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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缘-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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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想到了一个能两全其美的办法,暮笙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甚为欣喜。
  接下去,要解决的,便是如何进入政事堂了。这是一件更为棘手之事。暮笙唯有等待一途。
  天下能人何其多,她要认真准备,不能那来之不易的时机到了,她却被阻之门外。
  政事堂荣辱皆决于帝,若要得入,便要摸清陛下需要怎样的人。
  暮笙站在太医署外,上一回碰到陛下的那条小径上。入秋了,那时清脆嫩绿的草坪都染上了萧瑟的枯黄。小径上飘满了潇潇飒飒的落叶。
  悲落叶,联篇下重叠,重叠落且飞,从横去不归。
  今次是没有陛下的玉辇碰巧经过了。暮笙意外地发觉自己竟有些……失望?
  轻轻吁了口气,平复自己失望的心情。暮笙忽然发觉,若有朝一日,她当真入了政事堂,便能常与陛下相见了。念及此,暮笙的心狠狠地跳动了一下。先前决定要经政事堂这一条捷径之时,她并未想太多,只是庆幸与幸好有这样一条途径给她选,现在猛然将能与陛下时常见面,乃至说话,乃至为她出谋划策,暮笙便觉得自己的心跳不大正常。
  作为一个医术高明的医者,她知道,时不时心跳异常是病,得治。
  给自己配了一副有益平心静气的凉茶来喝,暮笙继续规划她眼前望不到边际的漫漫前途。
  参政是天子幕僚。
  陛下想要一个怎样的幕僚,便取决于她欲何为。
  那么,陛下想做什么呢?
  暮笙合上眼,就看到那一夜,在私邸当中,初次加冕的陛下,在平复了失去父亲的悲伤后,她过于灼热的漆黑眼眸明亮得如同正午之日,丝毫不掩饰那蓄谋已久的野心:“朕为帝,承先帝统绪,启后世盛况,愿保邦于未危,致治于未乱,夙夜孜孜,寤寐不遑,为久远之国计,创万世之伟业!”她说罢,转过头来,笑意朗朗地望着她:“昭儿,你留在朕身边,给朕做个见证。”
  这番话,应当对着天下臣民说,而不是在这暖意融融的内舍,对着一个女子,宣告自己的勃勃野心。她知道,陛下是在以此为誓,愿成全她为一代名臣的心愿。
  这个初登大位的少年君王,她给出的承诺太过诱惑,精准地抓住了她心中最渴望的那一寸软处,让她不舍拒绝。
  在谋算人心这一条,暮笙还真是比不上孟脩祎。过去无数次惨遭落败的经验表明,在安国公府被裴夫人呵护着长大的她,真是比不上从一出生就失去母亲的庇护,在黑暗的禁宫当中独自挣扎过来的孟脩祎。
  就是这样斗智斗勇的相处了三年。
  枯叶随风而落,寂然无声。
  暮笙轻轻一笑,有谁会比她更明白陛下的雄心壮志?有谁会比她更看清陛下看似随性的面容之下暗藏的坚毅果敢?她要做什么,再明白不过了!
  暮笙回到太医署,提笔做了一篇策论。这样的策论,她经深思熟虑,才敢下笔,写一篇,需查阅经典,参考律法,还要拨清朝中错综复杂的利益关联,花费心血无数。
  幸而,她上一世不是只知娇生惯养的世家小姐,母亲总希望她能多学一点,也好有立世之本。母亲总说,难得赶上了一个好时局,无需如前朝女子那般拘束在家,大门不迈二门不出,自要多学点本事,方能不负这似水流年。
  也幸得,父亲根本没将她这小女子放在心上,家中邸报,任她翻阅,她将朝局理得清楚明白。现已勾去近三载,格局已发生变化,从这变化当中,更能看清多方势力此消彼长。
  就在暮笙斗志昂扬,捏紧小拳头为前途做准备。
  大好时机,从天而降。
  延平四年伊始,政事堂便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这阵波越来越大,蔓延到了外朝,变成了一股令人心惊胆寒的狂风暴雨,席卷了整个朝堂。
  起初是政事堂吏部一参政为人阴告收受贿赂,为人谋私利。此事立即便被陛下看重,命政事堂五学士严查,吏部学士因避嫌,不得参与。接下去的事便令人瞠目结舌了。五学士手段惊人,不过三日便揪出向那参政行贿之人,行贿之人乃是尚书省下吏部一郎中,然而此事并非查到那区区一郎中便止了,圣上龙颜盛怒,命大理寺与中书省联合查办,坚信幕后必有指使之人。
  情况并未在迷雾中掩盖太久,不过数日,大理寺便查出那郎中身后的吏部侍郎、吏部尚书等数名重臣。速度之快,堪称雷厉风行!
  怎么看都是编好了剧目,让大理寺诸人照着走下去的。吏部侍郎姓黄,景宸十三年的探花郎,生得一表人才,谈吐风雅,举止从容,暮笙记得他,他曾一度是安国公府上的常客,面对父亲之时,谦卑有礼,自称“晚生”。
  陛下动手了。
  暮笙将她知晓的安国公的爪牙都列出,将笔尖在墨池中蘸上墨,利落地把其中五个名字划去,她看得明白,光是如此,是扳不倒老奸巨猾的安国公的,最多不过削其爪牙而已。
  显然,陛下与她是相同的心思,大臣们胆战心惊地过了一个月,这场风波便渐趋平静。然而,陛下适时收手了,安国公的政敌们是否也会突生慈心什么都不做,暮笙便不知了。
  她心情大好,将书案上一篇写了数月才满意的策论卷巴卷巴,塞进袖袋里,而后提起医箱,往建章宫去。
  政事堂中那参政自是罢官下狱,连同那位吏部学士都被牵连了一个御下不严之罪,削去侍中之位,降为刺史,出京就任去了。
  一时间缺了一位学士与一位参政。学士,暮笙是不敢想的,那参政之位,她势在必得。春闱在即,暮笙猜测,陛下会从及第进士之间选一无势力纠葛的寒门子弟来补上。
  她身上无功名,不能入贡院,便从一开始丧失了参选的资格。既如此,不如主动出击,暮笙决定利用自己身份之便,向陛下当面投卷。

  ☆、第十七章

  今晨之时,建章宫的宦官便来传话,陛下近日忙得很,日间恐抽不出空来,令医正迟暮之后再去。
  此时夜幕已降,暮笙前方走着一个提着灯笼引路的小内宦,他一面走,一面笑着与暮笙道:“天寒,大人走得快些,便暖了。”
  天是真冷。他说着话,呼出的气息便凝成了白雾。春寒料峭,暮笙紧了紧镶了滚边的狐裘,加快了步子,身子果真多了一些暖意。她笑道:“果然如此。”
  又随意说了几句,二人便因这寒冷的天气沉默了下来,一味往前赶路。
  这一座建于前朝的皇城宽阔得仿佛无边无际。寒冷黑夜之中的赶路便越发将时间拉长,令人不由心焦难耐。走了许久,过了阳正门,越过那堵宽厚的萧墙,终于到内廷。
  二人自是择近路而行。
  两旁夹道的银杏都落光了叶,光秃秃的,错综交横的枝桠从四处杂乱的伸出,清冷的月光从空隙中洒下,倒颇有意境。
  前方忽从横道中拐过数人,打头的两个手中提着宫人。暮笙凝神望去,那宫灯之后金色的丝线在灯光的映照之下,闪出刺眼的光来。
  分辨出那是龙袍上刺绣的金丝,暮笙正了正容色,稍缓下步子,沉着地往前走去。
  连着忙了数日,到今日总算偷得一点闲暇,孟脩祎便提早出了含风殿,欲回宣室好好睡上一觉。
  坐得久了,身子都僵了,她罢了玉辇,只带了四五宫人,信步出来。
  林间小道在这寒冷萧索的夜中其实是有一些凄凉的。枯枝斜刺出来,交错凌乱,漆黑的夜空之中挂了一轮冷月,四周零星几颗孤星,很是令人感伤。
  她却偏偏选了这条路来走。
  前方有一点火光渐渐靠近,大约是哪个宫里的宫人,孟脩祎并未理会,径自走去。那点星火近了些许,看到那一点耀眼的白,她发觉自己似乎猜错了。
  那白色是一件狐裘,远远望去,拢在灯笼昏黄微弱的光芒之中,竟为这萧瑟的夜增添了一点暖意。待她们从小径两端渐渐靠近,孟脩祎看清了那人的容颜,清新淡雅、韵致动人,如一支空谷幽兰,绽放在清冷的月下。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暮笙走近,便听见陛下口中低喃诗句,她不由面颊泛红,低下头去,见礼:“臣拜见陛下。”
  孟脩祎微含笑意:“免礼。”
  暮笙直起身,目光上滑,才发现陛下今日穿了一身鹤氅,风仪出尘如天上的仙君,简直翩然欲去。
  倒真有几分她口中的高士的洒然适意。
  孟脩祎也在看她,骤然想起今日十五,她大约是来请平安脉的,竟是忘了这事。大冷天的,总不能叫她白来一趟。孟脩祎便道:“朕正要往宣室,你与朕一同过去。”
  暮笙自然没得选择,乖乖地跟在她的身后,随着她的步子同行。
  月下同游,若非这天气不好,真是别有一番意趣了。暮笙神思漫游,不过,她们也的确曾有过数度信步月下的经历。
  穿过这条小径,便是一条宽阔的宫道,沿着宫道朝东行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一座幽静的殿宇。
  宣室早已点起了暖暖的炉火,将整个内殿靠得暖意融融。有数名宫娥上前,侍奉着孟脩祎除去氅衣,露出内里一件朱红的宽袍来。她没管暮笙,自顾自地迈开步子,往里间走了去。
  也有宫娥来为暮笙脱去那身雪白的狐裘。从厚重的束缚中解脱出来,暮笙轻轻换了口气,耐心地候着陛下的传唤。
  这回,皇帝没有让她等得太久,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便有宫娥来召她入内。
  暮笙跟在宫娥的身后趋步而行。走到里面,却不是皇帝寝居之室,而是一间清雅整洁的小书房。皇帝就安然地坐在窗外的软榻上,单手撑着脸侧,执一卷书在看。
  那引她进来的宫娥不知何时已退下了,房中只剩了她们二人,实在静得有些让人不安。暮笙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双唇,慢慢走了过去,正欲下拜,孟脩祎便放下书卷,道:“行了,快过来。”
  暮笙忙放下医箱,按部就班地从中拿出脉枕,而后搭上她的手腕。
  过了一会儿,暮笙收手,一面将脉枕整理进医箱里,一面十分自然地说道:“陛下近日过于操劳了,国事耽误不得,陛下也当爱惜自己的身子才是。是药三分毒,多吃无益,臣为陛下斟酌一纸药膳,明日便送去司膳司。”
  孟脩祎没什么兴味,随口应了一声:“你看着来就是。”
  这是一个结束的征兆。按照先前数回的经验来看,暮笙此时便应当行礼告退了,但今日她还有一事。陛下已重新执卷,垂首看着,不再搭理她。
  暮笙的呼吸因忐忑变得悠长缓慢。
  踟蹰了片刻,孟脩祎终于发觉她似有不对,重新抬起头来,疑惑道:“你有何事?”
  暮笙咬了咬唇,从袖袋中取出那篇策论,双手呈上:“此臣之拙作,恳请陛下御览。”
  “哦?”孟脩祎挑了下眉,而后一脸戏谑,“怎么?你有什么心得了?该不会是要朕替你看药方吧。”
  她这般说着,倒没嫌弃,伸出一只手,接了过来,漫不经心地展开。只看了一眼,孟脩祎便立即正了容光,眼中更是添了许多认真。
  暮笙暗暗舒了口气,能吸引到陛下便好。也幸而,过去,陛下不曾见过她写的字,不然,她怕是不敢就这么大大喇喇地拿出这篇她亲笔所写的策论来的。
  陛下没看过她写的字,她们倒是曾一起作过画,是一幅再寻常不过的雨过天晴图,就挂在她此时身处的这间小书房的墙上。
  暮笙思绪发散,几个念头转过,便看到皇帝将手中的那张轻薄的纸张随意地丢在几案上。暮笙凝起心神,等待皇帝的问话。
  孟脩祎并没有急着发问,她静静地打量着暮笙,直到暮笙的身后因紧张而浸出冷汗,她方慢吞吞地问道:“这是你写的?”
  暮笙低着头,沉着地颔首:“是。”
  “你想要什么?”
  “臣欲为参政,为陛下排忧解难。”暮笙直接说出她的野心。
  她提着心,紧张地等着陛下的答复。过了许久,陛下却未发一言。暮笙抬起头来,却见皇帝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见她抬头,孟脩祎带着一丝清浅的笑意,道:“怎么?太医署的俸禄不够你度日,要身兼二职来养家糊口?”
  暮笙:“……”这是被陛下嘲笑了么?但原本紧张的气氛却因皇帝缓慢而轻松玩笑的话语放松下来。
  “这篇策论做的不错,堪称字字珠玑了。”皇帝语带赞赏,她此时十分随和,就如闲谈一般。暮笙摸不透陛下是何用意,便斟酌着回道:“陛下过誉。”
  孟脩祎轻笑一声,而后随意地问道:“卿医术高明,技压群雄,已是难得,不想针砭时政也是这般老道。不知爱卿师从何人?”
  “臣幼时跟着学塾的先生年过几年经学。”暮笙将来前便琢磨好的说辞道了出来。
  孟脩祎随和地笑道:“这位先生水准不错。”
  暮笙只得干笑一声,她也知道这说法有些牵强,她能写出这样的策论,是经数位当世大儒一同教导数年的结果,岂是一位小小的学塾先生便能教的出来的。然而,陛下早将薄暮笙的来龙去脉查的清清楚楚,与其编一个会被一眼戳穿的奇遇,不如直接将薄暮笙的经历截出一段来说,倒显得真实。
  孟脩祎却仿佛半点都不曾看出不对一般,赞叹道:“卿果大才。朕听闻,令尊生前看管卿颇严,卿自幼埋头医药,方能有今日成就,不知又是如何寻到间隙,来学这满篇经纶律典?”她说着还点了点那篇可怜的策论。
  暮笙来前便知必有这些询问,不过她也不知如何应答,干脆便厚着脸皮道:“大约是臣天赋异禀。”
  暮笙咬着牙说完,便听得一声轻啧,而后,一根纤长的手指将她的下巴挑起。她被迫对上了陛下那双饱含不屑的眼眸:“就你?还天赋异禀?”
  那声音之中,满是嘲讽。
  暮笙也与她倔上了,坚定地与她对视:“正是,臣非但天赋异禀,还天资卓绝。”
  真是个顽固的女子。孟脩祎并没有生气,正如暮笙所想,她也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除了天赋异禀,似乎真没别的理由能说明了。
  看着这理直气壮的女子,孟脩祎不禁笑了,也不再与她为难。
  抵着她下颔的手指抽回,暮笙慢慢地眨了下眼睛,秀美的面容顿时灵动起来。孟脩祎看着,轻轻摇了摇头,分明长得如清莲一般素雅,这性子简直像只狡猾的小狐狸。她道:“行了,你退下吧。”外头那么冷,再晚一些便更是寒意刺骨了。
  暮笙有些迟疑:“那,那……”陛下还没回复她。
  孟脩祎见她还不肯走,不禁挑了下眉:“怎么?还不走?莫非你不但想为朕排忧解难,还想留下为朕侍寝?”

  ☆、第十八章

  殿外寒风凛凛,殿内暖意融融。
  君王的话语一落下,暮笙的脸立即涨得通红。若是旁人来说这玩笑话倒罢了,偏是陛下。暮笙窘迫不已,结结巴巴道:“臣、臣告退。”也不惦记着旁的了,一副恨不能马上遁走的模样。
  孟脩祎一笑,摆了摆手,自拿起那纸策论再看。
  暮笙依依不舍地退出去了。胆战心惊的,也不知陛下要她不要,若是不要,不知还要等多久了。
  她忧心忡忡地回了太医署,睡得都不大好。她似乎太过激动了,都是女子,寻常人听陛下一句侍寝的玩笑之语,多半也只粉面微红,哪会如她这般紧张得舌头都不听使唤,显得她很心虚,就如被人戳中了心事。也不知陛下会不会怀疑。
  她那个人,怀疑多半也不会让人知晓的。
  暮笙翻着身,很是紧张着,生怕她内心当中一些不可言说的内容被陛下看穿了,同时又藏了不知名的期待。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然而,自重生之后,她的期待便日复一日地堆积、沉重。
  夜渐深,暮笙终于将睡意抛向虚空,意识迷糊起来,就在即将入睡的那一刻,她期待被陛下另眼相待,这一羞于启齿的念头如绚烂的流星一般,从她脑海当中划过。
  睡梦之中,她又回到数年前那日,景宸二十一年的夏日,她走投无路之后,跪在孟脩祎的面前,恳请她救外祖父与舅舅们一命。她本以为,她曾救过她一命,即便拒绝,也不会让她太过难堪才是。
  梦中画面飞快的转过。她蜷缩成一团,躺在东宫那宽大柔软的榻上,她的身躯,不着寸缕,细如凝脂的胸口布满红痕。那素净的被单上,有一滩刺目的血迹。她并未哭泣,亦不曾颤抖。这一场欢爱并非她所愿,但,若是唯有如此,才能救外祖父一家,她是愿意献出自己的贞洁的。
  外祖父与舅舅们以意图篡逆之罪下狱,龙颜震怒,百官无有敢出声者,若是罪名落实,狄家的男丁,成年者将于午门问斩,女眷将会流放九边,充作军妓,毫无尊严可言。
  相比这些灭顶苦难,她所受委实不算什么。
  她不曾怨恨她以这种近乎逼迫的交换夺去她的贞洁,也无法不产生丝毫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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