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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如逆旅-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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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陆姐……让你回去……”
  于归缓了一会儿,扶着滚烫的楼梯扶手往上爬:“要回去你自己回去”
  再让他穿过刚才的浓烟往下走,郝仁杰简直头皮发麻,总算能体会到窒息是什么感觉了。
  “你……你怎么不听话呢……”他一边骂着,脚还是很实诚地跟着于归亦步亦趋。
  来往的消防员俱是神色匆匆,陆青时随手扯过一个:“你们顾队长呢,我有急事要找她”
  “我们……”对方不耐烦地回头,见是医生态度好歹放缓了一些,按下胸前的对讲机:“顾队,有个医生说要找您”
  顾衍之正在四楼搜救,刚拿液压钳破开了受损严重的一户房门:“谁?我现在忙着呢”
  对方看一眼陆青时的胸牌:“喔,叫……叫陆青时的”
  “队长,发现幸存者!”队员闯进浓烟滚滚的卧室,叫了起来。
  顾衍之凑过去看了一眼,烧毁倒塌的房门底下压了一个年轻女子:“把对讲机给那位医生”
  她一边说着,一边和队员们齐心协力把门板抬了起来:“一二三,起!”
  厚实的木门被抬了起来,扔到了另一边,落地的时候溅起了一片粉尘。
  一位消防员打算把那女子挪到担架上的时候,顾衍之打了个手势止住了,蹲下身拿电笔照了照她的瞳孔:“陆医生”
  “顾队长”
  两个人同时开口,一时都怔了一下,还是顾衍之先回过神来,嗓音里带着低低的笑意:“你先说”
  “是这样的,我的学生,于归,冲进火场了,麻烦你们……”
  顾衍之看一眼门外,浓烟已经逐渐散去:“你别着急,知道几楼吗?我派人去找”
  陆青时咽了一下口水,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五楼,503”
  “好”她冲着刺儿头比了一个五,然后是握拳,三指伸开,最后一个“go”的手势,对方会意,带齐装备匆匆上楼了。
  “谢谢你”
  顾衍之藏在防毒面具下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放心,三楼以上就没有烟了,应该很安全,不过,我这里倒是需要陆医生的帮助”
  “怎么了?”陆青时把急救包背在了身上。
  “一位不适宜搬动的脑部受伤的患者”顾衍之说着,想把受伤的女人翻过来仰面躺着,却发现她的腹部底下似乎藏了东西,掀开一看,是尚在襁褓里的婴儿,巴掌大一张脸已经被烟熏的黢黑,口鼻里都是灰尘,但身上并没有任何外伤,应该是房门倒下来时被妈妈护在了怀里。
  “还有……一个婴儿”


第23章 挣扎
  “好,我马上来”陆青时把对讲机还给了那位消防员战士; 顾衍之再说什么她没听清楚; 正打算进火场的时候被人拦下了。
  “顾队说; 一楼二楼还是有很大的浓烟; 请陆医生直接上云梯; 她在上面接应您”
  陆青时抬眸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云梯被架了起来; 刚刚也有许多患者是从这上边下来的,点了点头:“好; 麻烦带路”
  云梯升空的那一瞬间陆青时攥紧了栏杆; 身子有微不可察的颤抖,好在悬在半空中的时间也不是很长; 但这几十秒对于陆青时来说已经是个极限了,直到云梯牢牢搭在了四楼的窗户边,她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了下来。
  顾衍之的脸出现在她的上方; 冲她伸出去一只手:“来,陆医生”
  陆青时咬唇摇了摇头:“不用; 你让开; 我可以”
  她留意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摸了摸鼻子心想:下去的时候还是带着她走楼梯吧。
  虽然身手不如顾衍之那么矫健; 但好歹这么多年没白锻炼,一米多高的窗台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往下跳的时候顾衍之扶了她一把,就这么稳稳落在了地上; 跟着她的护士也被消防员拉了上来,陆青时捡起急救包去看患者。
  看着这一大一小两名伤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先抱起了小的,掀开襁褓检查着生命体征,又拿电笔照了照瞳孔,摇摇头:“吸进去太多一氧化碳了,不知道能不能救过来,建立静脉通路,补充平衡溶液,补液速度开到最大”
  话虽是这么说着,在护士做着手里的活时,她也拿起了腹部FAST检查着婴儿有没有内脏损伤。
  还好,检查的结果让她松了一口气,没有合并内外伤总归是幸运的,她看一眼倒在血泊里的年轻女性,这是一位很伟大的妈妈。
  “陆主任,血压血氧还是没上来”她回头看一眼监护仪上的直线,把患儿的头往后仰着,抬高了他的下颌,一根手指小心翼翼伸进去清理着他嘴里的分泌物以免堵塞气道。
  “皮球拿过来人工通气,阿托品0。02mg经静脉投药”她冷静地下达着指令,动作有条不紊。
  “不行,陆主任,心动过缓,一直在休克边缘徘徊着”
  护士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着急,陆青时摸了摸他的颈动脉搏动实在太微弱了。
  “准备插管吧”
  新生儿插管是个技术活,如果秦喧在就好了,陆青时这么想着还是趴了下来:“给肌松药,我试试”
  “有人吗?有人吗?”于归冲到五楼,边跑边喊,郝仁杰跟在后面拎着个急救包快要断气了。
  “别跑了……你个死丫头!”
  天色暗下来,整栋大楼都断了电,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于归翻遍自己的兜没有手电,只好停下来跟郝仁杰求助:“好人姐,手电,给我手电”
  郝仁杰气喘吁吁把手电递给她,自己一屁股贴着墙根坐了下来,背后是一道铁门,还没坐稳立马“卧槽”了一声弹起来。
  他妈的烫屁股!
  这感觉太酸爽了,他这边捂着屁股上蹿下跳,那厢于归已经打着手电在一片烟雾缭绕里摸到了503的门前,按理说逃出去的人家门都是开着的才对,这家却锁的死死的,于归推了两下没动静拿手电筒捅了两下。
  “好人姐,来帮忙”
  “别白费力气了,你看这这么大的烟,咱俩从楼下上来的时候差点没交代在里面,这还是灭了火之后的,真要有人啊估计也是死人了”郝仁杰说着又开始咳起来,那个难受劲倒不是作伪,短时间内吸入大量一氧化碳,肺里跟针扎似地难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于归说着,瘦弱的肩膀直直往门上撞了去,又被结实的木门弹了回来,一次又一次。
  “你……”郝仁杰愣住了,看着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双眸子里写满了坚韧,即使在黑暗里也亮的过分。
  他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摩拳擦掌:“让开,我来”
  “嘿——哈!”他摆出了攻击的姿势,还抬起了他的小细腿,于归生怕发生什么门没开骨折的惨剧,捂着眼睛不敢看,直到听见一声巨响。
  郝仁杰惨叫一声,门倒是开了,就是用力过猛踩着满地碎木板一头扎了进去,摔了个倒栽葱灰尘溅得到处都是。
  于归捂着嘴巴咳嗽:“想不到娘娘腔还有两下子”
  郝仁杰捂着屁股半天爬不起来,没工夫跟她斗嘴,只能在心底:我恨!
  “有人吗?有人吗?”于归打着手电冲进去,回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起来,盘旋了一圈又一圈,郝仁杰打了个寒颤,感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别嚎了!”
  狭窄的客厅里放着老旧彩电,地上落满了粉尘,沙发上还有几处余火,于归把白大褂脱下来盖了上去使劲扑了两下,所幸只是小火星很快就被扑灭了。
  两个人踩着满地灰尘小心翼翼往卧室走,木门嘎吱一声在眼前打开了,里面一片漆黑。
  于归看一眼郝仁杰:“你先进?”
  郝仁杰摆手:“女士优先”
  说罢,一掌把她推了进去,也不知脚下绊倒了什么东西,于归摔了个狗啃泥,手撑在了地上,是黏腻温热的感觉。
  她拿到眼前一看,是血,顿时一阵鬼哭狼嚎,手电筒光纷乱地晃来晃去,郝仁杰劈手夺了过来,照在地上,两个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该怎么去形容那天看到的景象呢,后来于归从业数十年,从一个菜鸟也站到了与陆青时同高的位置上,她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那天,想起那个命运悲惨的女孩。
  那一天发生了很多事,但她想,如果时光能倒流的话,她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冲进火场。
  刚刚绊倒她的是轮椅,女孩子半个身子被压在了铁制书架下,就是那种医院里常见的,用来放病历的又厚又沉的铁制柜子,血从她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蔓到自己脚边,鼻尖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她扑了过去,想要把柜子抬起来,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是纹丝不动,郝仁杰放下急救包也冲过去帮忙,使力的时候脖子上都冒出了青色的血管,沉重的铁柜依旧扎根在女孩身上,甚至在他们使力的时候发生的晃动让血流的更凶了。
  “不行,救不出来,让消防队来帮忙吧”郝仁杰从兜里翻出了对讲机。
  于归点头,顺着小女孩的身体摸到手腕上想建立静脉通路的时候,却浑身一震,她不可置信地又摸了摸手里这个冰冷滑腻的东西,拿电笔一照,差点哭出声来。
  “艹!这都什么人!畜生!”女孩的手腕被拇指粗的铁链拴住了,一端连在了铁柜背后,就是这个东西让女孩发生火灾的时候无法跟着其他人一起逃生。
  如果他们再晚来片刻,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一切都会灰飞烟灭,包括这条年轻的生命。
  郝仁杰跟那边沟通了情况,也蹲下身准备建立静脉通路,入行时间不长不短五年而已,见过的人情冷暖却不比谁少。
  “别光顾着哭,为了防止脑袋有问题的孩子走失,我还见过把人关在车库锁在地下室圈在牛棚的呢,送到医院的时候十来岁的人了话都不会说”
  于归捧起这个女孩的脸,不到十岁的年纪,瘦弱的可怜,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过分苍白,头发蓬乱,脏兮兮地黏成了一团,拿手指拢都拢不开。
  “他们是人,又不是畜生!有病治病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们……”于归哽咽着,泪水在黑暗中一滴一滴砸在了小女孩的脸上。
  “不是每个家庭都有钱治的起病!也不是每个医院都像咱们医院这么好心,之前收进来的那个王有实”郝仁杰说着话,在黑暗里找着女孩的血管。
  “要不是院长一力主张留下来,也就是等死的命!过来给我打下光,看不见!”
  于归哆哆嗦嗦把手电筒递过去,郝仁杰顺利把针尖送进了血管里,头也没抬固定着胶布。
  “你要真想救她,就赶紧想想办法,血再这么淌下去,等不到消防队来人就挂了,这辈子也就解脱了”
  才不是!死才不是什么解脱!活下去比一死了之更勇敢!
  于归很想反驳他,但什么也没说,从急救包里翻出了血浆:“我这里只有400毫升血了,你呢?”
  郝仁杰也去翻自己的包:“我只有200血了”
  于归咬了咬牙:“先挂上吧,我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出血的血管阻断”
  她脑海里回想起陆青时每次阻断血管的方法,趴在了血泊里,用牙齿咬着电笔,透过柜子与她身体的缝隙,把止血钳伸了进去。
  然而,她几乎是瞬间就红了眼眶,粉碎性骨折,血管,神经,都被压的粉碎,她根本无从下手,捧着止血钳浑身都在抖。
  “纱布,给我纱布”
  郝仁杰把干净的纱布递给她,于归一股脑塞了进去,很快就被濡湿了,温热的血溢出来流到了手背上,她整个身体都在哆嗦。
  “好……好人姐……消防队怎么还没来?联……联系陆老师……我需要医疗支援!”
  陆青时刚把管子插进去,别在胸前的对讲机就响了起来,于归的声音在黑暗中分外颤抖些:“陆……陆老师……我该怎么办……我……”
  她泣不成声,词不达意,但能听见她的声音说明人暂时是安全的。
  陆青时的眉头皱起来:“说情况”
  于归捧着对讲机定了定神:“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孩,双腿被压在了铁制柜子下面,我和好人姐抬不起来,出血不止,已经输了400毫升浆了,现在应该怎么办?”
  “压在下面多久了?”陆青时一边用两指压在了婴儿的胸口上做着心肺复苏,一边问话。
  于归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晚上七点多了,她家里人火灾发生的时候出去得早,保守估计得有五个多小时了”
  “陆主任,自主心跳呼吸恢复了!”跟在她身边的护士喜不自胜,陆青时把婴儿抱起来交到她怀里:“你先带着他下去,救护车在楼下待命”
  护士抱着婴儿一手举着吊瓶在消防员的帮助下又上了云梯,她这才蹲下身来检查另一位患者的伤势。
  而于归那边刺儿头也赶到了,他准备用撬棍把柜子挪开,同时用液压剪把钢筋剪断,把人抬出来。
  陆青时听着,突然一声断喝:“不能抬!现在把人抬出来,坏死的肌肉会释放出大量毒素进入血循环导致休克和肾衰竭,三分钟之内必死,神仙也救不回来!”
  那边于归听着,一拳砸在了地上哭嚎着:“那就这么看着她去死吗?!”
  “冷静一点,你也是医生,截肢吧”陆青时面无表情说完这句话,拿电笔照了照眼前这位年轻女性患者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且大小不等了。
  她去翻自己的急救包,没有开颅钻,转而把求助的眼神投向了顾衍之:“有电钻吗?”
  “有,有”顾衍之从自己背上卸下工具包翻出电钻递给她。
  消防用的电钻比医用的沉些,不过勉强能用,她按下开关试了试,拿沾了碘伏的纱布仔细消着毒。
  “你……要用这个开颅啊?”顾衍之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她虽然杀过人也救过命,但这么血腥的救援方式还是头一次见。
  陆青时拿笔圈出了一块开颅范围,倒了一整瓶碘伏上去:“对,硬膜外血肿,再不开颅把血肿拿出来,坚持不到医院的”
  那边于归听她冷冷说完这句话就瘫在了地上泪流满面:“她还那么小,已经脑瘫了,再截肢以后该怎么活……”
  不知道为什么,郝仁杰感觉有些头晕,他站起来摸索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了,让清凉的夜风吹进来些,驱散了鼻翼间挥之不散的血腥味。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他吸了吸鼻子。
  刺儿头没有戴防毒面具,也吸了吸鼻子:“我一进来就觉得怪怪的,你这窗子一打开更明显了,有点像……”
  他又退出卧室,踩着断壁残垣寻找着污染源:“煤气泄漏的味道”
  他推开一墙之隔的厨房,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卧槽”了一声险些双膝一软瘫坐在了地上,一轱辘爬回来去扯于归和郝仁杰。
  “走走走,赶紧走!!!”
  透过半开的厨房门,隐隐有火光在跃动,煤气罐在燃烧。
  于归瞳孔猛然一缩。


第24章 爆炸
  “顾队长,五楼的煤气罐在起火燃烧; 随时可能爆炸; 我请求疏散现场人群!”
  刺儿头焦急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了出来; 顾衍之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楼下往来的医护人员; 忙碌的消防员,巷子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殊不知一场危机正悄无声息蔓延开来。
  “好,我马上跟上级打报告; 向武警申请防爆罐!你务必带着二位医生现在立刻马上下楼疏散到安全地带”
  楼下警车很快打着双闪赶到; 全副武装的特警荷枪实弹疏散着围观群众,救护车也被拦在了安全线外; 医护人员来往匆匆抬着不能挪动的患者往黄线外送,能走的能动的,在警察的搀扶下也走到了马路对面的空地上。
  陆青时胸前的对讲机响了起来:“陆姐; 我们已经撤离到安全地带了,你们什么时候下来?”
  陆青时手里电钻不停; 一股血柱从打开的颅骨里喷了出来溅到了她的脸上; 她快速拿纱布按压了上去。
  “不行,我还不能走……”
  话音未落; 顾衍之一把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15公斤的煤气罐爆炸相当于150公斤的TNT炸药爆炸产生的量,这里太危险了,你必须走!”
  她的力气之大陆青时甩了一下没甩开,直直被人拉到了门口; 她一手扶住了门框,一手使劲挣脱了她的束缚。
  “我走了她怎么办,孩子……”她看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年轻女性,眼眶微微泛红:“不能没有妈妈”
  顾衍之愣住了,看着她一身染血的白大褂,不比她干净多少,沾满血污的脸,口罩挡去了大半部分清秀面容,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熠熠发光。
  一时万籁俱静,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陆青时知道,自己是在强人所难了,她咽了一下口水,勉强开口:“再给我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好……”
  说罢,转身往屋里走,手腕猝不及防又被人拉住了。
  她被动转身,面上一凉,顾衍之把自己的防毒面具给她戴上了,冰凉的手指绕到了她的耳后,把搭扣系好。
  她退后一步,抬手敬了一个军礼:“陆医生,保重”
  不需要言语,她懂她的意思,是理解,亦是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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