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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玄机-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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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的姿态素来是柔软的,这里出产文人墨客与多情女子,似乎不大出产名将死士,或者说英勇尚武的精神和江南的妩媚气息难以融合。然而历史不曾因此放过这柔软婀娜的身段,每逢刀兵相见,似乎不屠城不足以尽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北边的大城小镇、寂寞村庄不知道被屠了多少次,只是没有这么多风流故事,没有这些文人依依不舍为之行文作诗叹息不止而已。
  俞璇玑用手指在眉心按了按,也将满腔怒火拢好,深深压在心底,只留一点余烬中火光忽隐忽现。她从手包里拿出雕花鎏金的小镜子对着打量一番,确定自己可以保持这番长在唇边的客套笑容,才绕进花厅。
  评弹女郎的一只绣鞋,已经被某个日商会的色鬼脱了去,拿在手里极其猥琐地抚摸。如说他现在还没有扑过去,大概也只是觉得军官没有动手,自己不好抢先罢了。佐藤面上几乎已经挂不住了,求救一般朝俞璇玑望过来。俞璇玑走到桌前,满座杯盘狼藉,恍若蝗虫过境一般。她也只能是笑:“我们准备不周,酒不大够,外面有我一个兄弟,我让他陪先生们再喝一轮——女士们就留下来玩玩牌,让他们喝得‘痛快’点!”
  刘二宝如何不懂得俞璇玑的暗示。他团团一揖,索性把评弹女郎也带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佐藤哪有心思打牌,《女声》几乎没有举办过男宾参与的活动,对于自己带来的客人做出了这种近乎…赤…裸…的挑逗行为,她颇有些自惭形秽。俞璇玑安慰了她,说这并不是她的错,毕竟日商想要和军部搞好关系的人中,最善于钻营的势必不是什么良善人,所以她不需要为并不了解的宾客的行为买单。俞璇玑没有说的是,正是因为预料到可能会发生的情况,自己才会找个评弹女郎来备场。事实上,即使没有刘二宝这个借口,日商会的人也恨不得赶快把井浦这尊大佛供回到自己家里面——能甩开俞璇玑和佐藤两个中间人,直接和军部后勤中将面对面,这是多少商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啊!
  佐藤喝了酒,头疼得很,俞璇玑让司机送佐藤回家。自己清空了房间里的垃圾,就匆匆关门落锁。她需要和联系人见一面。因为李默群的缘故,她很小心地只用暗语和上级联络,即使是这样的机会,现在也已经越来越少了。根据地的土产经过李默群的囤积倒卖,正在以过去十倍、二十倍的高价值,吸纳着各种急缺物资。联系人最近应该在安排运输的事宜了,俞璇玑有点心慌,她想在联系人离开上海之前再和他见一面,哪怕只是聊聊天,也好过她独自在黑暗中奋战的苦闷。
  

☆、不可不知

  
  以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联系人,在俞璇玑承担下和李默群对接工作的事宜后,也透露了自己的“掩护身份”。他在五马路的古玩集市里有一家店,还有几个散摊雇了几个面相淳朴的乡下人打理,虽然手下人不多,攒起来演一出上海滩最有名的“古董仙人跳”是没有问题的。俞璇玑甚至怀疑他这么干过,毕竟上海沦陷的这段时间里,唯一生机勃勃的商业领域大概就只有古玩市场了。就像俞璇玑一样,为了给根据地多弄点物资,他大概也是什么都愿意干的。
  现在是晚上,集市里没有人。古玩行业有种奇妙的氛围,仿佛就连经营都要偷偷摸摸的,才能换回生意红火。俞璇玑可以轻易透过门板、窗板的缝隙,感受到每一间店铺内部灯火大亮的模样。但是直到她转到五马路旁边的巷子里,才看到了“活”着的一家家古玩店。总有那么几个鬼影绰绰的家伙,揣着袖子,小心地抱着点什么,敲开每家古玩店的后门。仿佛深更半夜,是古玩店上货的时间。第二天凌晨,想要来逛早市的穷鬼们,就能在真真假假的地摊玩意儿中,掏空自己的口袋。
  俞璇玑进门的时候,一个家伙正努力向伙计推销“孙殿英挖出来的翡翠腰带”,联系人从内室迎出来,顺便看了眼,嗤之以鼻:“假的!真的和翡翠西瓜一起给宋子文上供去了!”他用手在那家伙带来的东西里捞了两把,随意抓出几枚珠子给伙计:“这珠子的包浆和做旧都不错,数出来看看,够九十九颗就给一块银元,不够就让他带着这批假货回去吧!还真当买主都是傻子?”
  古玩店的内室灯光昏黄,俞璇玑进来也吓了一跳:“这么暗?”
  “又不是开门做生意,”联系人在自己的地盘,话就多了些,“要不是你突然来了,我连灯都不开的……说吧,什么事?”
  俞璇玑努力笑了笑:“没有事,就不能和上级联系了吗?”
  “不是不能,是不建议联系,”他回答得郑重其事,“你在和李默群打交道……你和我,都等同于已经暴露,要做好随时面对意外的准备。”
  “所以呢?我正走在牺牲的路上吗?”俞璇玑觉得自己是在开玩笑,然而联系人的表情,让她觉得自己这个玩笑开得有些尴尬了。
  “俞璇玑同志,”联系人严肃起来,“你为组织做出的贡献,组织不会忘记的。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个位置不再安全,那么就要迅速地发出暗号,我们会派人营救你的!”
  在压力过大的情况下,俞璇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些严肃不起来:“如果来不及营救的话,请找位枪法准的同志远远地……”她及时终结了这个不合适应的话题,笑了笑,“让我算算啊,4年后我们就能赢日本人,4年之后再4年全国都解放了,说起来我们只需要让自己再活8年,就足够足够多。”
  联系人不会知道这些年份从何而来,因此也只是淡淡的:“你还真是有信念啊!但愿……你的梦想能实现吧!”
  “我说真的啊!一定会实现的!”俞璇玑来了精神,“8年,读个大学留个学也得这么久!人生中有几个8年能过得这么有意义?”
  她突然正色问道:“尊敬的联系人同志,等到全国解放的那一天,你最想去哪里走走看看?”
  联系人终于被逗乐了:“当初讨论潜伏计划的时候,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可以称呼我的名字吗?李志杰!什么联系人同志……”
  “请回答问题!”俞璇玑依旧一本正经。
  “嗯……我想想……我哪里也不去!我在这条江上来来回回太辛苦了……我就在这栋房子里住着,什么都不干,睡它三天三夜的觉!”联系人慢慢悠悠,仿佛在畅想退休后的生活,“醒来之后,我就走出门看看,新社会是什么样子。回来接着睡……假如真的实现全国解放的话……假如那时候我还全须全尾活蹦乱敲的话……”
  “真是无聊,”俞璇玑嗤之以鼻,“还以为上级领导都胸怀远大,投入到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建设中去了呢!”
  “哦,那么俞璇玑同志,到时候你要做什么?”联系人笑眯眯地问。
  “我呀,我要做一只候鸟——冬天的时候,就在海南的沙发上晾肚皮吃海鲜;夏天的时候,就去北国的草原上放牧牛羊享受清凉。我才不要坐飞机,我要坐火车,再过几十年就没人坐的那种绿皮车,听着汽笛声,摇晃在路上,走啊走,好久好久才到站……”俞璇玑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呵欠。她不想回皋兰路别墅,瞅着联系人面色和缓,她慢慢趴在桌上,脸贴着手臂,嘴里继续絮叨:“到了站之后呢,我就去街边吃小吃,油水不多,但是风味足啊……等到了物资紧张的年头,我就把自己的积蓄全都捐出去,反正这条命是白来的……”她的视野慢慢模糊,最终陷入一片黑暗。
  即使贪睡,她也不再是小孩子了。联系人来把她抱上床榻的时候,她醒了过来,她知道联系人轻手轻脚地帮自己盖上被子,带好房门,脚步声一路远去。然后,她又安心地陷入了幽暗深沉的睡眠中。她以为自己可以做几个漂亮花哨的美梦,然而并没有,醒来的时候,她甚至不愿意睁眼。她已经很久没有一夜无梦的睡眠了,在自己家中,或者在李默群的别墅里,都没有这样的令人贪恋的安全感。她翻了个身,想要多睡一会儿。但是有某种意识突然把她从昏沉甜蜜的世界里扯出,天光过分明亮了,她腾一下坐起来,几乎是立刻扯开被子跳下床。长发已经睡散,她胡乱给自己盘着发髻,出门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古董铺子已经开始营业,好在里面还没什么客人。伙计看见她时十分镇定,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门口。俞璇玑以为是在告诉自己掌柜在大门口,于是用手扶着发髻迈出去,登时就看见了李默群派给自己的车。车子停在门口,正好堵住了古玩行的正门——怪不得店里没什么人进来。司机扎着两手站在路边,以至于俞璇玑看见他的时候停了一下,这和他平时稀松散漫的样子有点区别,她的目光落向后座车窗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帘幕——李默群提前结束出差回来了。他一定是早就查出了联系人的铺子所在,也是,货品来往中转,瞒得过日本人,瞒不过李默群。但他出现在这里,绝不会是为了向自己示威这么幼稚,大半的可能是又有什么新的工作要忙了。
  俞璇玑扯出一个笑脸,不管自己多么狼狈,飞快地爬上车。
  “苏南打起来了!”李默群板着脸,明显不太高兴。
  苏南地区,本来是清乡覆盖的范围。从一开始得到清乡的情报,新四军就在当地组织老百姓反抗。现在清乡已经到了第二阶段,李默群为何又提起此事?
  “加派了四千多军力过去……那是我的人!你们要是敢都给我吃掉……我也有鱼死网破的决心!”李默群冷冷地说,“我对你的上级,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说清楚,就好,”俞璇玑知道李默群不过是无处发泄怒火,只好劝他,“‘反清乡’不过是打打游击,让你的人守住阵地,有什么难的?清乡这样大的行动,没有一场恶战要打的话,日本人就不知道你有多辛苦……”
  李默群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俞璇玑好言相询:“李先生你看你总是出差,这次能回来,也不多陪陪木子?她月份大了,你陪陪她,她心情也会好一些。”
  李默群不接关于木子的话题,这很反常,他很快就把原因告知了俞璇玑:“我太太回来了!”
  “哦——”李默群的太太当然是要回来的,也不能总在汤山关着人家吧?俞璇玑不明白的是,这有什么值得专门交代的?
  “木子那里我加派了人手,她也应该不会再去找木子了。但是你那里,肯定也是瞒不住的,我太太这个人眼里不揉沙子,若是她去找你闹,你早做准备……”
  “谢谢李先生提前告知。皋兰路一号是开放的,里里外外光是你的人就放了十几个,李太太就是火气再大,总不至于真的能再砸一次,”俞璇玑并不十分在意,她反过来安抚李默群,“更何况和李太太交好的太太,我也认识那么几位,若是李太太真的不痛快,我让她们做中人说和一下也就是了。”
  李默群并不赞同她的处理方式:“我给你指派两个保镖。无论何时,别和保镖分开,出去见你的上级或者日本人也是一样……”他摆摆手,示意俞璇玑先不要急着拒绝,“她讨厌木子,情有可原,但是你为我办事之类的,最好不要让她知道。我的意思是,明面下面的事情,连风声都不能传到她耳中去!你还不知道吧?我太太是中统的特工!当初我入狱,就是她走了中统的路子,把我救出来的。”
  所以,李默群不仅仅是大汉奸,有嫌疑的苏共间谍,搞钱的时候里通地下党,还在家里与中统串通吗?俞璇玑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眼神看着他——这样的人生,还真是多姿多彩啊!
  

☆、夫人圈子

  
  戴笠得势之前,中统才是国民政府最大的特务组织,不仅有权,而且有钱。不过中统越做越大,权限就越来越宽,到最后连国民党都支使不动中统的时候,军统才异军突起。从职能上来讲,中统主要对内,军统应该对外。中国的事,向来是说不清的,所以双方的职权范围也十分模糊。
  比如李默群,人在军统的锄奸名单上,枕边人却是中统的特工。也就是说,军统杀不了的人,其实中统出手就能干掉。然而两边互相看不顺眼,并不能通力合作。
  投诚侵略者的汉奸们因为绝了后路,又被军统的暗杀逼得风声鹤唳,像李默群这样不在乎太太是中统的,真的是少之有少。国统区更多的军官政要名义上是为重庆工作,忠于党国忠于政府,却把太太留在上海,不知道是不是留着向日本投诚的后路。璇玑先生的沙龙里,就有这么一位来自欧洲的贵族女郎“白夫人”。这位女士家世显赫、容貌出众,少女时代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跟随一位中国留学生私奔到语言不通的中国。“白夫人”的丈夫,或者说前夫,不一定姓白,大家这么称呼她,不过是因为她有着一身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而已。白夫人来到中国后,并没有入乡随俗地相夫教子,而是仍旧保持着欧洲式的时髦女郎的生活习惯,在租界的社交圈子里很有名望,外国女郎们羡慕白夫人有一位思想开明、不约束妻子的中国丈夫。遗憾的是,这位回国后官运亨通的丈夫,不仅不约束妻子,也同样放纵自己,他去学校给学生讲课时勾搭了一名16岁的少女,来往频频,乃至去少女家中求娶成功,转头就和妻子提出了离婚。白夫人的社交圈子和中国人的社交圈完全没有交集,事前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她觉得只是感情中的小波折,可以努力挽回一下,万万没想到男方家庭直接登报宣布离婚了——还是中文英文报纸各登了一份,上海要是有意大利文的报纸,估计也会登上那么一条!离婚后,白夫人发现自己怀孕,于是在男方家庭咄咄逼人的监视中,生下一位千金。既然是女儿,当然就不如16岁小新娘腹中的“儿子”重要。好在前夫给出的赔偿金不少,白夫人带着女儿在上海,颇过了几年舒心又惬意的日子。坐吃山空毕竟并非长久之计,上海沦陷后租界也不太平,另结新欢的前夫又远在重庆,白夫人只好重出社交圈。她曾经的正头太太经历,再加上与众不同的外形,让她很受“重庆太太”们的欢迎。某种程度上,她们私下抱团,或许在暴徒横行的沦陷区,能换来一点安全感。
  白夫人的前夫和中统大佬沾亲带故。俞璇玑决定近期要和白夫人以及白夫人身边的太太团走得近一些。正头太太之前并不会对社交女郎同仇敌忾,事实上女人之间的小心思,尤其是大家几乎都处于“半弃妇”的状态,反而让她们乐见其他的正头太太吃瘪。
  至于和李太太相熟的人中,俞璇玑更亲近的当然是刘兰芝。然而毕忠良是一个油盐不进的好丈夫,刘兰芝自然无法理解男人在婚后朝三暮四的德行。自从华懋饭店那顿惊心动魄的晚饭之后,刘兰芝每次见到俞璇玑都有点不自在,估计如果没有其他太太的怂恿,她都不迈进皋兰路一号。俞璇玑是懂得做事留余地的人,索性也不十分和刘兰芝亲近,省得她硬着头皮应酬。
  这么长时间来,俞璇玑倒是第一次给刘兰芝打电话。上午和中午的电话都没打通,下午刘兰芝就打了回来,第一句话就带着哭腔:“璇玑,璇玑……这种时候,也只有你记得我!你救救我们,想想办法!我一辈子都会感激你的……”
  俞璇玑吓了一跳,连忙问发生了什么。
  居然还是“归零计划”失窃的余波。刘兰芝哭哭啼啼、断断续续地告诉俞璇玑:毕忠良被梅机关抓去了,现在哪里都打听不到消息;她想要托关系去看望毕忠良,以往的“朋友”人人听说毕忠良是被日本人抓走就避而不见;今天上午她又去求见影佐将军,连门都没能进去,根本就没有人肯为她通报……“妞妞已经不在了,忠良要是再有个好歹,我可怎么活啊?璇玑,璇玑,你帮帮兰芝姐成不成?”
  俞璇玑放下电话,喊了司机送自己去毕忠良家。工作重心转移太久,她甚至没有在李默群提到“归零计划”的时候想到《麻雀》中的线索。此时此刻,刘兰芝虽然提心吊胆,但毕忠良却是在守株待兔。当毕忠良发现有人觊觎“归零计划”之后,他就把这份重要文件制作出两个副本,对外宣称是一真一假,转移想要窃取这份计划的特工的注意力。陈深的任务是要拿到这份文件,而代号“熟地黄”的唐山海、徐碧城夫妇也需要这份文件。文件失窃,其实是唐山海走感情路线,搞定了机要处秘书,把两份文件都偷了出来。其后,徐碧城又将文件偷偷拍摄成微缩胶卷,交付给陈深。然而这两份文件,本来就是毕忠良抛出的诱饵,只是为了找出地下党人“麻雀”和军统的“熟地黄”。现在,毕忠良大概正在梅机关和影佐煮酒论英雄,“引蛇出洞”的任务他大概只交代给了刘二宝和苏三省。
  手里捏着剧本的俞璇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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