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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有匪-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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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死了么?记得是叫赤羽?
  她一眼不眨看着一动不动躺在草丛中的山雀,思绪缓缓转到“死”字上,又迟疑地心想:我似乎也死过好多次,不记得多少次了。
  然后睁眼,就会发现自己站在那冰冷阴暗的屋子里,脚下是随时准备再一次将她扯入水底的波纹。
  “住手!”
  一声暴喝传来,她往声音处看去,一袭青灰色长袍映入眼帘,同样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是程寻,他和南溟一样,觉此处必然有大事发生,他以为长离早已离开,是以担心更多的是镇子里的居民,徘徊一圈发现镇中无异常后,正欲前去六合塔,就感觉有人在附近打斗。前来一看,恰好遇到南溟要将长离带上飞行法器。
  他不知道为何长离为何还在此地,但此时情势危急,容不得他多想,只道不能任由南溟掳走长离,一声喝住南溟等人后就冲了上去。
  他本命法宝已毁,实力本大打折扣,只能徒手结印与对方相搏,好在他曾在九州四海游历多年,随机应变功夫不错,趁对方还没来得及防备时挥出数道灵符,率先毁了那飞行法器。
  此时南溟手下只剩下四五金丹修士,他见情势不妙,袖子一卷,将那几个手下丢向了程寻,自己则取出小型传送阵,想先逃离此处后再做打算。
  程寻穿过那几个金丹修士时,小型传送阵中灵纹已闪烁起来,南溟先将长离推了进去,然后自己也踏了进去。
  只要从这离开就万事无虞,待得事成,哪怕是叶莲溪也要卖他几分面子,南溟如此想着,还来不及窃喜,下一瞬就见程寻张开双臂扑了过来。
  这般门户大开靠近敌对修士是战斗大忌,因为这样一来,几大要害悉数暴露,对方只消手一推,就能击碎致命处。尤其是距离很接近的情况下,就算有结界护体也难以难免受到伤害。
  那是初涉世的后辈都明白的道理,南溟又岂会不知,见程寻靠近,当即一手稳稳推出,只一推就已碾碎了对方的心脾和附近脉络,谁料程寻受伤后无丝毫退避,反而足下发力抵着南溟掌心往前一撞。
  南溟顿时脸色一僵,他没料到程寻竟会做到这个地步,他的手掌已穿透程寻的胸口,此时发力,捣毁对方灵海只是弹指功夫,而自己已被他牢牢抱住,在那冲劲下被带着从传送阵中滚了出去。
  被白光吞没前,长离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被程寻带着愈行愈远的南溟那被惶恐占据的脸庞,以及骤然爆裂的淡青色灵气。
  灵力来势汹涌,即使是下一瞬就被传走的她也受到波及,胸口一闷就吐出一口血。传送的拉扯感消失后,她踉跄了几步,脚一下踩入冰冷的水中。那是条小溪,靠岸的水很浅,只没过半只鞋,虽然法衣上有辟水符所以不会被浸湿,但仍能感受到阵阵凉意。
  就像是——
  她急忙缩回脚,往后退了几步,眼底一瞬又闪过了混乱迷茫。
  啪嗒,什么掉在了脚边,她低头一看,发现是之前捆住她的银索。
  法器失去效力,意味着主人已死。
  南溟也死了么?那程师兄……
  眼前忽地浮现出种种画面,而每张画中都有自己的身影,她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试图从众多烦乱的念头中脱身。
  身子则迷迷糊糊往前走去。
  下意识中,她不想停留在原处。
  在那幻境中,她的双足被钉在了原地,无路可走,无路可逃。
  眉心的疼痛一波一波袭来,她不知道这是抵抗幻觉的后遗症,还是以前的老毛病再次发作,不过经络中的刺痛倒是减弱了不少,约莫是药力见效,她漫无目的地走了大半天,倒是没觉得支撑不住。
  身体好转,但眉心的疼痛总是将好不容易清楚一些的头脑再度搅得浑浑噩噩,她甚至没能想到御剑,只循着本能一路往前。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她。
  “姑娘,姑娘!”
  若是在以往,她很可能意识不到对方唤的是自己,只是在幻境影响犹在,每每发生什么似乎都能在残留在记忆的画面中寻到熟悉的痕迹。她停下步子往那边看去,发现自己踩在石板铺成的小径上,而路尽头有个两鬓斑白的妇人正焦急地朝她挥手,见长离听到自己的声音,连忙又喊道:
  “姑娘,能过来帮个忙吗?”
  那妇人半伛着身子,脚下放着一只小箱子,似乎是药箱,一只手搭在半人多高的篱笆上,似乎想将那些坚韧的竹条掰开,长离靠近一看,发现原来是一只小鹿后腿卡在了篱笆的窟窿里,那妇人想把它放出来。
  长离对上那头小鹿湿漉漉的眸子,看到了其中的惶恐和不安。
  她已经能轻易读懂情绪。


第86章 
  篱笆上缠了荆棘; 那小鹿看起来已挣扎了很久; 后腿被割出好几道口子; 见到又有人过来; 前蹄在地上蹬了几下,拼命想跑开; 好不容易被那妇人拉出些空隙的竹条和荆棘又缠到了一起。
  “哎呀!”那妇人懊恼地叹了一声; 随后轻声安抚道,“别怕,别怕; 她是来帮你的。”
  她嗓音温和,没半点不耐; 仿佛相信那鹿能听懂似的; 随后,见长离已至跟前,便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一个人实在没法弄开这篱笆,附近又没别的人; 可以帮忙把这些荆棘拉开吗?”
  长离没说话; 手扶住篱笆轻轻一晃,那些纠缠的荆条就散开了,小鹿一下把腿拔了出来。毕竟修炼了数百年; 即便是此时灵海亏损,这些对她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那妇人根本没看清她是如何办到的,先是一怔; 随后瞥见她背后的剑匣,便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想来是将长离当成了江湖侠客。
  江湖中人,虽没修士这般神通,但其中武艺高超的做出些常人难以捉摸的举动,实属正常。是以那妇人只惊讶了一下,没有去多想。
  那头鹿挣脱后就想逃跑,只是腿伤得很重,加上被困了很久行动不便,才走了几步就一个打滑跌倒在地。妇人见状连忙提着药箱追上去,然后从里面取出膏药和绷带开始替它包扎。
  那鹿一开始还在躲,但渐渐发觉对方没有恶意,就停止了挣扎。妇人忙碌中瞥了长离一眼,见她没离开,而是默不作声杵在一边,觉得对方约莫是内向不善言辞,未免尴尬,就随意捡了些话聊起来。
  这是一个小村落,那妇人独自住在后山,因为略通医理,所以村民有头疼脑热了都会找她开些方子,今天她刚替人看完病要回家,就在半路看到了这头小鹿。
  “清早村里的猎户一起上山了,大概是被他们吓得逃出来的吧。”
  然后慌不择路中不小心被篱笆上的荆棘缠住了。
  长离“嗯”了一声。
  其实她并没有很认真在听,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留下。她似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消一去想,思绪就会陷入光怪陆离中,伴随着挥之不去的疼痛。
  眉心的疼痛始终没有停歇,就算身子已差不多恢复,眉心处还是像被钉入了坚硬的铁钉似的,就算想强行安定心神,也总是很快被打断。
  “姑娘,你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妇人关切的嗓音响起,长离睁开眼,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跌坐于地,一只手紧紧按着眉心,若那里有什么,一定已被她生生碾碎。
  那头小鹿已不见踪影,看来伤口被包好后就离开了,妇人将长离搀扶起来,口中不住道歉,自责自己没能早些看出长离的不对劲。
  “我家离这不远,不如去我那休息一会儿吧,这也快天黑了,姑娘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妇人建议道。
  长离应了一声,就跟她一起往后山走去。
  那妇人姓王,说自己平时会种些草药,村里没有闲置的空地,她索性就搬到了后山,虽然每次去村子都要走差不多半个时辰,但终归是省心些。
  那是个简单的小院,收拾得很干净,院里没什么装饰,就一口井,一个木架,还有一间木屋,架子上晒了些草药,而屋顶铺着厚厚的蓬草。
  入秋了,天气转凉,铺着蓬草的屋顶看起来格外暖和。
  长离蓦然想到另外一间草屋,同样打扫得很干净,没任何破败感。
  眉心的疼痛忽然消失了,就像曾经每一次一样,毫无预兆降临,又毫无预兆撤去,她轻轻碰了碰额头,眼中浮现出茫然的神情,随后,被屋顶蓬草牵起的思绪飘去了那片宁静的湖泊。
  那是在桃源——钟明烛称之为桃源。
  那还是夏末时节,波光粼粼,远山薄雾,好似凡间书籍上记载的仙境。
  是桃源,却独独缺了桃花。
  “酒醉还来花下眠……”她轻声念出在一片混沌中忽然变清晰的字句,皱了皱眉,又道,“我不该在这……”
  “什么?”妇人没听清她说了什么,见她没应声,便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搬了张椅子过来招呼叫长离坐下,然后就出去了。
  零零碎碎的声音传入耳中,她听出妇人正在外面忙碌,似乎是在烧水,不多时,就有香味飘来。
  过了一会儿,妇人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过来,递给长离道:“我看你脸色苍白,似乎是气血不足,正好前阵子村民送了只老母鸡,恰好我昨天拿来煲了汤,先喝点吧。”
  “我要走了。”长离却道,她面色平静,藏在袖子里的腕上却已多了一道血痕。
  短短片刻,她故技重施,努力将那些梦魇似的幻影压在心底,转而强迫自己去考虑现今的处境。
  ——她需要去六合塔,去找钟明烛。
  “可是天都黑了。”妇人劝阻道。
  长离却盯着前方,一字一顿道:“我要去六合塔。”
  那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六合塔?走过去要一个月呢。”妇人疑惑地打量了她几眼,之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罢了,姑娘你觉得无妨就好,不过还是先把这碗汤喝了吧,夜里凉,就当是暖暖身子。”
  对方既如此说,长离便也不推辞。
  她本就很少拒绝。
  接过碗,暖和的感触一瞬驱走了指尖的冰冷。她在那阴寒之地度过了不计其数的轮回,连自己都没察觉浑身都失去了温度,直到碰触到了这碗普通的热汤。
  这时外面来了人,妇人便出去招呼了。
  原来是有猎户在山里受了伤,他的同伴前来讨药,在妇人找药的时候还和她有一句没一句攀谈起来。听闻妇人救了只小鹿,那人就半真半假抱怨道:“它受了伤,就算回了林子也保不齐要被我们抓住,何必呢,还不如直接送给我们,省得麻烦。”
  妇人啐了一口,道:“救它是我的事,抓不抓是你们的事,就算下次见了,我还是要救的。”
  长离听了,心中生出淡淡的疑惑。
  那妇人救了那头小鹿,在替鹿包扎时的关切不似作假,而今面对猎鹿的猎户却没什么敌意,甚至还能坦然与对方谈笑。
  在那里经历了那么多,似乎很少遇到类似的情况,她一口一口喝着热汤,下意识寻找能够对得上的描述,却一无所获。
  喝完汤,妇人恰好回屋,长离迟疑片刻后问道:“如果那头鹿很快就会被猎人捕获,你也会救它然后放它归林吗?”
  一路过来长离都没说几个字,妇人没料到她会突然开口,还问了这样古怪的问题,不禁一愣,寻思片刻便知道是自己和那猎户的对话被听了去,便笑了笑道:“我哪里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见到了,总要帮上一把,后面的就看它自己造化了。”说着就过来收拾碗筷,收拾时又道:“猎户也要糊口,都是自己本分。”
  不过是个寻常不过的凡间女子,在胸襟气度上却甩过修士不知多少。
  长离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她又想到钟明烛那句“因为想这么做啊”。
  因为是医者,所以面对受伤的动物不会置之不理,又因为是芸芸众生的一员,不会对猎户横加指责。
  行己之所想所欲,他人如何又何干。
  “谢谢。”长离起身,对那妇人行了一个礼,“我该走了。”
  妇人面上难掩忧色,但最终没有再度挽留,笑了笑,嘱咐了声“当心”就目送她离开了。
  长离没有沿小路折返,而是绕过屋子去了后面的树林,招出了飞剑。
  天色已黑,山上没有什么人,是以她不必担心被人撞见,可还没等她踏上飞剑,忽地一道银丝掠过,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身子已先一步做出反应。
  步子一错避开袭向肩头的灵气,然后往后一倒,冷光擦着手臂刮过,不远处的树木纷纷被齐根斩断。接着,她又反手一击,背后的剑匣携着浑厚的力道飞向某一处。
  哐当一声,剑匣与什么重重撞上,在黑夜中迸出几点火星。
  “什么人?”她扶着剑匣站起来,晃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刚刚几下全凭本能,虽然能对方几次偷袭全部落空,可自己也耗费了大量精力,她身体尚未恢复,赤羽的药虽然治愈了经络的损伤,但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弥补亏损的大量灵力,挡下那三下偷袭后便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浅浅的轮廓在她面前浮现,灰色的衣料映入眼帘,巫禾盯着她,冰冷的眼神犹如毒蛇一般,声音亦无丝毫温度:“你没有胜算的,不如识相些跟我回去。”
  长离看出她的目的和南溟一样,难怪刚刚那几下都不是杀招。剑匣挡下的那击,对方的刀没有出鞘,可她着实想不到自己和那些人有什么过节,如果是要替南司楚报仇,大可直接杀了她,为何要大费周章将她锁入六合塔,于是问道:“你们想做什么?”
  巫禾却只冷笑一声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罢她再度探手来抓长离,可下一瞬就眉头一皱,说了句“麻烦”,不过很快,面上就掠过残酷的笑意,只见她手一挥,地上一截断木利箭似的往林子外缘飞去。
  长离往那方向看去,眼底的平静刹那间被打碎。
  她看到一点灯火,然后,那截断木砸了过去,灯火闪了闪,就灭了。
  是那妇人,她应是听到了林中的动静,所以打着灯笼过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长离想到自己离开前对方面上的担忧,心道:她是担心我才会过来的。
  夜里,就算听到了什么不对劲,正常人多半也会选择守在家中,待天明再去看个究竟。
  那段树干有半臂粗,对于修士来说无足轻重,但落在凡人身上却是致命的,长离已无法感知那妇人的气息。
  她死了。
  “为什么要杀她……”她轻声道,“她不是修真界的人……”
  不想被发现行踪,只需用一个混淆法咒就可以了,就能令她在无知无觉中返回自己屋子,把这当成一场梦,那是最简单的法咒之一,连刚筑基修士都能轻易做到,如果是化神修为,连念咒都无需,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反正不被发觉就好,就算被其他凡人看到了,也会当成是意外。”巫禾不以为意地嗤笑道,“只怪她运气不好。”
  长离握紧了手,胸腔中似有什么在翻腾,那是某种灼热的情绪,她在幻境中经历过,但那些只留下淡淡的影子,如今她却真切地感受到了那滚烫的温度。
  不受控制地,她想到了几个时辰之前,那时候她浑浑噩噩好似行走在梦中。无论看到了什么,都被杂乱的色彩淹没,可此时,一些画面忽地清晰起来。
  躺在血泊中的山雀,爆裂的淡青色灵力,妇人替小鹿包扎时温和的目光……
  灵海中几近干涸的灵力翻涌起来。
  她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长离这样告诉自己,试图平息脉络中快要失控的灵气。
  而焦灼中,却有个声音幽幽响起,卸去了惯有的漫不经心,认真得好似在诉说誓言,那是不久前发生的事,又似发生在很久之前。
  ——这是我想做的事,你也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是啊。”她轻声道。
  也许她至今仍未完全明白,但那又何妨?
  剑光骤起,清冷的白光割裂了黑夜,伴随着悠久的清啸。
  巫禾急退至百丈后,不可置信地看向手中的弯刀。
  那柄弯刀仍未出鞘,也再没有机会再出鞘了,它已断为两截。
  她丢了断刀,手一张牵出无数银线,眼中仍残留着疑惑,可她没有时间多想,因为剑芒已至,很快她就意识到:长离的剑法变了。
  不再像前两次交手时那般冰冷淡漠,那时她的剑法中蕴含着恰到好处的审时度势,可此时却像是燎原之火,不管不顾要将一切焚毁。
  那柄弯刀是化神法器,竟被她一剑就劈断了,试图织出天罗地网的银线也瞬间就被斩断。
  森罗殿的功法以诡谲见长,可她却避不开长离的剑。
  长离没有用什么复杂的剑招,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没有剑招,一挥一刺大开大合,简单到极致,可巫禾只能凭借修为硬接。
  森罗殿弟子擅长的是一击毙命,可她得了命令不能伤到长离,于是忌惮之下难以发挥全部实力,之前仗着修为深厚尚能游刃有余,可此时在长离凌厉的剑势下却寻不到半点反手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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