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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曲-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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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常府,汉王数月前来过一回,彼时尚是夏日,园中绿意浓密,总有一股热烈的生气。今番再来,已是深秋,园中草木枯黄,家仆稍加打理,收拾了残枝败叶,那树便光秃秃的,那草便干瘪瘪的,空阔,且又冷清。
  寒风在园中穿梭,冷意浸人。侍从见殿下打了个寒噤,忙取了斗篷来,替她披上。汉王乍一受冻,清醒了不少,身后冷风挡去,倒容得暖意在身上化开,她眨了下眼,望向王妃:“你可觉得冷?”
  不等王妃回答,她便直接摸了摸她的手,自己感受一下。嗯,冷的。汉王做出判断,不必王妃开口,便取下身后刚披上的斗篷,转覆到她身上。
  汉王年少,所用衣物也多是色彩明丽,斗篷是藕荷色的,领口两襟还镶了洁白的毛边,披在王妃身上,合身得很,并无什么不相衬。
  暖意在身上漾开,直抵心头。王妃看向汉王,见她只满意于斗篷与她合身,并未发觉寒风吹得她自己脸都红了,心中既是温暖,又是无奈。
  身后那些亲族见此,已展开了笑颜,王妃也不好在人前,与汉王推让,只得稍稍加快了步子,朝厅堂走去。
  汉王与王妃出门时便已不早,此时恰好已是正午。
  堂中已具几榻,食案上佳肴美酒,引人垂涎,堂中设有火盆,门口设有卷帘,众人除鞋,只着布袜入内,待宾朋各自入座,门口侍奉的婢子将竹帘放下,寒风便阻挡在门外。
  数名婢子捧壶而立,往案上酒爵中斟酒。酒是暖过的,醇香扑鼻,入口则肚腹生热,浑身舒适。
  太常为今日很下过一番功夫。他本就是抱着两头讨好的心思,怎会怠慢汉王?
  汉王却只淡笑而已,无论太常如何殷勤,皆是淡淡应对,既不失礼,也不热络。看着客气,实则疏淡得很。
  王妃就在她身旁,与她共享一张食案,见此心中也觉好笑。殿下在家中呆呆的,其实,她分得清人心好坏,她只是惧于应对罢了。
  这样一想,王妃又觉心疼,在旁替她布菜:“殿下用些吃食。”
  汉王刚饮完一爵,闻此,耷下眉梢,凑到王妃耳边,悄悄抱怨道:“太常真是烦人。”
  王妃已与她说破了太常的盘算,汉王不觉高兴,反觉得愁,又望一眼太常,见他正悠然自得地观赏堂中歌舞,汉王摇摇头,叹了口气:“他好傻,我怎会有帝王之相?”
  术士多是投人所好,太常官至九卿,却连这都不懂。
  她声音压得极低,唯有王妃可闻。
  王妃执箸的动作一顿,在案下悄悄按上汉王的手背,柔声道:“殿下且忍一忍,宴散了我们就回府,以后都不来了。”
  汉王听到以后都不来了,像是被顺了毛的猫儿,眉眼弯了弯,又有了动力去应付太常。
  她与王妃一处,太常与夫人一处,四人并列,居主位。
  二人低声耳语,旁人观赏歌舞不曾窥见,宋夫人却时时留意她们。见殿下与王妃相处融洽,她气得肝疼。
  宋夫人为太常继妻,总以正妻留下之女为心结。过去十七年不闻不问,尚且梗得慌,今她回来了,便更觉碍眼。太常有三子二女,除王妃,其余三子一女,皆为宋夫人所出。宋夫人深觉王妃碍事,她所出幼女,年已十一岁,若非她忽然回来,汉王妃之位等上两三年,便该是她亲女的。
  眼下在这堂上受人巴结的,便该是她与她的女儿。
  因此事,这半年来,宋夫人不知与太常争吵过几回。此时因殿下在,她为府中颜面,好歹收敛了些。然而汉王与王妃如此恩爱,她不禁又是一口怒气直涌上脑门,眼中都布满了凶恶。
  听闻此女在舅家胆小怯懦,受了欺辱,绝不敢吱声,直到阿舅反复问起,方敢小声说上一句。如此软弱,她便是讽刺上几句,料想她也不敢回嘴。
  宋夫人顿时恶向胆边生,待一曲舞毕,堂中暂静下来,她漫声道:“王妃身份尊贵,妾本不该多言,只是您在家中时,一向鲜知礼义,若在王府依旧如此,也坏我宋氏门楣,今日,妾便斗胆说一句……”
  堂中霎时一静,众人面面相觑,唯有宋夫人说着斗胆,却甚义正辞严的数落。
  太常脸色铁青,既觉失了颜面,又恐见罪汉王。汉王身无职衔,但陛下为显仁慈,必不会驳他所求。他若今日觉得受辱,入宫去告一状,阖府上下都要不好!
  宋夫人还在喋喋不休,汉王与王妃未出声,余下众人也不敢开口。太常心中发虚,一面暗暗朝汉王与王妃望去,一面就要出声喝斥。斥责之语还未出口,便闻得“啪嗒”一声,玉箸与食案相扣之音。
  声音不大,却惊得众人心肝一颤,宋夫人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消了音,颤颤地望向汉王。
  汉王搁箸抬眼,向四下环视一圈。她面上无怒意,眉眼也甚是平和,只那唇边似笑非笑的一抹微翘,使得众人忽生寒气,被她目光扫到,皆不由自主地瑟缩一下。
  “卿家好教养,孤竟不知,孤的王妃还需劳动府上来教。”汉王目光淡淡地望向太常,笑意也散了些,眸中看似平常,那眼底却犹如深冬的寒渊,使人脊背上绽起一粒粒疙瘩,冷意从脚底窜到了脑门。
  太常浑身一颤,什么都顾不上,忙避席请罪:“臣教妻无妨,冲撞殿下与王妃,望殿下恕罪。”
  他一跪下,众人亦皆搁箸,不敢声响。宋夫人后知后觉地也跟着跪在太常身旁,颤着声,连连请罪。
  汉王不语,望向王妃。
  这般威风的殿下,与平日判若两人,直让人觉得陌生。王妃却毫无不适,对她轻轻摇首,望向她的目光里蕴着浅笑,一如往常温柔。
  汉王抿唇,没让唇角翘起,回首与众人道:“罢了,莫要扫兴。”
  太常夫妇忙拜谢,这一场便算过去了。众人为掩尴尬,连连殷勤劝酒,汉王推不过,只得多喝了几杯。
  太常坐回榻上,心中那寒意竟久久未散去,他眼中猛然闪现精光,面上不怒反喜。汉王殿下方才之怒,颇有陛下风采,可见那句帝王之相,并非全无道理!
  直到散宴回府,汉王已饮得醺然,她努力让自己走得直,醉意却不住地涌上。
  王妃见身后侍从皆是男子,便亲自扶着汉王,汉王原不让人靠近,见是她,便一点也不挣扎,乖乖地任她搀扶。
  那软软的小殿下又回来了。
  登上车驾,关了车门,汉王忽然微微一笑,得意地望着王妃:“我方才学陛下,学得像不像?”
  她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伴着酒意,笑得甚是欢欣。
  其实不像,那皇帝气势内敛,便是怒火滔天也多不动声色,殿下学其形,而未得其神,略霸气外泄了些。王妃心知肚明,但她纵容,与汉王柔声道:“像极了。”
  汉王一双醉眼,顿时便星星点点地溢满光彩,嘴角亦翘得高高的。她迷蒙地望着王妃,王妃扶她到身边,欲哄她睡一觉,谁知汉王忽然伸出双臂,勾住她的脖颈,软软的身子歪到她身上,小脑袋也蹭了过来,趴到她耳边,依恋地在她颈旁蹭了蹭,声音软糯软糯的,带着浅浅的酒香:“你看,我没骗你罢?我说了,会保护你的。”
  这是她那日在去往宗庙的路上与她说的。王妃自是记得,只她并未当真。然而今日看来,殿下虽胆小,待人却是一派热忱,她说会保护她,便是真的会保护她。她力量微弱,但也会竭尽全力。
  王妃来到她身边前,也曾想过,这应当是个心怀坦荡的人,却从未料到,她会如此赤诚地待她。
  “是,今日全赖殿下相护。”
  汉王便轻笑,醉意弥漫,她笑意还未绽开,困倦便涌了上来。汉王低头揉了揉眼睛,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王妃抱了她到怀中,摸了摸她的后颈,又软又滑,汉王被摸得舒服了,不再对抗睡意,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乖乖地将自己团起来,窝在王妃怀中,便合眼睡去。


第十章 
  归宁之后,日子归于平淡。
  汉王仍总窝在府中,只偶尔天好日暖之时,方往府外踱去。
  她在府中,也只看看话本,下下棋,秋去冬来,万物蛰伏,汉王想起春日要在园中植几株桃树。桃树亦景观,园中添新景,总需斟酌一番,汉王又于琢磨起园景与风水来。
  她琢磨得也不深,只看一皮毛罢了,与其说兴致到了,不如说是闲来无事,打发辰光。
  细细论下来,这与她没有王妃的时候,所做之事相差无几。汉王府,也依旧是静谧沉寂的模样,甚少有什么可扰动朝廷的声响。
  但汉王又知晓,其实,她的日子,与从前不同了。
  从前,她在水榭中,一人对着两笼棋子,左右互弈,而今,有王妃陪她。
  从前,她读一话本,为其中人物唏嘘,或伤怀,或动容,也只自己品味,而今,有王妃陪她。
  从前,她对一新物起兴,便只寻了杂书来琢磨比划,静静地看上数日,有什么心得,也无处去说,而今,有王妃陪她。
  汉王总觉得王妃与她,很是亲切,亲切在何处,她又说不上来。
  那日太常府归来,汉王醉酒,窝在王妃怀中睡,到王府,她便揉着眼睛醒来,拉着王妃与她下棋。她记得王妃前一日应了她,要与她手谈两局。
  之后,每日,她们皆会下两局棋,不多不少,只两局。
  汉王从未胜过。
  她棋艺稚嫩,与王妃相比,她便是一尚在蹒跚学步的稚子,而王妃则如巍峨高山,她迈着跌跌撞撞的小步靠近,却翻越不得。
  汉王从不因输了便闹脾气,每日两局毕,只眼巴巴地望着王妃道:“明日,再与我下两局罢?”
  这日天大雪,园中枯黄皆为雪所盖,成一片洁白。
  汉王与王妃在水榭中下棋。
  水榭建于池上,冬日池水干涸,水草枯荷恹恹地支棱在池底,雪一倾下,白色一覆,便分不清何处是池,何处是地,水草与枯荷半截埋于雪底,半截露在雪上,萧索得很。
  今日刮西方,水榭西面的帘子放下,阻挡了风去。榭中撤去了夏日的凉席,换上绒绒地衣,地衣上置一几,几上有棋盘,汉王与王妃席地坐于几两侧,正执子对弈。
  这是今日第二局,汉王下定决心,不能输得太过惨烈,她花了好大心思布局,但到此时,也已到了穷途末路。
  汉王这局是很用心的,她不惊讶自己输了,但她闹不明白自己哪步现了败迹。她对着残局,冥思苦想半晌,抬起头,望向王妃:“王妃,你与我说说罢,我这局,何处漏了破绽?”
  她双眸格外湛亮,还泛着一缕水汽,眼巴巴地望过来,仿佛猫儿一般。
  王妃心下一动,算算日子,她殿下相处已近两月,应当……可称得上熟悉了。
  那……也不必趁殿下熟睡时,方悄悄摸她耳垂了吧?
  汉王还在等着王妃回答,王妃淡淡一笑,拣起几枚黑子几枚白子,竟单凭记忆,便将棋子一子不差地排出初时布局,与汉王解说。
  汉王听了,细细琢磨片刻,依旧不懂。
  “为何我下在此处,便显得别有用心了?”汉王认真问道。
  王妃眼中闪过一抹笑意,面上却十分尽责解说,说罢,她又道:“殿下自那处方位看,确实糊涂,不如到我这来,我这边更了然。”
  汉王一派天真,王妃说得总很有道理,这回也必是如此。她眨了下眼,高兴地过来了。
  王妃朝后让了让,恰好让出一个位置,能让汉王坐下,汉王面朝棋盘跪坐,身后恰好可倚在王妃身上,整个温软的身子皆可被王妃拥入怀中。
  王妃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意,那两只可爱的小耳朵就在她眼前,触手可及。汉王低头去看,果然,从这方位观棋局,局势更为分明,她自执了白子,在几处比划,忽然,指尖白子滑落,在棋盘上发出叮的一声。
  汉王睁大眼睛:“唔……”
  耳朵被捉住了!
  她要抗议。
  汉王正要回头,带着暖意的指尖轻柔划过她的耳后,带起一阵舒适的酥痒,便离去了。
  一道风像有了灵性,吹开严丝合缝的帘子,自缝隙处卷入,冷意瞬间布满水榭,让汉王觉得方才被抚摸过的地方凉凉的,空落落的。她不由自主朝身后温暖处靠了靠,缓缓转首,望向王妃,欲言又止。
  王妃笑意如方才那轻划过她耳后的指尖一般轻柔:“这局,殿下可看明白了?”
  汉王点点头,却不说话,只期待地望着她。
  刚刚的摸摸很舒服,她还想要。
  汉王努力用黑亮水润的眼眸传达自己的意思。
  榭外又雪,先是几片雪花,继而逐渐下大,此时已成连绵之势,漫天飘落飞舞。王妃抬袖,松松地揽着汉王:“殿下可冷?”
  汉王感受一番,认真道:“耳朵冷。”
  王妃已显笑意,却依旧引诱道:“如此,我与殿下取暖可好?”
  汉王双眼高兴地眯起,仿佛已在说着快来,口上矜持道:“好。”
  带着暖意的指尖莹白如玉,抚上她的耳后,滑到耳垂处捏了捏。汉王若是只猫,浑身的毛都该舒服得散开了。
  王妃眼中含笑,笑意如夏夜映了月华的池水一般,轻轻漾开。
  醒着的殿下,似乎比睡着的殿下,手感好些。
  风渐渐刮大,将雪吹得到处都是,然而方才轻易被风掀动的帘子,此时却反倒纹丝不动。任外头风雪万里,榭中却是温暖如春。
  时下,已是十二月初,过不到一月,便是正旦。
  甘露三年将至,陛下登基至今,除却起初处置逆王,其余时候,俱是手段留情。然而这位陛下怎么看也不像是肯只守着秀丽河山得过且过的,朝中便有些猜测,今年,陛下兴许要大动。
  这些与汉王府是不大相干的。
  汉王让王妃揉顺了毛,心情十分愉悦,待风雪停歇,她正要与王妃往园中赏雪,便见远处,家令疾步行来。
  汉王与王妃对视一眼,嘟哝道:“家令走得这样快,必是有不好的事了。”
  她经验颇足,还未等家令走近,情绪便已低落下来。
  王妃莞尔。
  待家令走到,看清他面上神色,汉王心头更紧了紧。
  家令行礼道:“殿下,方才长史传消息来,陛下邙山上遇刺。”
  汉王抿唇,紧张地问:“如何?陛下受伤了?”
  王妃眉心微动,见身旁那人身子绷得紧紧的,分明将心悬起,她也随着望向家令。
  家令忙道:“殿下莫急,陛下无恙,只是……”他停顿半息,道,“皇夫中箭,危在旦夕。”
  汉王便松了口气,她朝王妃靠了靠,像是只要靠近,便可自她身上汲取一些暖意:“家令来得这样急,莫非朝中已有大臣弹劾我了?”
  家令迟疑片刻,方轻轻点了头:“长史令臣禀殿下,自辩本章还需殿下亲自写才好。”
  王府有僚属,许多本章是不必汉王自己动手,自有人写好了呈上,汉王抄一份即可送去朝中,十分要紧之事,方要她亲自去写。
  汉王默了数息,又问:“圣驾何时回京?”
  家令道:“尚无消息。”
  方才那轻松惬意的氛围已消失干净,家令禀完了事退下了。
  往日被弹劾,汉王皆是将难过放在心中,默默地去书房,拟了奏疏,预备着上朝自辩。但这二月来,她心中已习惯了有一人的存在。此时,她望向王妃,欲与她诉一诉委屈。朝臣们眼中,陛下无子,倘若骤然晏驾,登基的便是汉王。汉王最能得利,自然最有嫌疑。
  但她并未派人行刺圣驾。
  汉王满心都是委屈,想说,又觉多余,王妃与她朝夕相处,她知道她的。
  “王妃,不能陪你看雪了。”汉王歉然道,顿了顿,没有得到王妃回应,她又担忧地自语道,“不知皇夫情况如何了。”
  方才刚被揉顺了毛的小猫,此时红着眼眶,没有一点欢快的模样了。王妃心疼不已,只是此事,她却不好插手。
  “殿下之事要紧,我先陪殿下去写奏本。”王妃携了汉王的手,引她朝书房去。
  汉王不大与僚属议事,遇难题时,方召他们来问几句,故而汉王府的属臣,可谓是京中最清闲的差使。
  眼下事虽急,汉王也不大想召他们来。
  到了书房,翻出一本空白的奏本,提笔欲写,汉王忽然想到,被弹劾,她是经惯了的,但王妃才第一回 遇上,又是行刺圣驾这样足以抄家灭门的大事,她兴许会怕。
  汉王便又搁下笔。
  王妃就在她的身旁,正替她研墨。汉王没有惊扰她,待砚中墨满,王妃将墨锭倚在砚旁,汉王方上前,轻轻抱住她,像一个可靠的大人那般安慰道:“你别怕,大臣们只是弹劾,我没做过,便不会有证据,不会有事的。”
  王妃愣了愣,方明白她所言是指什么,心中顿时柔软不已。她也抱住汉王,摸了摸她的后颈,温声道:“我不怕,殿下行事坦荡,不惧查问,待圣驾回京,便会还殿下清白,殿下也别担心。”


第十一章 
  汉王殿下让朝臣参劾惯了,却依旧是怕。
  她性情天真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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