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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定长安-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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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皆是致命要害,却只给个皮肉小伤,不过是猫捉老鼠成心戏耍。
  “藏头露尾,鼠辈所为!有种出来,看小爷我打得你们满地找牙!”叶昙心里已怕极了,嘴上仍不肯输了气势,大声骂起来。
  “小少爷生气了。”
  “是怕死了吧。”
  “乖孩子别紧张,看看这一身白嫩嫩的小细皮都要成鸡皮了。”
  此起彼伏的声音古怪谑笑着。
  叶昙是真的腿软,下意识转身就往回逃,忽然,又步子一僵。
  如果他就这样跑回去,岂不是暴露了大家落脚的地方……?
  且不论御赐玄晶剑是国体大事,单说十数人的安危,他又怎能把这种连看也看不见的敌人引去队友身边。
  不能逃。大不了一死,也不给西湖藏剑抹了黑。
  想到这一层,他站下来,反反复复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撑着重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是还能站稳的样子。
  “哟,小少爷又不逃了。”
  夜风里冷笑带着刺立刻尖锐而至。
  “你不回去我们也知道。”
  “那帮东都狗隔着十里都能闻出味儿来。”
  叶昙来不及反驳,膝盖又是一阵锐痛,撑不住得就跪在地上。
  血从前膝浸入泥里,染出一片赤色。
  “别玩过头坏了大事。赶紧把这小子宰了。”为首人冷冷下令。
  四周骤然一寂。
  片刻,杀气随着愈发低沉的语声弥涨而上。
  “说好的,这小少爷归我,人皮要趁活着剥下来才够软。”
  太阳穴怦怦胀得生疼,叶昙头晕得有点喘不上气。脑袋里白花花空荡荡,什么也顾不得想,哪怕生与死。
  他只隐约觉得有寒气迎面扑来。又像是幼时在庄里淘气,玉泉鱼跃刹不住了,一鼻子撞在门板上撞得两眼发黑。
  东都天策府有一招援护队友于百步之外的绝学,谓之“渊”。
  当叶昙察觉自己既没有被扒掉皮,也没撞在什么门板上,而是结结实实被沈默挡在了背后,那个背影莫名让他有点想哭。
  他觉得自己得救了。骤然松懈时感情就涌出来,怎么也拦不住。
  但沈默手中没有惯使的长枪。
  原以为只是小孩子又贪玩乱跑很快就能拎回来,枪来之前就被师姐拿走了。
  躲在身后的小藏剑正紧紧抓着他,甚至能觉察细微的颤抖。沈默头也不回,低声问:“还能走么?”
  叶昙怔忡一瞬,反应过来,当即咬着唇哼道:“不走!”哪怕还染着快哭起来的鼻音,他再次撑着重剑站起来,摆出迎敌的姿态。
  年纪不大,倔犟得要命。
  沈默又把人往后挡了一挡,没有赶他。
  “啐,什么人敢来找晦气?”那边嘶叫着要报名号。
  沈默暗自握了握拳,“东都天策府,沈默。”
  “……东都狗!”
  “哟,狗皮我可不喜欢。”
  “先别管那藏剑,毛都没齐的小子成不了气候,宰了这东都狗再料理不迟。”对方冷笑一声,霎时三股冷风已一起向沈默扑来。
  “我已报上名姓,你们却连脸都不敢露。”沈默一面左躲右闪,避开无形气劲,一面暗暗观察。
  看不见人影,只因为对手太快。这三道气劲各个深厚,单以内力聚气已如幻影兵刃,招招皆可杀人。其中一人内功柔韧异常,杀锋阴冷,应该是女子。
  但若要以二抵三,也未尝不可。天策府练兵,尤擅野外游击,观此处地形打个灵活机动未必就落下风。
  真正棘手的,是在暗处发号司令尚未现身的第四人。
  沈默只守不攻,步步后退,不过片刻已被逼入破庙死角。
  “赤手空拳也敢来与我们作对,算你小子有种。”对面一人哼道,“可惜,也就到此为止了。”
  话音未落,杀气已逼上面前。
  然而沈默竟笑了。
  “小凤,你我弟兄有年头没携手对阵了。”
  应声那红袍银甲的小将已跃马而上,战马嘶鸣一声将一抹黑影踩在蹄下,紧接一招沧月,将另外两人击飞三丈开外。
  “凌萱姐说师兄太慢,她替岗替得腿酸,喊我把师兄的马牵来接人。”
  夏侯焚凤回马扔一把长枪给沈默。沈默接来时已翻身上战马。两个天策后背相抵,攻守间密不透风。
  叶昙愣在一边,看两个天策枪如游龙,左突右踩与对手战成一团,急得直跺脚。
  除了几道模糊光影晃得人头晕,他什么也看不清。
  从前在山庄,师父师叔们喜爱他,师兄师姐们宠他,他就以为自己是所向无敌的少年侠客,可以仗剑江湖踏遍不平,谁想真离了山庄遇上了事,只有他傻站在一边什么忙也帮不上。
  以心为剑,是为藏剑。迷雾障目,剑意昏沉,是心有旁骛。
  师父教导过的一刻也不敢忘记。
  叶昙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凝神镇静,拼着直觉挥剑冲上去。
  鹤归孤山,云飞玉皇。
  他大喝一声。
  没有人料到这刚刚还吓得发抖的小藏剑会突然不要命地杀入战圈。
  剑光耀起,一抹人影遽然泞滞。
  夏侯焚凤眼疾手快,长枪往前一送一勾,“噗”得就给人掏出个血窟窿,正正是在心口上。
  那人惨叫倒在地上,竟像是被施了法术,瞬间化作冒着黑烟的脓血,全然来不及看清他模样,更勿论分辨来历。
  另两人见势不妙,倏地便一东一西掠风而走。
  那藏在阴影中的第四人却早不知在何时消失了踪影,由始至终再没露出一丝痕迹。
  沈默用枪尖试了试地上那滩残污,低声道:“化尸蛊。”
  模糊血肉里,一条通体透明的小虫已吃得脑圆肚胀,扭摆着身躯转眼就钻进土里不见了。
  有此毁尸灭迹的奇蛊,莫非是天一教?
  不……也可能是五毒。
  不论是那一边,若是来打玄晶剑的主意,便是敌人。身为天策,此时此刻唯一的任务就是护剑南下,誓死达成,神鬼无阻。
  “先回去吧。”沈默看了一眼夏侯焚凤,拉起蹲在一边的叶昙。
  小藏剑还紧握着剑,怎么也松不开手,直勾勾盯着地上化成血水的尸体,脸色白得发青。
  沈默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把他扔上马背。
  回去一路叶昙就一声不吭地趴在马背上,死死咬着嘴唇,全然不是平日里跳脱雀跃的开朗少年。
  说不上是后怕还是什么。更多的是羞惭。他觉得自己窝囊极了,从来没这么窝囊过。
  沈默的手一直抚在他的肩膀上。那种温暖又坚实的感觉特别安心,让他不由自主一点点放松下来。想靠过去,就这样撒个娇依赖那人。
  隐约能看见驻地的时候,他听见沈默问他。
  “怕吗?”
  心间一瞬松动。
  其实真的很害怕,怕得只想转身抱住谁放声大哭。
  但他可以承认吗?
  “我……”他犹犹豫豫地开口,还没说完,又听见沈默的声音。
  “若是害怕就回家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面颊瞬间一涨,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谁怕?你少瞧不起人!”他抬头愤愤地推了沈默一把,跳下地去,眨眼跑得不见影。
  “师兄,你不追吗。”夏侯焚凤催马跟上来,扭头问。
  “反正都到了。”沈默无奈苦笑。
  “可是米丽古丽姐姐说这种时候一定要赶紧追上去控制局面,不然就会被敌人趁虚而入。”
  这种表达方式,莫名有些微妙。
  沈默拽了拽缰绳,心情复杂地看着一脸无辜的小师弟。
  “……小凤,你在恶人谷都学了些什么?”
  【—兔必肯踢牛—】
  

  ☆、(5)

  苗疆五圣教,中原武林惯称为五毒,其教主曲云曾是七秀之一的昭秀,亦是万花谷主同父异母的妹妹,与中原名门也算是关系匪浅。如若五毒中人与那些企图劫剑之人有所关联,事情恐怕会变得复杂许多。
  而……如若那化尸蛊并不出自五毒,而是出自天一教。沈默觉着,这是比苗疆五毒打这玄晶剑主意更麻烦的事。
  乌蒙贵叛出五毒之后与南诏勾结此事江湖中不少人都知道。五毒劫剑,尚可以是江湖事,可天一教参与其中,就很难仅止于江湖。
  给派来劫剑之人事先种下化尸蛊明摆着是以防失手留下蛛丝马迹,便是要连尸首都不留下,才真正无迹可寻。
  那天沈默、夏侯焚凤、李凌萱和哥舒翎四个天策,加上藏剑叶浅一共五个人密谈了一宿,外带一个捅娄子的叶昙。五人反复商议,决定这事还是先不要声张为好。玄晶剑乃天下至宝,各路人马各怀心思,来劫剑的绝不止今天这四人而已,此行一路必定凶险非常,都是早有意料。眼下既然暂无头绪,姑且静观其变,不必声张出去动摇军心。
  叶浅反复地追问叶昙,看清听清什么没有,还有什么该说没说的再仔细想想清楚。叶昙一个初出家门的孩子,鬼门关前捡回条命,受了惊吓,埋着脑袋吭哧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叶浅既忧心这玄晶剑的安危,又气门下弟子不争气丢了山庄颜面,一时急火攻心难免数落叶昙几句,就要责罚。最后还是哥舒翎忙不迭劝慰,替叶昙求情。叶浅一向风度从容自律甚严,火头过了也懊恼失态,只是对叶昙爱之深责之切心中仍就难过得紧,也不肯再和叶昙多说了,就赶他早些回去歇息自省。
  叶昙自知自己又添了乱子,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更不敢还嘴分辩,低着脑袋默默走出门去,哪还有往日活蹦乱跳不服软的硬气。
  直回了他和三师叔同住那小屋门口,他才站住步子,眨了两下眼,眼泪终于不争气地落下来。
  身上的伤口正火辣辣的疼,更疼的确实胸腔里无法平息的心跳。
  离开山庄前他从没想过,江湖原来是这样的。并不是没有料想过危险,而是没料想过自己竟然无法应对。从前在家的时候,他真以为自己厉害极了,世上就没有他叶昙的敌手,没有能难倒藏剑山庄的事,而今想来是何等幼稚可笑。 
  受制于人怕得发抖的感觉仍旧持久不散,叶昙觉得屈辱极了。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低头抵着门板哭,又害怕被人发现不敢发出声响,只咬着唇闷闷抽泣。
  天光将明未明,寒气未消。他就像只受伤迷途的幼小野兽,却固执地不肯寻求庇护,独自躲在无人角落里舔着伤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他肩膀。
  叶昙吓了一跳,扭头看见沈默面无表情的脸。
  叶昙这才想起忘了擦眼泪,慌忙胡乱抹了两把,躲进屋里去,死死抓着门板不肯让沈默进来。但他毕竟还年少,无论巧劲还是蛮力哪儿比得过沈默,没撑两下就被沈副将“闯”进门来。
  “你又跑来看我笑话吗!”叶昙背身把脸藏进暗处,不肯给人瞧见脸上泪痕。
  “你三师叔和哥舒将军让我来看看你的伤。”沈默也不和他客气,三下五除二给他抓过来按住了,就扯开衣裤料理伤口。叶昙四肢扑腾地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虽说受得只是些皮外伤,毕竟见了血,纵然沈默已经小心翼翼擦洗伤口也还是会疼。叶昙别着脸,拼命咬着嘴唇,把疼痛全咽下肚去。
  那副疼得龇牙咧嘴也骄傲地不肯哼一声的模样生生把沈默逗得笑起来。叶昙身上的伤势虽然不重,但膝盖和胸口的创口却也都足有一指长,流了不少血,作为一个没离过家的孩子,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不容易。
  “如果不是你意外撞破了他们,现在大家都还蒙在鼓里。我听说藏剑山庄门规严谨,叶公子也是对你寄予厚望才严格管教,你就不要往心里去了。”沈默替叶昙收拾完最后一处伤口,将药箱收拾好,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到叶昙手里,轻声道:“折腾了半宿你也饿了吧。行军从简,先垫个肚子。”
  叶昙打开来看,见是两块白花花的米糕,还正热乎,咬一口有股淡淡地甜香。若是放在从前,这种粗糙点心食不厌精的小少爷连一口都不会尝。叶昙默默地又咬了一口米糕,直觉得鼻梁一阵阵酸麻,再也忍不住了,捧着米糕,坐在原地,“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这突如其来哭得惊天动地,沈默一只脚才迈出门去,吓得忙不迭又退了回来,干瞪着哇哇大哭的小藏剑不知该怎么哄才好。
  “你怎么了?哪儿疼?还是……嫌不好吃?”
  叶昙心里的委屈如决堤洪水,终于全泄了出来,哪里还顾得跟他搭话,索性一把抓住了天策胳膊,鼻涕眼泪全蹭在沈默衣服上。
  次日消息就不胫而走。兄弟们都笑说:“沈副将想不到你原来是这种人?当面一声不吭,半夜里摸黑去给人家孩子揍得嗷嗷哭啊!”
  沈默气得都笑了说:“我啥时候干过这种事?”
  兄弟们指指叶昙说:“你别解释了,看那倒霉孩子还鼻青脸肿挂着彩呢。”
  沈默只好抓住路过的李凌萱,“师姐你替我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李凌萱抖抖抱着的马草,挑眉一笑,“你说你至于吗,跟个孩子较什么劲呐,啧啧。”
  “不是,我真没——”沈默百口莫辩,还想替自己洗刷两句,远远看见火头军那王大厨子气势汹汹救过来了。
  “沈副将!是不是你半夜里埋了锅?你有什么使唤干嘛不跟我说一声?你们是上前头去打仗的,我们是在后头打仗的,这行军灶就是我们的战场,管弟兄们吃好喝好能拼能打那是我老王的事!你想吃啥你只管跟我老王说呀!莫非你是瞧不起我老王还是怎的?今天你非得给我说道说道不可!”
  “不不,我这个就是……半夜里饿醒了随便热个干粮,没什么大事,不打扰王大哥你休息……”
  王大厨子人好心肠热,就是念叨起来没个完。
  沈默哭笑不得又无从解释,只好在弟兄们的哄笑声中转身就逃,无奈驻地紧凑哪里逃得开,硬被身后自觉不被重视大受伤害的王大厨子举着锅铲追着念了足有半盏茶功夫,待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只觉得耳朵都被念得烫了。
  【—兔必肯踢牛—】
  

  ☆、(6)

  沈军爷其实是个好人。叶昙终于开始这么觉得是在沈默替他换了三天药之后。
  因为不可声张,叶昙也没法去找军医看伤。外加他个性倔强执拗,便硬撑着说自己没事,不肯让师叔叶浅看他伤口,其实背地里没人瞧见时痛得直掉眼泪。
  接连三天都是沈默一声不吭拎着药箱找到他,也不多说什么,就把他按住洗伤换药。
  叶昙虽然面子上觉得挂不住,三天下来心里还是感激的,加之毕竟是大家之后受得礼教,难免有了回报之心,挂念着也要为沈默做点什么才好。想来想去想到沈默那条被砍伤的胳膊。
  于是叶昙便又偷摸跑去找了随行军医。
  说到这位军医,却是一名万花弟子,姓张名灯,从谷中被请来天策府也有年头了,据说医术十分高明。真高明假高明叶昙是不知道,不过这位张大夫为人颇有些“特别”倒是一眼可知。
  之所以说特别,是因为张大夫同别的万花弟子半点也不像。
  秦岭万花谷号称世间风雅之地,谷中多有名士隐士,门下弟子精通六艺,各个都是羽袖飘逸俊逸儒雅。叶昙也曾在山庄见过来拜访的万花弟子,确实脱俗非凡,就算是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年弟子也自有一股高雅之气,看得他只敢远观不敢靠近不由自主就要敬重三分。
  然而这位张灯张大夫……却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的。
  叶昙头一回瞧见张大夫,是在天策府出发前的傍晚。这大夫穿着一身乱七八糟的江湖短打,扎着大马尾,黑不黑蓝不蓝得没个正型——背后除了药篓还背着只大猴子布偶,吊儿郎当地就过来了。待到了叶昙面前,笑眯眯把小少爷上下打量一番,就从药篓里掏出卷黄不黄白不白的书来,一脸神秘地凑上去附耳问道:“这位小公子生得唇红齿白五官端秀,绝非凡夫俗子,一看就是修习养生秘术的绝佳人才。所谓相识即是缘分,我这里有一卷秘术典籍,乃我日夜冥想之精华集结而成,若是依照此法常常研习,保管你脱胎换骨不老长春——便宜五金卖给你,不好看不要钱!”
  叶昙好奇那万花兜售得是什么玩意儿,正打算去接,就被遛马回来的沈默一蹶子把那万花踩了个正着。
  沈军爷一脸严肃地拿枪尖敲万花脑袋:“平日里戏耍府中兄弟们也就算了,连孩子你也骗,就不能给孙药王留点脸面?”
  张灯一手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马蹄印,笑道:“你们府里的小狼崽子们早不上我的当啦,好不容易来个水嫩嫩的新娃儿,还不许我逗上一逗。”
  “那你也不能拿这种东西给孩子瞧。”沈默皱着眉,勒马打个转,□□一拍把万花推到另一边去不许靠近叶昙。
  “切,说得好像你自己没看过一样。”张灯似乎十分不爽地甩一甩马尾。
  沈默立刻就驳道:“我没看。”
  张灯立刻咧嘴笑了:“你没看咋知道不能给孩子看?”
  沈默顿时一阵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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