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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每天看小说-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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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嗔心道,什么机智聪慧、果敢有谋,只看大王子那张要吃人的脸,就知道这二公主绝不是什么善茬,说是大、麻烦也不为过。他仔细打量着那支金钗,钗头勾勒了一粒星子,做工精巧——既然是那二公主的心头爱,连出逃都要带着,只怕是无意间遗落的。
他扫视四周,见跟随大王子而来的大半人马都散入黑夜中、领着猎犬四处搜寻却一无所获,便思索起来。
他们从柔兰至羌国唯一的山路上而来,不曾遇到女眷,这二公主定然还在羌国境内;金钗遗落在月泉湖畔胡杨木下,说明这二公主的确来过此处;大王子既然只命人在这四处搜寻,那显然是确信二公主就在左近——只不知躲在何处,连猎犬都嗅不出踪迹。
能够掩盖气味的……
永嗔目光扫视,从蓊蓊郁郁的胡杨木到夜空中皎洁的月亮,又落下来——落在那一汪黑沉沉的湖水上。
除非是……
他一面思索着,一面缓缓往湖边走去。
他一动,大王子的近侍也跟过来,防他逃脱或跳湖求死。
“问他,这湖有多深?”永嗔对秦白羽道。
秦白羽用羌国话问那近侍,得了回答,又译给永嗔,道:“湖心深千丈,湖边略浅些,最浅处及人半腰。”
永嗔绕湖慢步而行,盯着湖面。
此时无风,湖面波澜不兴,仿佛一块打磨光滑的镜子。
那近侍用生涩的汉话道:“水下怎么藏人?水进了嘴里、肚子里……”他忽然住口,因看到永嗔停了下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
有一节翠绿色中空的细竿掩在水草间,只露出水面寸许。
即便月光如亮银,这偌大的湖面上,若不是有心去找,也绝对发现不了这一节短短的细竿——与周边水草几乎一般颜色。
水草掩映,看不清水下情形。
永嗔探身望着,良久,他轻轻伸手,堵住了那节细竿顶端的小孔,在心里默数了几个数。
只听“哗啦”一记破水声,有女子从水下一跃而起,径直伸手袭向永嗔脖颈。
永嗔连退两步,只见皎洁的月光下,一名红衣少女正气鼓鼓地瞪着他。
少女身上的衣服已然被水泡的皱了,亮红也变成了暗红色;她的脸颊红润而又肉嘟嘟的,即使是生气也像是娇嗔的模样。她抓向永嗔这一记落空,又追上来,才要再出手,忽然停住,愣了一愣,浑身一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月罗早已跳下马来,快步走到少女跟前,解下狼袍给她裹紧,扳着她的肩膀,激动而又严厉得说了一长串羌国话。
少女拧过身子,哼了一声,说的却是一口流利的汉话,“我才不嫁赤木那傻小子呢!”说着径直夺过月罗手中的马鞭,指向永嗔,叫道:“你很会找人么?”说着就扬鞭挥来。
永嗔不便与她动手,连连后退闪躲。
少女打不到他,又追之不及,恼怒起来,叫道:“你再躲!你再退一步,我就杀一个你的勇士。”说着便扭头用羌国话下令。
她的话竟然跟大王子月罗一样有威严,立时就有羌国近侍持刀上前,架在了秦白羽脖颈上。
永嗔无法,只得迎战——然而他之前被缚,手中并无兵器;连月奔波,至此已是强弩之末;况且方才给月罗一顿狠抽,虽未伤及筋骨,却也大损精力。最难的地方在于,他此刻万万不能伤了这羌国二公主。
永嗔处处束手束脚,那羌国二公主却是放开手脚、毫无忌惮。
一时间永嗔处于下风,几次险些给那二公主用马鞭绕住脖颈——看她下手劲道,显然是要取他性命的。
永嗔环顾左右,见月罗立于一旁只是蹙眉看着,竟是不打算阻止妹妹;这般缠斗下去,显然于他不利。
“丑八怪!作甚不还手?瞧不起我吗?”二公主叫道,鞭鞭凌厉。
永嗔一愣,他活了这么大,竟是第一次被人叫“丑八怪”;计议已定,他闪身上前,瞅准那二公主破绽,右臂将她带入怀中扼住脖颈,左手中的金钗已对准她的喉咙。
“得罪了。”永嗔低声道,声音粗噶喑哑。
二公主奋力挣开,冲出两步,反身气鼓鼓地瞪着他,忽然手腕轻抖,马鞭微端轻巧地擦过永嗔手背,勾出浅浅一道血痕。
永嗔察觉这一下来势不凶,想着这是她落败后出气之举,也就没有闪躲,吃了这一下,没有说话。
月罗又对着二公主说话,语气沉重。
那二公主只是道:“我不回去。”
月罗语气严厉起来。
那二公主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马鞭一抛,就要往湖里跳,口中道:“你们都欺负我。”
月罗忙上前扣住她肩膀。
那二公主却顺势带他手臂,扭脸狡黠一笑,将月罗抛入了湖中;趁近侍大乱,她这便抢马欲逃。
若让她逃了,那月罗定然要找永嗔要人。
永嗔几步赶上,一伸手攥紧马缰,不令二公主逃脱。
“放手!”马上的少女瞪圆了眼睛,见这丑八怪聋了一般,知道自己打不过他,恨极了般一口咬在他手上。
永嗔疼得缩了一下,却仍是不放手。
缓得这一缓,那边月罗已给近侍捞了起来。他浑身是水地走过来,脸色阴沉至极,盯着少女像是要吃人。
他简短下令,立时有人上前,把永嗔和二公主都抓了起来——饶是如此,那二公主仍死死咬着永嗔手背,不肯松口。两人最终还是被拉开,各自蒙上眼罩,一左一右捆在了同一匹马上。
永嗔倒悬在马上,眼前昏昏沉沉,一旁的二公主更是时不时踹他一脚、骂他一声丑八怪;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又被人推搡着走了一阵子,再就被揭开眼罩,不等适应光线,就听“呛啷”一声,像是落锁的声音,紧跟着数人渐行渐远,脚步声渐不可闻。
他慢慢跪坐起来,见四壁阴暗、潮湿处甚至还生着苔藓,昏暗的石壁内,连一扇小窗都没有。
原来是被关进了牢房。
他苦笑起来,没想到来到羌国,没见国主,先进了牢房。这一笑扯动脸上的伤痕,这一丝疼痛仿佛唤醒了身体的知觉——一时间,被月罗抽到皮开肉绽的身体无处不痛起来。
永嗔忍不住闷哼一声。
就听对面有人噗嗤一笑,叫道:“原来丑八怪也会叫痛。”正是那二公主,原来也被她哥哥关了起来,就关在永嗔对面的牢房。
永嗔循声望去,见两间牢房之间相隔不过两臂远;他此刻身心俱疲,索性倚着石壁,闭目养神,并不理会。
那二公主却精神正好,被关着百无聊赖,要逗他说话,“喂,丑八怪,你是哪的人?看打扮像是柔兰的商人,怎得又会说汉话?你要骗人,可骗不过我的眼睛,你的勇士骑的马,可不像是柔兰马,更不是我们羌国的。喂,丑八怪,你睡着了吗?”
永嗔被她叫得脑仁疼,索性翻了身背对着她。
这一下二公主明白了,冷笑道:“原来你是不肯同我说话。”
永嗔心情沉重,他和二公主虽然都是被关在牢房里,境遇却大不相同;看那大王子对这二公主的态度,分明疼爱异常,这会儿关着她,不过是见她闹得太过火稍加惩戒罢了;对他却不同,一念之差取了他性命也是有可能的。
考虑到这些,再听到对面二公主无忧无虑的话语,永嗔心中更加烦乱。
“你不跟我说话,好,我出去便让大哥砍了你的脑袋。”
永嗔仍是沉默。
二公主安静了片刻,忍不住又要逗他说话,叫道:“丑八怪,你藏了我的金钗做什么?莫不是看我生得好看,起了坏心思?赤木那傻小子比你好看一百倍,我都看不上,你就不用痴心妄想了……”
永嗔不胜其烦,从怀中摸出那支金钗,反手抛出,穿过牢房栏杆,正落在那二公主身前草席上。
二公主一噎,猜测着这丑八怪的身份。
此处虽然是牢房,却是羌国最安全的石牢,里面的人固然逃不出去,外面的人——除非是有国主或大王子的手信,却也进不来。这丑八怪一身柔兰人打扮,却会说夏国汉话,看来断然不是柔兰人——柔兰与羌国世代战乱,若是柔兰人,只怕早给她大哥在月光湖畔就杀死了,更不会带到黄楼来。
那就是夏国人了。
二公主摸着那支金钗,柔声道:“你是夏国人,是不是?我母后也是夏国人。”她笑起来,声音清脆活泼,问道:“夏国人都生得好看,怎得你却是个丑八怪?”
永嗔心头一动。这二公主不再乱叫乱骂,笑意盈盈说话,的确是令人心动的少女。他想着,要羌国出兵,倒也不好得罪这二公主;因转过身来,瓮声瓮气道:“生来就丑,那也没办法。”
二公主噗嗤一笑,柔声道:“我叫月灿灿,你叫什么名字?”
“永嗔。”
月灿灿歪着脑袋想了一想,却并不是真的关心这丑八怪的名字,又道:“你既然是夏国人,想必见过许多美人——那你看看我,是那些人美些呢,还是我美些呢?”
少女的自恋如此直白天真,倒让人讨厌不起来。
永嗔抬眼望去,却见石牢两壁斜插的烛火下,那月灿灿不知何时已除去了外衫,露着一对白生生嫩藕般的手臂,正冲他潋滟笑着;永嗔慌乱低头,却正撞见她胸前微露的奶白色沟壑,一惊之下咳嗽了一声。
月灿灿笑出声来。
永嗔别开视线,忽然觉得手背发痒,原只当是自己心思浮动的缘故,渐觉痒意越来越真实,忍不住低头望去——却见发痒的地方,正是被月灿灿咬出齿痕的那一圈。
月灿灿娇柔的问话像是贴着他耳根传来的,“你说,是那些人美些呢,还是我美些呢?”
永嗔心知古怪,只觉胸口发闷,气血上涌,像是处在暴雨将来的闷热午后一般。
两管湿漉漉的液体顺着他鼻孔流了下来。
月灿灿披上外衫,走到栏杆前,隔着牢门瞪着他;她红润少女的脸颊上,又露出了那种气鼓鼓的神情,“你不是很会找人吗?不是眼睛很利,见我要走,立时拉住了马缰么?怎得,这会儿你还有什么法子?”
永嗔按住心口,气血上涌说不出话来。
月灿灿咧嘴一笑,“我的牙齿里藏了毒,无色无味。这毒的解药,全天下只有一粒。”
永嗔已是软在草席上,只一双眼睛盯着月灿灿,却也一点点黯淡下去。
月灿灿望着他的眼睛,忽然叹了一声,“这样好看的一双眼睛,却生在丑八怪的脸上。”她伸手取了外面的火烛,照亮了自己所在的牢房。
永嗔这才看清,原来她所在的牢房,竟似个闺秀的房间,锦被床褥一样不缺,墙壁上还挂了一面与人等高的水晶镜子。
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不修边幅、胡茬青青,脸上被马鞭抽出数道骇人的血痕,鼻子下还挂着两管暗色的血,瘦得几乎脱了人形——简直像是坟墓里爬出来的恶鬼,也难怪这二公主一直喊他“丑八怪”。
他瞪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里面的自己正一点点走向死亡,只觉血都凉了。
“喂,丑八怪,你在发什么呆?”记忆里的称呼与现实重合起来。
永嗔愣了一愣,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了夏国,正跟在太子哥哥身后,走在入宫的路上。
春日温暖的阳光落在身上,他还活着。
身旁月灿灿娇嗔地瞪着他,“问你话呢,丑八怪!怎得不回答?被我说穿心思了吧?是不是怕我去了你太子哥哥身边,一见面就毒死了他?”
永嗔已恢复了常态,笑嘻嘻道:“你那毒只有一粒,已给我尝去了。旁人可没这等福分。”
月灿灿噗嗤一乐,笑骂道:“油嘴滑舌。”
“永嗔还没去新宅看过吧?”太子永湛忽然回身,微笑道:“晚上国宴,父皇必是要问你的。倒是该先让常青领你去看一眼。”
“新宅?”永嗔满心以为,这次与以前一样,是要留宿在东宫的。
“正是新宅。”原永嗔身边的大太监常青忙上前,笑道:“殿下有所不知,早两年前皇上就命人去准备了……”
常青说了些什么,永嗔只听个模糊,与太子哥哥才见了一面,话都不曾说上两句,便要分开,不禁心中不舍;立在原处,望着太子,一时没有说话。
太子永湛见他目露不舍,知他心意,伸手拍拍他肩头,安慰道:“去吧。晚上国宴便又见了。”
永嗔这才笑了,跟着常青往新宅而去。
月灿灿原也要跟着,还是月罗喝止了。他们是外邦王子公主,来京都自有接待的住处。
月罗见永嗔方才不舍离开,不禁感叹道:“太子与兄弟们感情倒好。我虽有三个弟弟,却没有一个,这样恋恋不舍于我的。”
太子永湛只是微笑,用旁的话岔开来,不提这些。
永嗔一路上其实乏得狠了,只想着找一处睡一会儿,到了新宅,仰头便见牌匾上硕大的四个红字“勇郡王府”。
太子哥哥让他看新宅是假,让他看这牌匾才是真吧。
父皇这是要封他郡王——宅子都更名了,只差一道旨意罢了。如今十八个皇子,除了太子哥哥,倒是一个封郡王的都没有,永嗔想了一想,问道:“还有哪位哥哥也获封了?”
常青道:“别的爷再没有这份尊荣了——倒是十六爷也得了,封了‘忠郡王’,府上换了牌匾,只还没下旨意。皇上这是等着您回来了,一块宣布呢。”听他语气,仿佛觉得这说明在皇上眼里,比起十六皇子,更看重自家十七爷一般。
永嗔一哂,抬腿才迈进府门,就见一个锦衣少年窜了出来,抱着他的大腿就哭起来。
“好我的主子爷,您可算活着回来了!”哭成这样,除了莲溪还能有谁。
永嗔一脚踢在他肩头,笑骂道:“黏答答跟个娘们似的,爷活着回来,你倒嚎起丧来!还不快滚起来!”
莲溪立时破涕为笑,欢快道:“爷回来了就好!奴才这一年多来,真是日日夜夜担着心。”当初永嗔执意不让他跟着去羌国,临行前找人捆了他关在营帐里,把个莲溪急得无法,被捆着就流了一场泪。
如今主仆相见,谁都不提那些沉重的话。
莲溪一面迎着永嗔往里走,一面就指派人,“打热水来,给主子爷擦擦脸。再整治一桌热汤热菜来……”
永嗔略带疲倦道:“给爷找处睡觉的地方是正经。”
“是是是,”莲溪忙答应着,踌躇了一下,道:“不过,爷——您这要回来,有好些人都等着见您。旁的人也就罢了,有几个得先告诉您一声。”
“说。”
“昨儿晚上来了个瞎眼先生,说是十六爷府上的,一定要等着见您。奴才无法,且让他等在角门上了,旁人谁都不知道。再有苏先生知道您要回来,早半个月就进京,如今就等在偏厅……”
十六哥府上的瞎眼先生,必是当初跟着他去了惠远的那个谋士邹廷彦了。
这瞎眼谋士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当初他请命去羌国,是夜就抹黑找来要投诚——不跟十六哥了,要跟着他永嗔。
没想到过了一年半,这瞎眼谋士还要黏糊上来。
永嗔皱眉,他不愿意跟十六哥的人沾上关系,因道:“让那瞎子回去,就直说我不见他。”
莲溪原是见那瞎子这么固执地找来,只怕是与自己爷有约定也未可知,因此当一件大事报来,谁知却给一口回绝,不禁心里埋怨那瞎子,答应了一声。
“苏子默来了?让他来见我。”
这苏子默,就是当初指认五皇子手下主事,被攀咬出偷盗春、宫图一事,当庭触柱,虽被永嗔救下,却被景隆帝革除功名,从此不得入仕的苏子默。
后来永嗔命他去姑苏,打理永平侯府在江南的产业,也顺便为他置办庄园,做了个管事,身边上下仍是尊称他一声“苏先生”。
苏子默穿着一身青布直衫,看上去越发瘦削了。这消瘦却半分不曾减损他的美貌,反倒让他微蹙的眉间,更添了一分楚楚之态,美得雌雄莫辨。
他被引到永嗔跟前,才要跪拜,早给永嗔握住胳膊、扶了起来。
“怎么样?姑苏的桃花苑修建得如何啦,苏先生?”永嗔亲切地同他玩笑。
苏子默颤声道:“不敢当殿下先生之称,桃花苑的修建图纸我带了来……”说着从怀里掏出珍重的图纸,就要展开详细说给永嗔听。
永嗔笑着挥挥手,让他收起来,“今儿不得空,改日再听先生细说。你这二年,一向可还好?”他打量着苏子默的神情——这苏子默虽比他年长,却是个不会藏事儿的人,好似个琉璃人儿。此刻见那苏子默一脸犹豫,永嗔笑道:“先生可是有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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