来,毕忠良接了电话之后,重新坐回来,脸色复杂,仿佛不知道是喜是忧。陈深夹了两筷子菜,抬头看看毕忠良;又吃了一口米饭,又抬头看看毕忠良,试探着问:“我差不多了,要不要去书房坐坐?”
  毕忠良摆摆手:“不必,没什么事。”他想了想,又说,“俞小姐也不是外人,没什么要藏着掖着的。是曾树,刚刚遇刺了。”
  “一定是军统!”陈深撇撇嘴,“他是上海区的区长,手底下那么多人都死了,他还在特别行动处混,当然要暗杀他!”
  毕忠良仍旧不辨喜怒:“我以为苏三省怎么也要排在曾树前面。”
  “这倒也是……苏三省人呢?”
  “这小子脚底抹油,跑得倒快!”
  “那还真是可惜了呀!”陈深满不在乎地笑。
  刘兰芝很不喜欢他们在饭桌上聊工作,赶忙拦住话头。俞璇玑想了想,觉得陈深分明私下勾连了军统,参与了这次行刺苏三省的计划。计划失败,他仍旧能镇定自若,也着实不易。与其让他继续对着毕忠良演戏,不如赶紧把这档子事情岔开。
  “苏三省是不是在日本人那边混得不错?”俞璇玑状若无意地提起,“我好像从我的日本朋友那里听到过他的事情。”
  “哦?他做了什么?”毕忠良大概也并不真的喜欢苏三省这个人。
  “也没说什么,就是说他说话办事都像是他们的人——总之就是日本风格吧!这不挺好的嘛!给日本人办事,当然要走日本路子。他第一次给我鞠躬的时候,说真的我都吓了一跳。我又没个官职在身上,他都毕恭毕敬,怪不得有将军很器重他,还有人夸他是个办大事的人呢!”
  毕忠良和陈深互相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苏三省抢在所有人前面和日本人拉关系,这是大忌。陈深分明在替“处座”毕忠良愤怒,而毕忠良只是悠悠地饮尽了一杯热酒。
  俞璇玑倒是又和刘兰芝聊起日本太太中流行的新发式,菜都放凉了,才意犹未尽地告辞道别。
  

☆、礼下于人

  
  老范告诉过俞璇玑,军部提了新人取代井浦中将。新来的军官,虽然不姓井浦,但据说与井浦家也有些联系,既定政策倒还一如既往。或许井浦有什么交代,新任中将倒比井浦还要倚重老范,大事小情都要向顾问请教,半点不肯让他清闲。可惜的是,井浦中将并没有如传闻中一样得到提升,据说他倒是述职后领了几项军功,军部竟然没有把他派往更容易立功的南亚前线,而是仍旧让他回上海,领了特高科的差事。
  井浦离沪时,佐藤携日商会主事极尽逢迎;此番归来,就算是不甚如意,也该再聚一聚。接风宴的消息佐藤带给了俞璇玑,俞璇玑并没有去。然而,井浦做东回请的时候,邀请函极为正式地由特高科直接送到皋兰路一号。李默群的秘书拈着这张邀请函,脸色别提有多么精彩了。俞璇玑看他要拦又不知该怎么启齿的为难样子,干脆利落地让他代替自己出席:“你带上礼物,就说我这边有点走不开,让你代我向井浦将军道贺!”
  “我去?这不合适呀!”
  “有什么不合适,你帮我做事,谁都知道。”
  “谁都知道的,是我是特工总部的主任秘书,算是梅机关的人!谁也都知道,梅机关和特高科……那是两回事儿啊!”
  “那你说怎么办?”俞璇玑问,“你不想让我去!你自己又不肯去!难道我们把邀请函烧了,就当没收过?”
  秘书翻了个偌大的白眼:“俞小姐,你把特高科当空气,也得看看咱们几斤几两不是?”
  俞璇玑索性不说话了,秘书讪讪地跟着说:“您看,李主任不在,这边没您主事,我们也不安心,您……能不能稍坐坐就回来啊?”
  “真罗嗦。”俞璇玑从秘书手中抽走邀请函,气哼哼地踩着高跟鞋回自己房间。她当然知道李默群的秘书不会冒犯特高科的中将,不过推让几句,会显得更加自然。毕竟,对外,李默群还算是她的金主和靠山。
  井浦宴客,在一家似乎并不挂牌营业的日本宅邸,顺着小路走进去,弯弯曲曲,半晌才听见流水与琴声。俞璇玑对着两边低矮的观赏松木叹了口气,她大概是对和乐欣赏不来,等下要是见到一屋子日本人,还真不知道要找点什么噱头给自己打发时间呢!
  井浦没有穿军装,他换了一身黑色的和服,站在廊下和几个日本商人寒暄。
  商人们矮小又谄媚,原本应该把井浦衬托得英武笔挺。然而在俞璇玑的记忆里,这种和服她只在歌舞伎艺人新闻照片上见过,接着她想到了白漆皮一样的脸、滑稽的武士辫子以及歌舞伎艺人在日剧里过火的演技。她转回松林想要窃窃地笑了一会儿。在松林的幽暗中,歌舞伎艺人带来的一瞬间的快乐突然消失了,像是一块漂亮沉重的石头落在泥浆里,连点涟漪都没有激起,就极为迅速地沉了下去。她对着自己孤零零的影子,认识到自己仍然还在这个痛苦而耻辱的时代之中。她所有为反抗而准备的决心,最终却要落到指望侵略者的怜悯和疏忽过活的地步。修剪得尖尖的指甲,抠在指腹上会有一点微微的刺痛,那是她提醒自己要武装到每一个眼神的方式。
  只是眨眼功夫,又或者只是一个转身,俞璇玑已经找回了自己恰达好处的热情,脚步轻快地朝着井浦走去。与井浦寒暄的日本商人们已经离开了,他也下台阶来迎俞璇玑,木屐在石阶上发出了有节奏的响声。于是她小跑了几步,仰着脸笑得恭敬:“将军!您回上海来,真是太好了!给您道贺!您不在这段时间,佐藤常常和我提起,您是她见过的,最能代表帝国形象的军官呢!”
  “那么,您见过的‘最能代表帝国形象的军官’是谁?”井浦耐心听完她的絮叨,突然问。
  俞璇玑笑得更开怀了:“我哪里懂得什么是‘帝国形象’?佐藤这么说,我自然就把将军当作是帝国形象代言人了。”她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这时候也递给井浦。跟在井浦身后的,或许是他的副官,正要接过去,井浦却好奇地摆弄起箱子上的锁。
  “这是青铜……唐锁?”
  “对,从古玩摊子上买的,匣子早烂透了,锁倒是传了下来。装在新箱子上……果然将军慧眼识珠,一看便知!”
  “箱子里是什么?”
  “……不过是些小玩意……”
  副官退开了几步,井浦打开唐锁,揭开箱盖那一刻,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注意力全被吸进了这个神秘的箱子里。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了眼俞璇玑,露出一点点笑意和赞叹。接着,就又逐个去看箱子里的礼物了。
  如何用礼物打动家境殷实的小少爷?答案是用心。璇玑为井浦准备的,是仿沈蓉圃《同光十三绝》制作的泥俑。这年头还没有机器做这个,全靠手工,乃是俞璇玑专门去找泥人张最得意的弟子定制来的,金色的部分都用了真的金箔,底座嵌了贝母和黄金。井浦既然听戏,就很难拒绝这组小巧玲珑栩栩如生的《同光十三绝》;井浦若也只是附庸风雅呢,她这份礼物也是十足真金,下了血本。
  “好,真好!”井浦爱怜地摩挲着这些人偶,赞叹道:“俞先生知人至此,若为帝国效力,岂不如虎添翼?”他阖上箱子,小心翼翼交到副官手中。
  这话就不好接了。好在井浦也无意听她客套,径直发问:“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俞先生所求何事?”
  井浦的帖子并不是凭空而来的。俞璇玑知道接风宴不是说话的地方,因此才借口事忙,想要再找机会求见井浦。话是佐藤带到的,偏偏井浦当面给回绝了,理由也很简单“工作机密,不容疏漏”。他大概真的是“中国通”,也懂得“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刚刚在佐藤面前把路堵死,转头就派人送了邀请函过来。俞璇玑捉摸着,这是新官上任,也要拿拿架子的意思。此来之前,已经下定决心把姿态做足。
  “将军犀利,璇玑确有所求,”她双手奉上照片,又深深鞠了一躬,“这孩子名叫艾娃,法文全名已经写在照片背后了。可怜小姑娘尚在幼年,就因为和法国领事做了邻居而被‘隔离’。前一阵听说还在里面生了场病,她的父母心急如焚,四处托人想要把她接出来。我想着,这原本也是一件好事,并不违背宪兵司令部清除外国间谍的要义,才来恳求将军。于您只是高抬贵手,于这个小姑娘就是捡回一条性命啊!”
  井浦盯着俞璇玑,只是冷笑:“我孤陋寡闻了,俞先生还真是交游广泛。”
  俞璇玑心底一惊,她对促成此事的把握原有十之…八…九…,不想听井浦的口气,竟仿佛不愿意帮忙似的。这位回了一趟日本老家,怎么就像换了一副性情?莫不是……莫不是这次未能晋升,心气早有不顺,偏偏被她撞在枪口上,发作出来?又或者,宪兵司令部和特高科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节?
  来不及思量原因,她继续央告:“也是怪我,不曾和宪兵司令部的高官拉过关系,事到临头不知道能求谁帮忙,就冒冒失失来麻烦您了。若是确有为难,您帮我指条路——指个管事的人就可以,我再去找找其他门路……”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内里的成算却越来越大。这不过是先行示弱的激将法,下对上,民对官,几千年积累下的大众智慧就是用在日常些微小事上。偏偏应验得紧,只要一点点交情,一点点诚挚打底,就能把对方争权夺利的心态牵扯进来,哪怕是不想管的闲事,也要管到底。
  “中国通”井浦将军还不熟悉这种草根生存法则,他接过照片认真看了一会儿,才说:“不要胡思乱想!我既然叫你过来,就是答应帮你这个忙。不过,我先说明白,人要是押在宪兵队,我自然能把她找出来;要是不在了,我也无计可施。”
  集中营是许进不许出的。这个“不在了”的含义不言而喻。然而俞璇玑仍旧表现得感激涕零:“您肯帮忙,就是这孩子的福分了。改天……改天,我让孩子的父母亲自来谢谢您。”
  井浦哼了一声:“那就不必了!找我的既然是你,我也只认你一个。”
  俞璇玑放下心来,仍旧是隐隐含忧的神色,连声道谢。
  直到宴会过半,俞璇玑才从客人们的只字片语中了解到:特高科内部人事极为复杂,井浦中将名义上可以主管特高科的一应事务,实际上还要受制于宪兵司令部和特高科一些老资格的课长。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和连华中一带都搞不定的梅机关相比,特高科拥有的是一支堪称王牌间谍的队伍——三大“帝国之花”均出自特高科,可谓功勋显赫。俞璇玑对川岛芳子是否也在其列略感好奇,不过她还是忍下了疑问,老老实实地熬到宴会结束。
  

☆、必有所求

  
  礼送到,照片也递上了。按照李默群毕忠良他们办事的路子,大概总要拖上那么五六天,才会给个回音。
  然而艾娃出现得极为突兀,便是连心心念念此事的俞璇玑也措手不及。
  大概也只是见过井浦的第三日,她应付了皋兰路一号的场面事儿,就回到自己的旧公寓,熬夜改了些文稿,凌晨时分才想要休息,却久久不能入眠,耳边总是隐隐约约地听见微弱的哭声。爬起来定神再听,哭声又不见了。睡是睡不成了,她披着衣服点亮了楼上楼下所有的灯——耳畔仍旧悄无声息,静得人心头发慌。她把屋里各个角落都找了一遍,连四壁都听了听,仍旧找不到声音从哪里来。思来想去,她战战兢兢拉开大门,透过门缝往外看,也并没有什么异样。街上已经有点微微的天光了,她胆子大了一些,索性迈出门左右张望,这才看到门边墙角蜷缩着一个小孩子,光着头,赤着脚,裹着脏兮兮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袍子。
  在上海,这样的乞儿成群结队,倒是很少见到有哪个落单,睡到随便什么人家门口来的。俞璇玑心思一动,颤巍巍伸手给孩子翻了个身。孩子烧得满面殷红,眼泪鼻涕都干在脸上,眼睛睁也不睁,唯独高高的鼻梁容易辨认——不管像不像,多半就是艾娃了。
  这天光,便是租车行也没人。俞璇玑不知自己从哪里来了一股子气力,半拖半抱地把孩子弄进屋子,放在小花厅隔间的软榻上,又从卧室抱下一床最厚的被子,把个发烧的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她这里存了些西药,虽然制作粗糙,副作用也没能去除,但退烧还真是管用。孩子哭得累了,嘴倒是容易撬开。她把药化在热水里,一勺勺灌下去,孩子呛了几声,仍旧不睁眼,她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拧了湿毛巾搭在孩子额头上。
  这样忙碌完,她就在软榻边迷迷糊糊地瞌睡了一下,醒来已经是早晨。她摸摸孩子的头,烧已经退了一些,孩子模模糊糊地嘟囔着什么话,她仔细听听觉得不是英语,大抵就是法语了。再换毛巾时,孩子睁开了眼,绿莹莹的眼珠对着俞璇玑瞅了一会儿,才满面迷惑地喊了声“姆妈”。俞璇玑用换下来的湿毛巾擦干净她的小脸蛋,试探着问:“艾娃?艾娃?你姓什么来着?”孩子嘟着嘴,像吃东西似的吧嗒了两下,并不回应。按照文森医生的说法,艾娃是在上海长大的,保姆是本地人,“姆妈”大概就是在喊保姆了。绿眼睛也对得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头发被剃得精光,和照片相比孩子已经瘦得脱了形,俞璇玑着实有点分辨不出来。
  这就是血缘上的亲疏远近了。文森医生接到电话后,急吼吼地赶了过来,看见孩子的小脸,连声音都哑了:“这是我的小艾娃呀!可怜的小艾娃呀!”他把艾娃搂在怀里,艾娃被吵醒了,睁开眼看了看父亲,傻乎乎地笑,含混地说了句什么。俞璇玑觉得孩子这是发烧还没清醒呢,就问文森医生是不是需要水或者食物。这个高大的法国急性子男人用力揉着眼窝,带着点鼻音说:“艾娃在喊妈妈的名字……她总是不喜欢我,看到我就问妈妈在哪儿……我没让她回上海,可是现在南洋也在打仗……”
  俞璇玑准备了一杯香槟,此时正好递给异国伤心人。“哦,美丽的姑娘,你真是太贴心了!”文森医生拿到香槟的那一刻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然而一杯香槟下肚,他又伤心起来:“不!这不是香槟!该死的意大利佬,他们的起泡酒就只有甜!甜!甜!”
  对啊,意大利和德国是同盟,而法国只用了一周时间就宣布放弃抵抗。
  俞璇玑没有说话。
  文森医生亲吻着艾娃可怜巴巴的小脸:“谢谢你,谢谢你!我要带艾娃尽快离开上海,在离开之前我希望能尽我所能报答您,尽管我知道好心的中国姑娘可能根本不需要回报……”
  “不,我需要您的回报,而且需要您最真诚的回报!”俞璇玑这句话,打断了文森医生准备好的、关于中国女性如何温柔善良美丽大方传递爱与和平的演讲,他的表情僵在了一个不知道要笑而是要喊叫的节点上,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
  “从集中营往外提人这种事有多难,我不说您也应该知道。如果有人问起艾娃如何找回的,您得另外编一个故事应付,故事里不会出现我的名字和身份。”
  “好,好,”文森医生缓过一口气来,“当然,您放心。”
  “我要怎么放心呢?”俞璇玑似笑非笑地问,“讲讲您如何救出艾娃,怎么样?”
  “啊……我回到上海,遇见了我曾经的病人——一位美丽优雅的日本女士——她的丈夫,在集中营工作,我请他帮我把艾娃救了出来。”文森医生很是得意地眨了眨眼,艾娃翻了个身,他心疼地用手抚摸着女儿光秃秃的头。
  “集中营里可不是只关了您的女儿!如果有别人想求你找你的病人的丈夫,从集中营往外救人呢?如果求你的是你的亲人或者朋友,你要怎么办?”俞璇玑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个谎言很容易被戳破!”
  “啊……”文森医生急中生智,“我有办法!这位女士和我惜别时,被丈夫看见了,我只好从窗子里跳出来逃走……这样,别人会理解我为什么不能再次回到上海!”他甚至撩起头发给俞璇玑看伤疤,是上次在集中营门口被宪兵用枪托打出来的,“就说是她家的卫兵追打的!我英勇反抗的标志!”
  俞璇玑被文森医生撒谎的才华惊呆了——惜别!跳窗!逃走!反抗!这是爱情故事大百科全书里信手拈来的吗?
  当然,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谎言确实能堵上所有人的求助和打探。“好吧!让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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