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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曲-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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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说太常也是大胆,当初他能因汉王兴许有望皇位,便将女儿嫁她,可见此人是很有些胆魄的。奈何他胆魄虽足,能耐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今次收了季舅兄不少金银,却连季舅兄究竟如何行事也说不分明,只道盘剥过甚,致使民怨沸腾,那县令不肯同流合污,写了奏疏上奏,附带了证物。具体民怨如何沸腾,季舅兄究竟搜刮了多少,却是一问三不知。
  刑部尚书看在他是汉王殿下岳父的份儿上,也未折辱于他,心中唾弃是免不了的。
  禀过自太常那处审出来的,刑部尚书又道:“县令证物,尚在途中,待奏本入京,或可知详情。”
  皇帝道:“汉王弟已遣甲士出京接应,必误不了事。”
  众臣闻言,皆悄悄地看了眼汉王。有陛下此言,此番不论太常如何定罪,都牵连不到汉王殿下身上。
  不想汉王殿下平日不声不响,竟有如此气魄。岳家问罪,奇耻大辱,他却丝毫不包庇,乃至亲手将事情捅到了御前。真是个心狠之人。
  诸如丞相等重臣,想得便更深些。朝中政治清明,出了这等大事,瞒是瞒不住的,与其等着其他大臣揭露,不如他自己揭破,还能挽回圣心,壮士断腕,刮骨疗伤,可见其心机深沉。
  心机深沉的心狠之人努力听着众臣七嘴八舌的谏言,她未留心朝中之事,难免分不清派系,大臣们话语中每有深意,好似听天书一般,总体会不得。
  大臣们皆是久涉朝事,许多话不必说透,便是心领神会。汉王听得一头雾水,犹如被孤立了一般。
  她满头雾水,不免就分了下神。
  不知如何方能使王妃成仙。她们难有来世,她更不忍让王妃一世一世地寻她,倘若她故去后,王妃能修得正果,那就好了。
  她在脑海中搜寻如何修仙的法子。这等秘事,自不是她能知道的。她所知也唯有话本中看来的法子。然话本是凡人写的,当不得真。汉王苦思,莫非要再去一趟白马寺,问一问高僧?
  她所识之人之中,唯有法如宝相庄严,最具世外高人之相,说不得,他能指点一二。这一念头刚起,又为汉王否认,法如大限将至,即将圆寂,他若知如何修仙,便自己去了,怎还会有圆寂一说。
  汉王游离天外,冷不防有一道声音传来:“汉王弟。”
  汉王吃了一惊,抬首望向御座,漆黑的眼眸中满是困惑。
  这困惑落入群臣眼中,当真高深莫测得很。都已显露心机了,还能不动声色,伪装无知,汉王殿下果真机谋之辈。
  皇帝正盛怒,见汉王如此,容色竟缓了缓:“朕爱惜黎庶,苦民所困,奈何朝中政务繁重,不能脱身,你为亲王,是朕亲弟,便替朕走一趟,代朕抚民。”
  汉王大惊,她从未揽过什么差使,于许多事都甚生疏,怎能担得起代天抚民的重任。忙要禀笏推辞,手中象牙笏将将抬起,汉王忽然被定住了一般,神色几多变幻,她一改惊慌之色,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一脸正气道:“臣遵圣命。”
  她在心里挣扎了一通,竟就说服自己,接下了这桩差使。皇帝略显意外。
  她这皇弟,她是知道的,自幼胆小,遇事向来避之不及。她已预备稍加鼓励,劝她奉诏,谁知她不知想了什么,竟自己想通了。
  大臣们也是意外,纷纷打量汉王。
  汉王站在殿上,众多目光皆聚在她身上,片刻,殿上又响起了细微的低语声,四周大臣口耳相接,窃窃议论。
  众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犹如针蜇一般,汉王浑身不自在,心底的慌张涌上来,小脸煞白的,掩在宽袖的双手几乎不知该往何处放才好。
  她胆小,从不敢这样惹人注目的,可是她想,若是她一直软弱,一直需要阿瑶护持,一遇事便惊惶无措,寻求庇护,阿瑶如何放心得下她。
  她要保护她,这话听起来真像是大话。阿瑶那么厉害,怎会需她保护。可是汉王是当真决心要保护她的。她不会妨碍她,待她有一日终于能飞升,却因放心不下她,而留在凡间。
  汉王一声不吭,板着脸,任诸臣打量。
  皇帝想了想,又点了刑部尚书:“卢尚书为钦使,往州郡彻查此案,涉案官员,不论身在何职,一律夺官下狱,押送京师。”
  刑部尚书领旨。
  有心之人一看便知,如此安排,是恐汉王难当大任。二人同赴州郡,一人查案,一人抚民,汉王殿下若有疏漏,卢尚书就在近旁,可代为周全。
  汉王偷偷看了眼刑部尚书,只见这位老尚书身形干瘪,形容刻板,甚为严肃,好似一名积威日久的教书先生,一看就是严厉之人。
  卢尚书仿佛察觉到汉王的目光,朝她望过来,冲她颔首为礼,汉王欲回礼,卢尚书已回过头去,不再看她。分明是不怕她的。
  汉王怯了怯,连忙安慰自己,不怕,我是汉王呢,他不能凶我。
  及散朝,走出大殿,卢尚书朝汉王走来。汉王止步,等了等他。
  卢尚书见汉王容色沉静,又看四周还未走的大臣有意无意地留意这边,便与汉王道:“臣有事与殿下商议,殿下若得闲,午后望驾临舍下。”
  汉王点头:“孤必至。”
  卢尚书闻言,与汉王抬袖一礼,便走了。
  纵然卢尚书未明言,汉王也知,他与她商议的,多半是启程之期,与当地的些许境况。
  民怨沸腾,不可不抚。二人自是愈早启程愈好。但二人行装却不能不打点,汉王还有许多仪仗,刑部尚书则还要点属官文书之流,与他一同办案。那县令送入京的奏本也在这一两天,若能一览,便能对当地境况更了解两分。
  汉王略略站了站,见卢尚书去的方向乃是六部衙门所在,知他多半是往刑部,转了个身,往宫外去。
  卢尚书为一部主官,主理刑部事宜,他要出京,部中众多事务皆需安排。汉王却无这许多杂事,下了朝,便回王府,令府中打点行装。
  家令听闻陛下将代天抚民的重任交与汉王,也是大吃一惊,惊诧过后,便是欣慰,恭敬道:“殿下出行,不可儿戏,臣这便去准备。”
  府中事务,家令从未出过差错,汉王是很信他的,见家令就要退下,汉王忽然想起一事:“不必铺张。”
  季舅兄去的两处乃是东城、东安两郡,这两郡年成不好,又被搜刮了一通,想来正处凄风苦雨之中。上行下效,汉王若王驾铺张,地方必待之以隆重,其中花费银钱,事后又要加诸于百姓。两郡百姓境况凄苦,她去是为抚民,不能再让他们雪上加霜了。
  家令一点即通,连连点头:“正是。”说完,又道,“殿下首次领了差使,可与王妃说了?”
  既是要离家远行,少不得与王妃说一声的。何况侍从、仪仗有家令准备,殿下换洗衣物,佩饰、冠帽却需王妃打点。
  汉王听到王妃二字,心下就是一颤,努力维持了稳重道:“我正要去说。”
  她忽然就要出京,不知此去要多久。
  汉王见天色尚早,缓缓步入后院。王妃正与两名管事说话,见汉王驾临,她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
  汉王微微松了口气,若有旁人在场,她真不知如何与阿瑶开口。
  汉王满脸都写满了心事,王妃又怎能看不出来。她令汉王在她身旁坐了,方问:“殿下可有事要说?”
  汉王道:“陛下令我出京抚民,行期就在这两日。”
  说的时候,很有些恹恹的模样。她有心自立,好让王妃对她放心,不至于将来因放心不下她而留在凡间。可一想到接下去有许多日子不能见王妃,她还是很惆怅。
  这消息来得突然,王妃再是冷静,也不禁显出意外来,见汉王十分低落的模样,不由一笑:“殿下不想去?”
  汉王点点头,点了一半,想起什么,又连忙摇头。先点头,又摇头,当真矛盾得紧。汉王悄悄看了王妃一眼,见王妃始终温和地看着她。心中不禁高兴起来,然而这高兴中又杂糅着难过。
  其实,她们就算要分离,也在数十年后,她此时便开始因此而烦忧,着实早了些。分离与轮回是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的,与其为此伤神,不若及时行乐。可汉王就是忍不住。
  她低头,拨弄着腰间的玉佩,一下一下的,像是个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的孩子。王妃摸了摸她的后颈,手下肌肤软滑,带着汉王的体温。汉王下意识地在她手心蹭了蹭。
  “陛下此举,用心良苦,殿下需好生行事,休要让她失望。”王妃缓缓道。
  汉王抬头,不解地眨了下眼。她是想过为何陛下会指派她去抚民的,朝中贤臣满殿,并非非她不可,只是她于朝政不上心,怎么也想不出来。眼下王妃说了,她就问了一句:“为何?”
  “太常荒谬,殿下与他究竟是翁婿,少不得受他牵连,陛下派遣殿下前去抚民,既是信任,也是平息众臣怀疑。且抚民是大功,待殿下回京,倘若要救太常一家,正可凭此功恳请圣上从轻发落。”
  王妃解说仔细,汉王一听就明白了,她全然未曾想到这其中竟还有这许多考量,呆了呆方严肃道:“我会好好办事的。”


第五十一章 
  汉王心性单纯; 皇帝为她考量; 委她以重任; 她下定决心; 此去定要好好抚民,使两郡百姓; 重复安定。
  只是她虽有此心,具体如何安抚黎庶; 却毫无头绪。幸而陛下令卢尚书与她同行; 她当好生向他请教才是。
  汉王一下子想了许多。
  卢尚书邀她午后往他府中一叙; 此时天色尚早,不必着急; 汉王又蹭到王妃身旁。王妃见多识广; 兴许她也知道如何安抚百姓。
  汉王就要问,话到口边不知怎么,想起那两郡百姓受官府盘剥; 不知是如何惨状。汉王生于京师,长于京师; 自小到大; 所见皆繁华; 所闻皆锦绣,何曾亲眼见过民间疾苦。即便她心中记挂着两郡百姓,可要她说一说那两郡百姓如何受苦,她却说不出来。
  “东城、东安二郡,果真已如此危急了?”汉王问道。往日; 她只知天灾使百姓受难,苛捐杂税使百姓无以度日,却未听闻连征收粮饷也能引起民愤的。
  她一面说,一面望向王妃。王妃无奈一笑,看了看她,只见汉王白皙的面庞,水润的眼眸,王冠嵌了宝石,腰间悬着玉佩,袍服缂丝所制,轻软舒适,单单这一件便值百金。
  就是一个锦衣玉食,不知民间疾苦的呆孩子。
  汉王眼巴巴地等着王妃释疑。
  王妃道:“若不危急,朝廷只需处置涉事大臣,将银钱还之于民即可,何必让皇弟亲往抚民。”
  昨日事发,到眼下不足十二时辰,朝廷再雷厉风行,也不至于将千里之外的二郡光景查得一清二楚。然而朝中能臣辈出,皇帝更是勤政爱民,君臣治理天下久了,多少积累出不少经验来,单单这不足十二时辰审问查探,已能让他们嗅出不少眉目。
  “殿下可知寻常平民,能一日三餐,一季一衣,都是极好的,许多百姓,尚是一顿只得五分饱,勒紧了腰带,勉强度日。”王妃温声解释,“东城、东安二郡,皆非富庶之地,百姓交了赋税,又突来一阵搜刮,家中还能余下什么?胆小的人冻挨饿,将日子熬过去,胆大的又岂能不聚众生事?偏生二郡多山,民风彪悍,多得是悍不畏死的壮士。”
  汉王愈听愈肃然,道:“涉事大臣真是该死,如此不顾黎民死活,都当的什么官!”
  她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显是气的,恨不得立即就到二郡,惩治那班没良心的大臣才好。此番若不是朝廷及时知晓,指不定会酿成什么大祸。
  她为亲王,自然知道,一旦激起民变,怕是少不得要派兵镇压,到时,不知要枉送多少性命!
  汉王气鼓鼓的,转头却见王妃仍是平和淡然的模样。她愣了愣,不由想到,阿瑶活了这么多年,凡间许多事都见过了,眼下这桩举朝震怒的大事,在她眼中,怕只是如云烟一般转瞬即逝,不值一提。
  怒意渐渐自汉王脸上散去,她好奇地看着王妃。王妃摸摸她,汉王便如受了鼓舞一般,连忙凑近了,让王妃再摸摸她。
  王妃轻笑,也如了她愿。汉王眯了眯眼,很舒服的样子,口中一边道:“阿瑶,你经千年岁月,是否已见过许多朝代更迭,改朝换代?”
  她读过史书,自开天辟地以来,到大魏朝,已换了好几个,上一回改朝换代尚是二十余年前,汉王的父亲受前朝皇帝禅位,改国号为魏。说是禅位,其实谁又不知,那实则是篡位。
  后颈轻柔的抚摸忽然停了。
  汉王不解,扭头看去,便见王妃神色惘然,似是出了神。
  汉王试探地唤道:“阿瑶?”
  王妃听到她的声音,回过神来,微一弯唇,道:“自是见过。”
  “那,世道可是十分凄惨?”
  汉王问罢,便见王妃一贯温柔如水的眼眸之中,仿佛在刹那间便溢满了悲伤,汉王心头一紧,连忙握住王妃的手。王妃对她笑了笑,那眼中的悲伤已不见踪影,好似是她看错了一般。
  汉王满心茫然,不知怎么了。
  王妃却已在为她解答:“自是十分凄惨,血流成河,垒骨成山,满地都是尸身,饿死的,战死的,还有……还有殉国的,那世道,活着的是苟延残喘,死了的都带着恨带着怨。人间炼狱,不外如是。”
  汉王伸手,抚摸王妃的脸颊,王妃轻柔地看着她。
  她是一个平和的人,修炼千年,看惯了世事苍凉,早已无悲无喜,平淡从容。但她看汉王的目光总是如此温柔。汉王觉得此时王妃看她的目光,更是柔和得过了头,满是珍惜,满是爱意。
  汉王立即红了脸,既是羞涩,也是欢喜。只是眼下说着如此严肃的话,她努力忽略脸上的滚烫,一板一眼的,认真道:“故而为政者当广施仁政,不可使国家陷入那般境地。”
  王妃一笑:“殿下说的是。”
  得了她的赞同,汉王饱受鼓舞,窝到她身旁,与她轻轻地说,此去当将如何行事。还未亲眼见过二郡境况,她其实也说不分明的,倒更像是一个孩子说起她宏伟的抱负。
  王妃也认真听着,偶尔点一两句,她的目光始终在汉王身上,仿佛看着世上最珍稀宝物。
  用过午膳,汉王便往卢尚书府上去。
  她心急,唯恐自己做不好,只想与卢尚书多学一些,也不用什么仪仗,翻上马便往尚书府去了。
  卢尚书已在府中恭候,听门子禀报汉王殿下驾临,抬头看了看天色,早得很,刚过午时。他正了正衣冠,施施然出门相迎。
  老尚书年过五旬,腿脚不便,他又刻意缓步,走到正门外,汉王已等候多时了。
  汉王丝毫不见厌烦之色,卢尚书将将弯身欲拜,便被她扶了起来:“卢卿不必多礼。”
  依礼而言,他二人一尊一卑,一君一臣,当是卢尚书往王府拜见才是。汉王却不以为意,按约前来,将她在门外晾了许久,她也无不耐之色,谦和得很。
  卢尚书是天子之臣,自然偏向皇帝,汉王此次行事,委实果决,全然不似她平日懵懂。倘若这般方是她真面目,这位殿下,可当真心思深沉了。
  先帝几位皇子都颇具野心,个个都将眼睛盯在皇位上,全部卷入谋反之事,被皇帝一一料理了,或杀或流或囚,只剩了眼前这位汉王殿下。
  目下看来,恐怕汉王,也未必当真安分。
  “未必当真安分”的汉王迈入府门。
  尚书府与卢尚书一般,严谨端方,连景致都是方方正正,无半分情致。往来仆役格外规矩,恭恭敬敬地行礼,目不斜视地避开,知礼得很。汉王偷偷地看在她身旁引路的老尚书,老尚书不苟言笑,连步伐都走得格外方正,一看就是个端肃之人。
  汉王胆战心惊,想到自己过会儿要请教老尚书诸项事宜,恐怕少不得要教他凶上一顿。
  卢尚书将汉王请入正堂,又将她让到主位上坐下,方令仆婢奉茶来。
  汉王一路过来,已将此去兴许会遇上的难题理过一遍,如何抚民也细细想过了,许多不解之处要询问尚书。
  待茶上来,饮过一口,她便开始寻思如何开口。
  若在往日,卢尚书自是有什么便说什么,然而经这一日汉王表现,他已不敢小视她了,斟酌着如何与她言语。
  一时间,堂中二人竟一齐静了下来。
  过得片刻,还是汉王先开了口,他们时间不多了,陛下下诏令他们尽快启程,至多后日,他们必得出京,具体如何抚民尚能路上垂询,出京需带些什么还是早些问明为好。
  卢尚书知汉王头一回领差使,多半不知如何行事,与她相见,本也是存了提点之意,以免出了错不好收场。眼下听汉王问起,他也不奇怪,尽心尽力地解答了。
  只是汉王越问到后面,卢尚书神色便越严谨。汉王殿下一不知民间疾苦之人,竟能想到是否先挪些府库中的粮食,以赈百姓之饥。
  单单她能想到民怨民愤,多源自百姓肚腹受饥,便比京中许多何不食肉糜的纨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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