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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世说·女相-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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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相微微侧首,但听几声金铃碎音而来,那帷帐掀起一角,众人只见一双妙目轻撩,风情尽含,偏生冷清疏离。
  心跳呼停之间,那一双妙目似流水轻淌,人人只以为它看了自己,霎时屏息静耳,恍若可以听到那半掩阴影之下的朱唇润泽而起,风过耳际地叹了一息。
  当真是起了风,帷帐掀起,眼前的画面便模糊了一瞬。
  那女子欠身下轿,未得其貌,先见其如墨的青丝瀑流而下,再回神,人已经立在了轿外,一袭红衣着身,无声而立,却是再度夺了人的心神魂骨。
  一时迷神,皆以为眼前立了一方明镜,眼见自我之貌与其女对比,立时自惭形秽,再也比不得。
  那女子拢袖而立,肌肤为红衣而衬,愈加莹白胜雪,浑若这白本就是与红衣同生了一色,分不清什么是白,也分不清什么是红了。
  她墨发散髫斜挽,未着金器步摇,单只以红色发带系了,随风撩动之间,人几若一抹流襟欲飞,惹得有人失神站起,伸手去捞了一把,为身旁之人扯回来,才尴尬失笑地坐了回去。
  众人对比惊心之后,再见其颜,便是再也说不出如何话来了,好在她先开了口。
  “无相大师,非流洇不敬,您放眼一观,流洇是相,还是无相。”
  无相大师自然明白师流洇指的是在场为她一相吸引心神的众生之相,敛眉低叹,“施主问饿鬼,问众生,问菩提,心中已有相。”
  “那大师,会饿鬼,会众生,会菩提,会的是什么?”
  “会有相。”
  无相大师应得很干脆,师流洇似是心中早有定量,抿唇浅道,“佛家有言,无既有,有既无,大师一会有相,岂非是无相,那他们,见的是什么?”
  “受想行识而见。”
  “受想行识?”
  “是。”
  “受想行识是为何?”
  “是我。”
  “是我,对么?”
  无相一蹙眉,盯着师流洇似笑非笑的颜,端正道,“施主既有慧根,自会菩提。”
  “既是我自会,要你佛家,何用?”
  “以引自会。”无相丝毫不让步。
  “引么?”
  师流洇一顿步,轻踏上前,低道,“世行饿鬼,见女貌娇,心性动之,以不食央女同归;女见鬼饿,叱鬼舍生,非天道为,以自死求鬼食之。此偈一言,流洇以此引之,岂非与佛家有共通之理?佛既尊,我师家班社戏,为何不尊?”
  “既是以引,自引向善。”无相道,“此偈此戏,引众生争,自不为尊。”
  “为善,何为善?”师流洇淡言轻语。
  “众生会菩提,自为善。”
  “菩提者,明心见性,何为心,何为性?”
  “自心自性,归我。”
  “有我者,自性生,自心守。饿鬼以自心生,以自性食行世间,因女貌美而舍自性食,因心舍性,舍我,还是非舍我?女以自心生,以被食而自性行,舍身而保饿鬼性,因性保心,身不保而心不保,舍我,非舍我?”
  “众生有别,是因受想行识有别,是以自我自心自性有别,佛以引,向善引其至自心自性,然众生早就尊其自心自性而行,何须佛以引,何须社戏以引?”
  师流洇续言,款步轻踏,风卷衣袂,只若莲生红云,妙行而去。
  “饿鬼舍非舍,女者舍非舍,皆以守我。守我者,生为受,想而行,六识诸相,皆是自心自性,菩提早在身,何论悲喜苦乐皆无常?生食一斗米,则食一斗米,衣用一尺绢,则用一尺绢,身立一方地,则立一方地。用其度,守其度,知其度,方是自我自心自性会菩提。何须以佛引,何须以戏引?”
  师流洇以此辩言,迫近无相,无相已是满脸汗渍,站不稳身子地跌在了地上,仰脸望着师流洇那一张倾城之颜,半响再想不出何言反驳。
  “以度衡,以守我,以知足,是为饿鬼之引。饿鬼者,饿而死者,饱而死者,皆因不知其度。以女当食,视其非食,偏其度者,承其饿,养其心。女以其食,见其不食,偏其度者,舍其身,养其性。以此为引,皆是饿鬼与女的自心自性之举,会菩提。”
  师流洇言语之间,跟着在无相身前盘踞而坐,正言道,“无相大师,非流洇诡辩惑言,听我一问,佛渡众生,可知其度?”
  无相收正身形,合掌潸然,心中纷乱无比,颤抖道,“佛行世间,不迫,不拘,不束,何论有无度?”
  “那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此言何论?布相行,施法善,行乞食,捐香火,何以不迫?妙行人前论,清行以言佛,何以不拘?落发戒疤,何以不束?”
  师流洇颜色不改,轻音倦然,丝毫无逼迫之意,轻道,“受想行识,自心自性,以我居天地。天地本广,居寺庙以拘,布绢青艳,衣缁衣而束,柴米油盐,剔荤腥而食,此举,与一斗米,一尺绢,一方地,有何区别?佛以度,以渡,本就是自拘自束之举,何来有无度?”
  “你,你,就是诡辩!”
  无相抖得几乎合不住掌了。
  “到底是我流洇在诡辩,还是无相大师本不知渡我?”
  师流洇轻然转眸,扫过在场诸人,言底更加倦然无意,“你看他们,皆饿鬼,皆众生,皆菩提,你先时一言,不就是此意么?”
  无相心中一空,人跟着镇静下来,迎上师流洇那一双倦然清悯的眸,心中忽地闪过了什么,蓦然重新合掌,对着师流洇一行正礼,叹道,“佛渡众生,有无度。多谢女相点明,无相,不,是我受教。”
  无相大礼行过,站起身,径自越过师流洇,向殿外走去。
  一时变辄,满场寂静,片刻过后,才有僧众抢言阻拦。
  “寺主,要去何处?”
  无相停步,低眉盈笑,并未回身,朗声道,“该问我去往何处。”
  言罢,再也不管众人在场如何呼停,一步未停地走了出去。
  如此变化,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一番辩言,不懂者,根本就未听个明白,懂了的,其实也半懂非懂。
  场中的师流洇缓慢站起,众人只觉眼前分明团了一团流云红艳,心中却空茫茫的。一时跟着师流洇望着无相的背影无言而立,心中便当真也有一个人如同无相一般正往外走,根本不知去向何处。
  

  ☆、九叠箱

  
  “流洇之言,懂者,自懂,不懂者,流洇不求。”
  师流洇环场一行礼,“今日一会,辩求胜负,眼下一观,胜负不言而喻。流洇以师家班社戏北上,无非是想让人知晓天下之艺,非小风原以全。流洇今日来,不为辩道,不为胜负,不为求命,只想诸位明白,社戏是行,戏文是骨,若是骨头没了,行不将行。以上,是流洇私心之话,接下来,流洇以两出饿鬼女相,拜谢诸位今日临场之情。”
  场中寂静,似是还未从无相出走的变化中醒来,师流洇不为求命之言,以及抬上两出饿鬼戏,显然是不想留退路了。
  饿鬼戏,原本是单纯的戏文而出,及至后来清流社有了抨击想法,才改变了一二,但都是私会而演,并不为平常人所见。
  在场诸人,看过饿鬼戏的不少,可看过改编后的人却是深藏而藏了。
  “描面。”
  师流洇短促击言之时,一身的轻倦悲悯尽数散去,全然有一种掩不住的凛冽之势迸发出来,一言而下,明见无和那浅黄衣衫的少女同步上前,身后的汉子抬着箱子跟至场中。
  少女将箱子左右打开,那箱子似乎也不同寻常,竟不是一面而开,而是左右两扇打开。打开之后,也不下落,而是斜了角度,如同花开一般径直撑着。
  那两扇箱门在拉开之时,也已经呈现了不同。
  原是随着箱门拉开,便拉开了台阶一样的木格子。两扇门上各呈四阶,每一阶木格数目不同,上层见小而密,下层见大而疏,格子中摆放着各种物件儿,箱子底下,却是衣绢之物。一眼望去,不禁感叹此箱虽小,却是藏珍之地,有眼尖的人,指着那箱子道,“当真是好精巧的九叠箱!”
  提及九叠箱,立时有人虎了那说话之人一眼,掐了他的话头,却是为何?
  原来九叠箱最早是江家所造,起初还没有九叠那么多,后来为诸般工匠技艺改造,各有所变,才渐渐有了九叠之数,盛物分物也就更方便了一些。
  于此一提,怎会不念及被车裂的江流?
  车裂之地,就在武帝垣祯坠城的北城门下,当时惨况,上有国帝之死,下有名匠车裂之景,如何不让人唏嘘。
  更重要的是,郑有盈借此集权,诛杀不下万人,十来年的风云变化,纵使此事淡去,却一直不敢为人提及嘴边,及至眼下,对晏家两兄弟的敢怒不敢言之心,终于借由当年惨事,再度激起了难抑平复的心。
  有心之人,自然明白师流洇此举安排的用意,不禁对她更是佩服,也更是可惜,如此激怒郑氏,只怕是不能活了。
  “这丫头,当真不要命了?”
  柳王意味深长地说到,“子鱼,你怎么看?本王对妖妇厌恶至极,加之前夏玄道之事,对这佛理看都不愿看一眼,方才只听了个一窍不通,你可明白?”
  晏子鱼深陷沉思的眸抬起头,淡道一句,“晏九,你先下去。”
  “是。”立于身侧的短衣少年依言退下。
  “你遣他下去作甚?这里远,听不大清楚,他耳目皆好,读唇容易,难不成,不用听了?”柳王不解道。
  “子鱼身边的这几个,除却晏七大一点儿,都还小。今日这些话,听去容易,日后撞上什么事,若是因此一言给大彻大悟了,坏了子鱼的事,便不好了。”
  “敢情你还是听明白了?”柳王新奇,立时想要琢磨个清楚,“快说说看。”
  “于受想行识而断,每个人的自心自性皆不同,子鱼之悟,也只我而已。王叔您,还是自个儿琢磨吧。”
  晏子鱼见柳王挫败而归,狡黠转眸,续道,“不过,师流洇此偈却是有一盈缺之处,倒是可以与王叔说来一二。”
  “卖什么关子,快说。”
  “饿鬼为何以女为食?而女,又为何要保饿鬼之性?纵使以性以心可以解此问,但此性此心是于‘我’,是人最不能琢磨的地方,因此盈不可窥。然此心此性又是人身上最能见的地方,由此缺而能见,才是此偈最精妙的地方。”
  “不可窥者,天道也,见而不全者,自性也。你这盈缺之词,倒是说得过去。”
  柳王说着,沉吟了片刻,忽地长长叹了一口气,捻须道,“天道自性显,你这鬼丫头,绕来绕去,不就是想让本王明白这个道理么?”
  “佛也好,道也罢,无非是一些窥天道一方之人,多往前走了几步而已。走得快了,觉得自己独行无话了,便回个头,喊上一些人,一边走,一边唠嗑而已。”
  “哈哈,你这说法还真是逗人乐了。”柳王乐不可支,连连摇头。
  “那也得像王叔您这样的明白人才会乐上一乐。”晏子鱼不可置否,转眸望外,沉了沉声道,“闲话说了几句,倒是忘了一件事。”
  “何事?”
  “师流洇的那口箱子,只怕不简单的是为了激起民愤而已。”晏子鱼以指尖点了点案几,“江流给子鱼断命之时,便已经把他三岁的女儿江心托付给了我。风柳茶庄稳固后,我将此女就近给安排了。这几年,九娘将广陌商行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加之西防商道也开了,我想着让她们往西边儿走走也好,不过这几日,倒是没了什么消息。”
  “江流死的惨,还能保下这么一女,也是难得。不过他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有此后的事情么?”
  柳王回想道,“江家一脉,若真有这样的本事,那便是如你所说,走得快了,及至有话都不敢说的境地了。一说,断的就真是他们江家的命了。”
  “江心今年二十有二,一身工巧之术,不差其父。当年去建康修整康原运河时,我曾应他所求,带了江心过去,那个时候,江流给江心改了名字,多加了一个逐字。”
  晏子鱼放轻了声,似是有些可惜,“江心逐,江心逐……江流有知命之能,未必不会因此替江心改命,但不管怎么改,我只知一点。”
  柳王见晏子鱼眸底冷光寒颤,心道不好,这丫头,动了杀心。
  “江心逐,有恨。”
  晏子鱼起身,走近窗边,凭栏而望,“她若是和师流洇搭上了关系,那她,就是害了师流洇。”
  

  ☆、饿鬼与女

  
  第一声竹梆响起,刮了一阵烈风,火坛里的星火飞溅出来,惹得近旁之人狼狈地跳着躲开,又急着坐好,去看场中已经开了的戏。岂料被一群急急去追无相、无果而返的僧衣和尚挡住,不由得心急火燎地伸长了脖子去看。
  鼓声跟上的时候,众人也有疑,原是晋中多大鼓,似那两名少年,一个执竹梆,一个怀抱五六寸鼓面大小的木鼓,却还是少见的。
  尤其那木鼓鼓面与鼓身封口边缘雕花精致,远远看去,鼓身上的奇怪纹络就更像是一团妖娆的藤蔓自少年怀中生长了出来,一连他颜颊上勾出的几笔彩色,也显得生动缠绕了。
  描面之后,除却浅黄衣衫的少女,包括师流洇都在自己的左颊之上描了一笔猩红弯月,人就更加地撩人心弦了。
  先上场的是抬箱子的一名汉子,他半退衣衫,堆砌腰后,露出精壮的上身,后背前身皆尽描纹。
  青赤黄白黑五色勾染出了一张铺满整个背的脸,那张脸瘦削凹陷,几乎只剩了骨头,夸张的诡异描法让人很清楚那是一张饿鬼之相。
  他赤着脚,缩着身,一步一垫,眼骨碌骨碌地一动一转,似是每走一步,都走到了一个新奇的地方,让他用尽小心地去看,去碰触。
  而碰触后的反应,在一双描纹拉长了眼角的眸底纷乱而转,及至定下来时,那脸上,便是或惊,或喜的表情。
  他开始适应,开始行举大胆,放肆而纵跃的动作中,胸腹间隐约的描纹可看得出一张喜乐饱满的颜。鼓声跟着竹梆击节,点踩稳准,似有催促之意而来,他一个横腰纵身翻跃,落地时却似支撑不稳地平躺在了地面。
  当他双手颤颤地抚上腹部,一幅饿欲难填的急切迫使他重新站了起来,而这时,白衣着身的明见无入了场。
  明见无散了发髻,长发未系,几分妖娆之颜,未施粉未着黛,单凭一双长目,一双轻足行走之姿,拢袖之法便足以让人将他当成一个拥有万般风流姿态的女子。
  明明是张男相妖娆,明明是女子风流之姿,却无法让人感受到任何不适,反而对他有一种别样的怜惜尊敬之感,只觉这样的人,天生该有阴阳两态,连亵渎之心都不敢有了。
  明见无的入场,让在场的人不能抑制地惊呼了一声……饿鬼扑过去,人群再度惊呼了一声……及至饿鬼惊见了明见无的容颜,他怔愣之后,渐渐放了手,放了一身狰狞的姿态……一步一垫地退开,于是,场中又再度轻落了一口气……。
  明见无所扮的女相对饿鬼亦有好奇之心,追步跟去,莲动风流,难歇难止,饿鬼退避,不欲让女相追上,一避一迫,两人僵持许久,直至饿鬼因饿无力,再难退避,方是为女相追上。
  见了饿鬼无力之相,明见无的表现便开始犹疑起来,几番思量中,举手投足之间,可轻见其心,然只一晃而走,便再也看不见其心想如何,决绝扑至饿鬼身前,呈上一幅待死模样。
  饿鬼摇头不愿,女相以死迫之,而鼓点一声重敲,竹节跟上,画面戛然而止!
  静默不过一息,鼓声竹节夹次而响,只若拉开了一幅新的戏幕,另一饿鬼扑行入场,径直落入明见无女相脚下,一挽其手,奉承而起,两人渐行渐欢渐远走。
  先时饿鬼一改饿相,同追而去,不时还与后来者争相而奉,女相姿态一改,凛然霸气,笑看两饿鬼争执尔。
  金铃有音,红衣惊鸿闪一瞥,师流洇单只一个旋落动作,眉目生情,眸底灵动,姿态之媚骨,已有吸引全场之势。
  一饿鬼痴怔尔,上前奉言,师流洇红衣卷袂,拂袖退场。
  饿鬼切齿难堪,重回白衣女相身边,附耳之言,女相变色,盯着师流洇退场之向,久久不能转……
  带鼓声竹节收尾之音落下,明见无携两饿鬼同行并列,行礼道,“师家班,谢过诸位今日一观。”
  “今日只见师家班,未曾见风原师流洇,惊鸿一瞥,不免可惜。”
  随言而来,一人走出人群中,身着褐衣布衫,头带长巾,分明是个双十左右的女儿家,偏生做了男子装扮,背负一油布包裹的卷筒,袖口箭收行礼而来,干净利落。
  “今日之会,无关旁人,你是?”浅黄衣衫的少女前去问话。
  那男装女子眸底轻转,不以为意,笑来道,“既是无关人,那自该有关饿鬼。”她随手解下背负卷筒,解开包裹的油纸,对浅黄衣衫的少女行礼道,“还请姐姐帮个忙,随我展开一观。”
  少女看了一眼师流洇,师流洇点了头。
  及至上前,男装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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