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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定长安-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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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突然闹得是哪一出……
  沈默连句话都没来得及应上,哭笑不得地看着师姐远去背影。
  然而叶昙却如同被人当头一瓢冷水浇下来,情绪全然变了。
  【—兔必肯踢牛—】
  

  ☆、(29)

  他挣扎着从天策怀里跳下地,把那盒点心扔给沈默,闹别扭一样,说什么也不肯跟着走了。
  沈默也不知他忽然怎么了,却也不能纵着他不去就医,只好半哄半拽得拖着他。
  两人就这么拉拉扯扯好容易到了营房,推门进屋,登时吓了一跳。
  只见一人正跪坐在沈默卧榻上,身上只着了件中衣——还没穿齐整,露出大半个光溜溜的肩膀,一头齐腰乌发全披散着,把脸都遮了半张去。细细看去,不是那古灵精怪的军医张灯又还能是谁?
  “你怎么还没起身?都什么时辰了。”沈默就算早知道张灯这家伙最是喜欢折腾,也料不到这一出,惊得差点没条件反射抓起立在门边的□□一枪捅过去。待回过神,忙连轰带赶得把人往地下撵。
  张灯也摆出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一边拽着衣裳,一边撅着屁股满处摩挲,嚷嚷着:“我腰带找不到了……你给我塞哪儿了?”
  “你腰带……我哪知道在哪儿?”沈默皱着眉才要应话,骤然惊觉这不省心的万花在哪儿给自己下了套,气得都笑了,“赶紧收拾好,这还等着你干正事呢。”
  张灯见沈默不上套,吐舌头做个鬼脸,从沈默枕头底下摸出预先藏进去的腰带,磨磨蹭蹭好半晌终于穿好了里三层外三层,回头扒拉开遮住眼睛的长发,冲沈默一伸手,“你梳子借我使使。”
  沈默无奈撵着万花,“你快点,别没完没了了。”
  张灯也不当自己是外人,自便拉开沈默的抽屉。这天策屋里原本也没多少物什,外加又是个整理癖,什么都规制得齐齐整整。张灯一眼就瞧见沈默那把半旧的桃木梳子,就不见外地拿起来,仔仔细细梳理自己长发。
  他平日里也并不像其他万花弟子那般披散长发,如今反而麻烦事儿起来,恨不得一根一根把那三千青丝全梳直了。一边梳,一边拿眼从镜子里看躲在一边的叶昙。
  叶昙正低着头,缩在沈默背后,一副恨不得立刻调头就跑的模样——若不是因为被沈默拽着,恐怕早就已经跑了。
  “手伸过来给我瞧瞧。”张灯不由轻笑一声。
  叶昙才发了个愣,已被沈默推过去。
  张灯拽过小藏剑伤手看了一眼,又就着手里的梳子抬起他下巴望了望气色,捏开嘴巴看了看舌苔,嫌弃地摆摆手,“罚了一宿站又吹了点冷风而已,回去歇半天喝碗姜汤就得了,这么点小事你穷紧张个啥?”
  “他手上的伤没事?”沈默将信将疑。
  “我给他治得伤,能有什么事?早好得七七八八了,回去继续仔细换药别耽搁就行。”张灯吹着自己黑发,露出张深感不悦的脸。
  如是一来一回,叶昙的薄脸皮子早就挂不住了,哪里还待得下去,闷头红着脸挤出句:“我先回去了。”就往外跑。
  沈默怔了一瞬,想起师姐送给叶昙的点心还在自己手里,追出门想喊住叶昙,视力所及却早已没了叶昙人影。
  这家伙是逃得多快……
  沈默苦笑回身,看住还在仔细摆弄发丝的张灯。
  “他就是个孩子。你怎么就非得欺负小孩儿不可呢?”
  “哟,我怎么欺负他了?”张灯将长发高高束起,叼着发带,似笑非笑回看住天策。他把发辫仔仔细细系好了,才站起身走近天策,一伸手,把天策还端着的点心盒子抢过来,打开捡一块毫不客气地塞进嘴里,末了还津津有味地咂咂嘴,挑眉状似嘲弄,“这么心疼,找他解释去啊。”
  沈默沉寂看着万花。
  他自然无从解释,也无从反驳。
  张灯是故意的,故意做些引人遐思的事,说些暧昧不堪的话语,诚心想叫叶昙误会。并不当真是为了欺负叶昙,而是在戏弄他沈默。
  【—兔必肯踢牛—】
  

  ☆、(30)

  自从认识张灯这个奇形怪状的万花,误会便从未断过。
  张灯隔三差五就喜欢跑来浩气盟找他,更喜欢恶作剧,不少人都误以为他和张灯之间真有那么点不便明言的私情。沈默从来不多做解释,只当听不见看不见,默许着种种揣测。不是不在乎,也不是懒,而是……他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能帮他挡掉许多麻烦。
  天策府的军爷,只要是个五官周正的,穿起那身红袍银甲,各个帅得人神共愤,要多讨人喜欢就有多讨人喜欢。何况沈默又是个心思细密的人。俊朗模样再配上细腻体贴与人和善的性子,无论从前在天策府,还是后来到了浩气盟,从来不缺心怀爱慕的少男少女追着他跑。
  在认识叶昙以前,沈默从来没有特别对谁好过,也没有特别对谁不好,习惯性地善待着每一个人,却也习惯性地疏远着每一个人。遇上拼命往跟前凑的,沈默一向是无视就算了。毕竟这世上持之以恒死缠烂打者是少数,大多不过是激情上脑,要不了多久就会放弃。少数几个执著的,也就只好这么应付着,只当迟钝不知。
  后来有了张灯这个咋咋呼呼的挡箭牌,世界骤然轻松了不是一星半点。
  虽然在旁人眼里看来,张灯张大夫或许才是最难应付最难缠的角色,但沈默却觉得,比起小心翼翼与那些脆弱的情感划清界限,和张灯相处简直要轻松太多。
  大概是因为张灯与众不同。
  在沈默的认知里,张灯聪明又狡黠,心里想的要的,与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不一样。
  所以,他不需要用对待普通人的方法来对待张灯。
  张灯常会嘲弄他。
  “你怎么这么会装傻呢?装傻装久了人真的会变傻的你知道吗?”
  “我说,狗子啊……你到底入的是天策府还是少林寺啊?看看你们老大李那个谁谁,你跟他学学好不好?憋久了伤身的,不然我借你点小画册啊……”
  “黑狗,你总不会是有病不行吧?来来,我帮你看看?立竿见影,不收诊金!”
  沈默每次都乐呵呵听着,既不反驳,也不附和。
  其实张灯了解他,至少比其他人了解他,沈默深深这么觉得。
  就好像此时此刻,张灯也根本不需要他回答,何以他独独不愿叶昙误解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却也无法将那些辩解的话说出口。
  心里始终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线,不可碰触,不能逾越。对他而言,叶昙是个初离家门的少年,是身为天策应该守护的大唐子民,除此以外,本不应该再有别的。
  他不应该对叶昙抱有别于他人的情绪。
  正是因为他对这个小藏剑一而再再而三不由自主的关心,张灯才会这样嘲弄他。
  他和张灯之间默契的平衡,不,甚至是多年以来,他自己内心深处所构建的平衡,都已经因为叶昙的出现,悄无声息的开裂了。
  沈默看着正抱着点心盒子胡吃海塞的万花。
  张灯正以一种不把一整盒点心全吃干净不罢休的气势,恶狠狠嚼着一块桂花糖糕,好不容易抽出点功夫儿抬头白了沈默一眼,差点噎着自己。
  “你干嘛啊?这么盯着我,我脸上开花啦?”
  沈默静静靠在门边。
  “我问你个正经的,你到底会不会祛蛊?”
  张灯挑眉嗤笑,“你傻了吧?我是万花谷来的,不是五圣教来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抓起最后一块糕点,揉了揉已经撑得圆鼓鼓的肚子,深吸一口气,就要往嘴里塞。
  沈默一把抓住他手腕。
  “那你能不能至少先压制住蛊虫,不让它发作?”
  【—兔必肯踢牛—】
  

  ☆、(31)

  张灯露出一脸惊疑,盯住天策好一阵猛瞧,把手里糕点扔回盒子里,咬牙一瞪眼。
  “你什么情况?之前我说把那丫头身上的蛊拔了,你说不行太危险,那好呗,不拔就不拔呗,现在你又改主意啦?你最近怎么就变脸跟翻书似的,想哪出唱哪出啊?”
  沈默抿着唇不肯与他解释。
  张灯却不依不饶起来,嘴角噙着笑。
  “咱们的行程已经莫名其妙耽搁一天了,也没个明白解释,看起来你还打算继续耽搁下去。在同一个地方逗留过久,会有什么麻烦,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就因为那个小少爷撒着娇求你?自己出门江里泡个冷水醒醒呗。”
  原本计划的启程时间,因为叶昙突如其来的造访而推迟,且着实还要继续推迟下去。兜里揣着人人垂涎的至宝,却还大喇喇坐在地上不挪窝,有什么害处沈默当然知道。尤其还有钦差和千牛卫的那一拨人在,耽搁久了少不了生事。
  然而在这浩气大营姑且还算有所依仗,一旦离了此间,便又是群狼环伺的野地,任何事皆有可能发生,实在难以预料。那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都不能冒险带着一个内鬼上路。尤其,这内鬼随时可能要了叶昙性命。
  沈默拧着眉,执意一言不发。
  张灯侧目睨这天策半晌,站起身凑近前去。
  “把小少爷和那个姓苏的小丫头一起扔在浩气盟上路吧。这样就什么麻烦都解决了。反正本就不是小孩子应该来参和的事。”
  万花的吐息就在耳畔,有些微凉,浸着若有若无的药香,连带仿佛让语声也沾染了凉意。
  没错,只要让叶昙离队,苏泠泠就根本不是威胁。那个尚未现身的内鬼,也就不过是这一路所要面对的种种关卡之一,算不上什么大事。而叶昙,也会因为远离漩涡失去价值而得以安全。这其实是个上算。原本,这护剑的差事本就不该把叶昙这样的平民牵扯进来。
  但要如何才能叫那个小藏剑心甘情愿离开呢?那家伙大概会连踢带打连哭带闹得怎么也不愿意吧。
  而事到如今,他自己……又是否真的还愿意让叶昙就此离开呢……
  沈默扭头看住张灯,静了良久,终于沉声道:“队伍里有内鬼,不揪出来,不能走。”
  “苏泠泠跟你说有内鬼?”张灯挑眉,发出嫌弃的“啧啧”声,“你凭什么相信苏泠泠不是又在做戏诓你?”
  沈默道:“因为她舍不下叶昙。”
  沈默并不信任苏泠泠。但这一件事涉及叶昙性命安危,只此一点,便可以与苏泠泠合谋。
  这天策口风一向十分紧,凡事如非必要,连半个字都不肯多说。张灯揣摩地看着天策,就像在观察一个罕见又有趣的病人,乌黑的眼睛天幕一样,深不见底,熠熠闪着难以琢磨的光。良久,他愈发凑近前去,近到几乎与天策鼻尖相抵,缓缓开口,“那你凭什么相信我呢?万一……我就是那个‘内鬼’,你打算怎么办?”
  那嗓音低沉中带着一丝难以描述的沙哑,一瞬间竟让人错觉,那根本不是张灯发出的声音。
  微妙的异样感再次涌上心头,沈默无声地盯住眼前的万花,静看了片刻,伸手轻推了一下,拉开些许距离。
  几乎同时,万花眼中诡秘的深邃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炸裂的气愤恼怒。
  “啊你这个死黑狗大笨狗我真是看错你了!咱们俩什么关系什么交情啊?你竟然连一句‘你不可能是内鬼’都说不出来啊?你都不相信我还来找我帮忙?!”
  他涨红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天策,控诉般用力指着。
  沈默做出一副严肃思忖模样。
  “好啊,只要你好好帮我,你就不是。”
  瞬间张灯就抓起手边的点心盒子照脸砸过去。
  直把天策屋里能拿得起搬得动的东西都砸得差不多了,差点没砸了自己药篓里的猴子布偶,张灯才气喘吁吁地扶墙站下来。
  “就算我想帮,我也没办法啊……都跟你说我不会蛊术了。”他红着眼,愤愤呿道。
  沈默抱着一大堆被砸过来的东西,想了想,开始一件件慢条斯理地拾掇。
  “那你就假装你会好了。”
  【—兔必肯踢牛—】
  

  ☆、(32)

  当日下午,消息便已闹得沸沸扬扬,说那半路捡来的小七秀苏泠泠盗剑不成被沈副将抓了现行,于是索性投诚,不但要告发护剑队伍中的内鬼,还要揭出盗剑主谋秘密。然而她身上却有主谋种下的化尸蛊,随时都有被灭口之虞。于是沈副将便请了张灯大夫和在浩气大营供职的万花军医傅仲卿大夫一起替这小姑娘会诊,要先拔除她身上的毒蛊,保她性命。
  打从上午开始,两位大夫就已经关起门来替那秀姑娘祛蛊,至今还未出来。
  护剑队伍中的天策们各个心里犯嘀咕,一时觉着沈副将这次已然失算竟还对这别有企图混进队伍的小盗剑贼心软,实在不可理喻,一时却也忍不住好奇苏泠泠究竟会供出个什么样的内鬼来,明面上虽看不出多大动静,其实各个都伸长了脖子听着看着。
  最焦躁的,还是叶昙。
  他才失魂落魄从沈默屋里拼了命似的逃回自己住处,连气儿都没来得及喘顺了,就听说这惊天动地的消息,吓得半点功夫儿也没耽搁,立马跑来这祛蛊的地方门口蹲着。
  苗疆蛊术奇诡,叶昙是听说过的,强行拔除蛊虫有多凶险,他根本不敢想象。倘若那么容易,泠泠又何必如此为难,又怎么会受制于人。
  沈默这家伙……明明说好了,要帮他救泠泠,为何忽然就要让泠泠去冒这样大的风险?
  那个张大夫疯疯癫癫的,怎么看都觉得不靠谱,万一手抖一个闪失,伤了泠泠可怎么办?
  何况他跟泠泠本身就有过节,万一挟私报复怎么办……?
  再万一……万一他就是泠泠所说的那个内鬼,那可怎么办?
  只一想到“内鬼”这一节,叶昙便紧张得后颈子发冷,总觉得忽然之间,除了师叔和沈默之外,就再也没人可信了。
  尤其是张灯。
  叶昙也说不上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见那万花在沈默床上的那一瞬间,胸腔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连带着胃都抽痛得不行,如有火烧。
  果然听人所说与亲眼所见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体验。画面的冲击,远比流言蜚语要强烈千百倍。
  叶昙觉得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不过在沈默屋里待了那么一小会儿,也就三五句话的时间罢了,却觉得眼前所见的一切都那么刺眼,连带着张灯这个人也刺眼极了,刺得他从眼睛到心里都痛得要流出血来。
  那两个人原来是那么亲密的关系,亲密到张灯可以彻夜睡在沈默床上,可以随意用沈默的梳子梳头。
  这简直……简直就像是夫妻一样……
  叶昙陡然一阵恍惚,脸都白了,慌忙用力摇了摇头。
  不不不,从前哥舒将军来山庄找三师叔,不也睡在三师叔屋里彻夜畅谈吗,有次他去找三师叔,还从窗口瞧见三师叔披着将军的袍子,将军正满脸堆笑给三师叔梳头呢。三师叔和将军不也是挚友吗!虽然,真的是关系很好很好的挚友啦……
  所以,沈默和张大夫原来也是这么这么要好的关系吗……也难怪,难怪这么要紧的事,沈默都能放手让张灯去做,明明是那么奇怪的一个大夫……可是沈默应该很信任他吧……
  要到什么时候,沈默也能像这样信任自己呢?
  叶昙萎靡地缩了缩身子,俊俏的脸都皱了,掩不住失落。
  【—兔必肯踢牛—】
  

  ☆、(33)

  他那一副满腹纠结的伤心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哪知他究竟怎么回事。天策们只当他是为了苏泠泠,虽对这小少爷引了个小女贼过来有些微词,却也不当真跟他一个孩子计较。又何况大家都觉着叶昙这个傻孩子热心热血多半是被哄骗的,平日里就话多爱贫嘴的还凑上来宽慰他逗他笑。
  叶昙哪有心思跟他们逗趣儿,蔫得跟霜打过一样,根本听不进围在身边的人究竟在说什么,只蹲在角落里不吭声。
  忽然有个爽快女声插进来,三两下把那群没眼色的打散开去。
  叶昙无精打采地抬眼瞅了瞅,见是沈默那个师姐李凌萱。
  李凌萱轰走几个同门,折回身来在叶昙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递到叶昙面前,“早晨那盒点心不好吃啊?怎么还是个饿扁了的小模样?”
  叶昙垂着眼一看,油纸包里是两个白嫩嫩的豆包,还热乎乎冒着气儿。肚子顿时配合得发出好长一声哀嚎。叶昙犹豫了一下,还是抓过豆包来塞进嘴里。
  李凌萱歪头看着他把两个豆包都吃干净了,才笑眯眯开口:“小少爷,你想娶那个姓苏得小丫头做媳妇吗?”
  “娶……娶媳妇……” 叶昙最后一口豆包刚咽下去,差点没惊得噎死自己,好不容易顺了气,垂着头扭扭捏捏地哼唧,“这种事……得师长和庄主说了算,我不知道。”
  “啊……?那你喜不喜欢她啊?”李凌萱诧异地眨眨眼。
  叶昙忽然怔了一下。“我喜欢啊,可是……”
  可是不是那种喜欢。
  有种微妙的感觉莫名在心头漾开来。叶昙下意识想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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