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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沾衣-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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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嬅道:“是,属下告退。”
  连嬅出去,带上门,挺直了腰。
  她那个礼见得太久,都有些站不住。
  ……
  凌无悔把连嬅倒茶的杯子随手扔到地上,飞来的瓷片溅到了越子临的脚边,让她忍不住皱眉。
  凌无悔道:“你可觉得我丧心病狂。”
  越子临放下已经凉了的茶杯,道:“无趣至极。”
  凌无悔笑道:“啊呀,你这种日理万机的人怎么会懂整日闲着没事的人能有多少时间去计算别人做了什么,我该去如何报复。”
  “你太闲了。”越子临道。
  凌无悔道:“你是干大事的人,我不是。”她眯着眼睛笑了,道:“你说,连嬅死心了吗?”
  越子临道:“我觉得她是起了杀心了。”
  凌无悔连连摆手道:“她不会,她心最软,这点我还是清楚的。”她笑越子临,道:“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狠?”
  越子临眼中掠过一丝戾气,不过没出声。
  凌无悔道:“我问你,越子临。若段长歌这样对你,你待如何?”
  越子临道:“她不会。”
  因为段长歌不喜欢她,她们也不会是那种关系,更不会变成这种地步。
  “我是说假如。谁都知道那段大人是真君子。”凌无悔不依不饶。
  越子临道:“我会杀了她。”
  “若这么做的人是你呢?虚与委蛇的人是你呢?”
  越子临冷道:“根本不可能。”
  “啊呀,你这个人那么较真做什么。”凌无悔噘嘴道。
  越子临想也不想,道:“那让她杀了我。”
  “你绝对不反抗?”
  “当然要反抗,”越子临道:“她又打不过我。”
  凌无悔看了她一会,突然大笑出声,道:“越左使,你太有趣了,真的。你比那个连嬅有趣多了,如果当时买我下来的人是你,说不定我们现在还恩恩爱爱,美满缱绻呢。”
  都说戏子无情,她演戏成疯,比戏子更无情。
  “可我若是连嬅,当时就不会把你买下来。”
  凌无悔滚到床上,盯着上面鹅黄色的帐子,笑个没完。
  凌无悔道:“越子临,我告诉你,你千万别喜欢上一个心狠的,不会有好结果的。”
  越子临呵了一声。
  凌无悔又道:“你别不信,那段不疑看起来温文尔雅,实际上也是个杀人不见血的主,她现在清风明月,光明磊落得跟个圣人似的,可我告诉你,那是段思之教的好,段思之把她骨头里那些杀伐都压住了。”
  “这种人,你要么别喜欢,你要么喜欢了,就一辈子不负她。”
  凌无悔看越子临根本一点都没听进去,叹气道:“你说了,你要是负她,你让她杀了你,到时候记得备好止血药,别被人捅死。”
  越子临道:“你以为我是你?”她眉间仍有冷意不曾散去,“我要是做,自然做的利落,不留一丝把柄,还会给自己留后路。”
  “你不听我的?”凌无悔道:“你这个人,太过自负。像你这样的人,都是死在自己手上的。”
  越子临淡淡道:“我会不会死,会怎么死,谁杀的我,这点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要是再说下去,你就会死。”
  任谁都不喜欢别人拿自己的生死放在嘴边。
  凌无悔道:“你告诉连嬅,没事别往这边来,我不想见着她。”
  越子临道:“知道了。”
  “你也回去吧。”凌无悔道。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什么都没擦,有些干了。
  不过这出戏她很满意,是她最满意的一折。
  自母亲死后,父亲对她的态度就大为改变,年少时喜欢的人也死在了边疆,虽有兄长照拂,到底多有疏漏。
  她喜欢见别人爱她,爱到骨子里。
  然后再生生毁了这份喜欢。
  她随手扯下纱帘,软软的纱都落到了她的脸上。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她好像再唱,语调缠绵。
  便纵有千种风情……也是,一折戏。
  现在,这折戏唱完了。
  凌无悔闭上眼,她累了,想睡觉。
  于是她就睡了,睡得很甜。
  ……
  越子临回去干坐了一天。
  她忙惯了,偶尔闲下来还觉得无趣,此处又没有什么书,笔墨纸砚却很齐全。
  越子临画的一手好画,是她父亲亲手教给她的。
  她尤其擅长画人,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她不知道该画谁,因为谁都是模模糊糊的影子。
  那些活着的,死去的,都是模模糊糊的影子。
  这在这些如烟的影子中,有一人是鲜明的,活生生的。
  竟是如此清晰。
  她拿起笔,笔落纸上,染上一滩墨色。
  画毕才惊觉自己究竟画的是谁。
  此人乌发白衣,眉目如画,温文尔雅。
  她落笔,竟已经天黑。
  门响了,门外立着个影子。
  越子临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她打开门,段长歌就在门外。
  这人白衣乌发,与画上没什么分别。
  越子临看见她,竟无端觉得,天亮了。
  

  ☆、第四十五章 孰真

  她之前想过段长歌来; 但不想她真的站在自己面前; 白衣洒脱。
  越子临清了清嗓子; 道:“你怎么来了?”
  段长歌眉眼间带着清亮的笑意; 温柔道:“我为何不能来?”
  她进来,道:“我来清算账目。”这账目说得暧昧; 让人忍不住往别处想。
  越子临故作不知,道:“什么账目?”
  段长歌道:“在军中的那笔账。”她的语调微微上扬; 很是勾人。
  军中的那笔……
  越子临一下子睁大眼睛; 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在她们唇齿贴合后。
  宛如天雷勾地火一般; 两人原本都好好地站在地上,然后滚到了床上。
  越子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伤处; 猛地缩回了手; 却见段长歌毫无反应。
  不对,段长歌受了那么重的伤,她怎么可能先来漳州?
  就算她想; 段思之素怀锦等人都不会同意。
  眼前寒光一闪,越子临一下子滚到了一边; 几缕头发被切了下来; 钉在床铺上。
  越子临把散发撩到耳后; 冷冷道:“你是谁?”她已经处在暴怒的边缘了。
  仍然是段长歌的脸,却做着不是段长歌的表情,“哦?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对方笑道:“明明是一样的。”
  越子临拔出春水,道:“不用废话了。”
  反正; 不管她是谁,都是一个死人了。
  “啊呀,好好的姑娘何必舞刀弄枪,”来人极快地躲开了越子临的剑,道:“你这么漂亮,玩些花啊,粉啊,在房里绣绣花不好吗?”
  春水在她面上划过。
  对方捏住了剑尖,用两指。
  这是越子临第一次被人用手夹住了剑,连温若冰都没有这样的能耐。
  她究竟是谁?
  越子临一下抽回了剑。
  “你若让我高兴了,我买你回去,做外室也不是不可能。”对方轻佻道,言辞之间尽是侮辱。
  越子临拿剑的手颤了一下。
  她十五岁的时候,那个豪商搂着她回房时也是这么说的。
  足够做她父亲的男人满身酒气,在她耳边道:“你要是伺候我高兴了,我买你回去,做外室也不是不可能。”
  越子临强压着胃里的翻腾。
  “哦?”来人笑道:“你还记得,记性还不错。”
  越子临道:“你为何会知道?”
  她看起来镇定无比,实际上已心乱如麻。
  “你以为你把花楼里的人全杀了,就没有人知道你做的那些好事了?”来人低笑着,仍是段长歌温和的语调。
  “你戴了香囊,这我也知道,可你忘了什么?”她道:“我想总是忘了一点的。你忘了的,我今天就来帮你回忆清楚。”
  她躲过越子临的剑,道:“你十二岁被卖入花楼,还是帝都的花楼。你母亲方敛,当年得罪的人可不少,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可有的是。她倒是聪明的很,直接从楼上跳下来了。啊呀,当年那样惊艳的美人,死了,居然是一条席子裹出去的。”
  “方家与顾家都是百年王侯,那抄家时拉出去的财物足有数百车,拉了三天才拉出去。”她笑着,“那些东西,自然都归了皇帝的府库。”
  “之后呢,你与你弟弟被卖到花楼。因着你年岁还小,不能接客,管事的就把你和你弟弟赶到柴房睡,你一日被吓醒,哭了会,便被拉出去跪着。”
  “你来花楼的第三个月,有个年方及笄的小姐来了,指名要你伺候,还带着个俊逸非凡的少年,你不会不记得那是谁吧?”
  越子临一剑劈下,却连对方的一片衣角都没砍下。
  “那是你的未婚夫啊,”对方笑得张扬又得意,“是你家族还没倒时,方敛为你订下的未婚夫——出了五代丞相的沈家国公的嫡子沈赋沈公子。他说什么你还记得吗?他说他厌烦你许久,若不是父母之命不能违抗,他怎会和你这样嚣张无礼的女子订婚?”
  “若不是父母之命不能违抗,我怎会和你这样嚣张无礼的女子订婚?方顾两横倒了,我也不用再费尽心机地想着日后如何和你和离。”那少年说得冷冽。
  她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对她尊重又宠爱的沈赋会有这样深的怨气,也不清楚,为什么出身世家文质彬彬的沈赋会如此侮辱她,更不知道只有十五岁的少年,哪里来得那么多的不满。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怨也不是恨,只是落井下石罢了。
  来人左右闪避,悠闲得很。
  “这样的事情太多了,不胜枚举。”她眨了眨眼睛,道:“我若是你,定然不会受此侮辱还存活于世,定然要自尽以证清白。”
  越子临咬牙道:“那你就去自尽。”
  对方道:“奇了,被百般侮辱的人是你不是我,你都没死,我为何要死?”
  她见越子临脸色越来越白,道:“何必呢,你又杀不了我。”她循循善诱道:“你看看你,前半生全是这些东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现在,拿剑往自己脖子上一抹,不是干净很多?你也不用再受这么多的苦了。”
  话音未落,一个亮晶晶地东西从对方指间飞了出来,越子临来不及躲,被针刺入了脖子。
  天,一下子黑了下去。
  眼前出现两个红点,像是什么东西眼睛,许是猛兽,最后变成了两个灯笼。
  大红的灯笼,喧闹的人群,来来往往的曼丽女子,终日不息的旖旎歌声。
  这是……花楼?
  越子临的瞳孔骤然缩紧了,她记得,这个地方,在她十七岁时,被她烧得一干二净。
  “临远,”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捏了把她的脸,道:“想什么呢吗?一点眼力见没有,站在门口发呆?”
  她到了花楼就被迫改了名,叫琴倾,这群人叫着她的本名,无非是侮辱她。
  另一个捧着手炉的笑道:“人家顾小姐是在等沈公子来接呐,指不定那公子有朝一日回心转意,舍了丞相家的千金,仍然十里红妆娶她进门呢。”
  之前的那个道:“只是不知道嫁过去,是正妻,还是小妾。”
  旁边的嗤嗤地笑了,道:“两位姐姐真是糊涂了,按大齐律,官员不得娶妓子,什么嫁啊,娶啊,不过是做个填房的罢了。”
  “所以说啊,和出身门第比,那脸蛋生得再好有什么用?”
  “姐姐,你别说,这门第出身,我们临远从前还是有的。”
  “我从前还伺候过储君呢,”女人笑嘻嘻地说:“如今不也得在这拉客?”
  几个女人一齐笑了起来。
  春水不在她旁边,她袖子里也没有毒,没有刀。
  越子临转身就走,后面笑声不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为什么会回到这个地方来?
  管事的见她站在那一动不动,皱眉道:“你在这做什么?”
  越子临记得她的死相,被用剑穿透了她的胸口。
  还有门外的那几个女人,她都记得。
  因为是她杀的。
  “我……”开口这样稚嫩的嗓音着实让越子临惊呆了,“有客人让我来找尘音姐姐,我却没见到她。”
  “尘音?”管事道:“是个什么样的客人?”
  “是个年轻的书生。”
  “书生?穿着打扮如何?”
  “一件灰布衣,不是很起眼。”
  管事道:“你去告诉那客人,说尘音身体不适,叫他改日再来吧。”
  越子临记得很清楚,尘音在陪一个富商,因为她在这时候挨打时,哭得声音太大,被尘音训斥了,话里话外都是说她哭得吵到了自己陪的客人。
  “那可是皖州来的豪商,这小丫头再哭下去搅了人家的性质可怎么办?”
  而她当时挨打的原因也十分简单,管事的问她来做什么,她说无事可做。
  管事大骂她白吃饭,白长了一双眼睛,现在事那么多,忙得要命,她居然没事做,客人陪不了,难道粗活还干不得吗?这个时候了还摆小姐谱儿。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她道:“是。”跑了进去。
  她想起这一段,无端地想还是温若冰好,同样是不讲道理,那他也是斯斯文文地不讲道理。
  当了他三年的徒弟,温若冰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不仅他不碰,也不让别人碰,原来别的师兄欺负她,被温若冰知道了,差点让越子镜打断了那个人的腿。
  花楼的陈设一点变化都没有,所有的东西都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难不成,那针上有毒?
  越子临知道,她眼前的一切,极有可能是中了毒的幻觉。
  于是收敛了心思,想想该怎么醒过来。
  如果死了就能醒过来的话,越子临想到了自杀这一法子。
  可惜她身上既没有刀剑,也没有毒,又找不到利器,倘若她能用木柴杀人,那也是个好主意。
  不过依她现在的力气,拿起木柴恐怕都很困难。
  越子临猛地想起,梨花院种有口井,是管事为了风水挖的,不深,但淹死她已经足够了。
  越子临跑到梨花院,果然看见那口井在那。
  她过去,向下一看,月色下波光粼粼。
  她一生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生死之交,却没有这一次这样的洒脱。
  她闭上眼,正要跳下去,一下子被人拉住了。
  “你做什么?”是个少女,年已及笄,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被一支玉簪简单地束了起来。
  这是——段长歌。
  如果这是她的记忆,那么为什么段长歌也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你有本事挖坑有本事填啊!(没本事,doge)、一支半节、无糖可乐拯救世界、思凡小天使的地雷。
赵十年小天使的手榴弹。
我觉得各位的侧重点都在flag上了,未必有人想过圣女究竟为什么这么说,她的立场是什么,她是为了谁才这么说。

  ☆、第四十六章 年少

  她硬生生地把要呼出声的段不疑咽了下去。
  “我……”她第一所想的居然是段长歌居然十五岁就来花楼了;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少女盯着她的脸; 那时候段长歌还不像之后; 眉目间有些未曾收敛的桀骜; “你要轻生?”
  越子临道:“是。”
  “为什么?”
  越子临道:“自然是不想活了。”
  段长歌松开手,道:“哦。”
  她竟连劝都不劝。
  越子临觉得这时候的段长歌很有意思; 至少比长大有意思多了,“你不阻止我吗?”她道。
  段长歌道:“我救你一次了。可你要是执意求死; 我不会再拦着你。”她欲走; 却还道:“这世间; 除了死,还有好多好玩的事情。”
  越子临眨眼; 她还是在劝她。
  “你要带我去吗?”
  “你还求死吗?”
  越子临道:“那要看你带我去的地方好不好玩。”
  段长歌转过身; 朝她伸出了手。
  越子临猛地想起,是不是在很久之前,也有这样一个人; 朝她伸出手?
  段长歌见她不回握,一下子拉住了她的手腕; 道:“走吧; 我带你出去。”
  她拉着她出了花楼的门; 管事的见了非但不阻止,还笑着要段长歌玩好。
  段长歌随手扔过去了个东西,是块羊脂玉牌,未有雕琢,“这姑娘的傍身钱。”她道。
  管事接了; 笑开了花。
  “妈妈,您不怕那孩子带了琴倾出去,就不回来了?”一个女子不甘心道。
  段长歌停下脚步,瞥了她一眼,话却是朝着管事说的,“哦?是某唐突,那某再问一遍,不知道管事让不让某带这位姑娘出去?”
  管事拿扇子打了那女子一下,赔笑道:“少帅既然要带她出去,那是她的福气。”看向越子临的眼神警告意味十足。
  管事也没想到这陪着表兄来了的段少帅能真带出去一个人,还是越子临,若早知道,她铁定要好好教教那丫头规矩,免得惹恼了少帅。
  段长歌道:“申时她若还没回来,你们去元帅府接人。”
  门外停着椒兰的香车,她却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越子临人还没马高,记忆仍在,武功却一点都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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