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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主-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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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略叙述几句闲话,独孤绍一心记挂崔明德,频频抬头向外看,我见不得她这样,取笑道:“约的未正,现下午时未过,你急什么?”说完方回过神来,眼瞟阿欢,她只作看不见,自顾自地在那饮茶,只有独孤绍偶尔回头向我们说话时才斜眼一瞥,颇有些爱答不理的模样。
我心里好笑,趁人不备,悄悄挨过去,从背后将她手一握,又马上松开,向独孤绍笑道:“时候还早,叫她们取壶来,我们投壶。”
从人们早将彩选、樗蒲、围棋、金钱等一应游戏备下,一等独孤绍点头应允,便拿来一只细口金壶、三十六只彩羽箭矢,阿欢一见那壶便转头看我,手指在脸上轻轻刮了一下,对我吐着舌头笑,我自知技艺生疏,也不拿大,就让她:“阿嫂和阿绍玩罢,我替你们数筹。”
阿欢道:“你说要投壶,自己又不玩,只我们两个,有什么意思?要么便一起,要么便都不要投了,我们三个玩钱戏罢。”
这些游戏里除了双陆,我实在无一精通,钱戏要赌钱,我又不喜,只得道:“那还是投壶。”独孤绍听了便来让我:“你是主人,你先。”将紫羽的箭都选出来给我,红的给阿欢,自执了青色箭矢。
宫人们将壶摆在十步开外,我挽了袖子,拿了一只箭,对着那壶口瞄了半晌,手上用力,那箭出不五步便歪歪斜斜地落在地上,我赧然看向独孤绍:“技艺不精。”
她笑道:“第一投都不算,再来一次——不要想着那壶,只用手腕力气对着壶上一砸就是。”
我照她所说,将一箭投出去,虽没进去,却打在壶上,生出些许喜悦,转头看独孤绍:“差不离了。”
独孤绍笑着指点我:“力气用对了,再来一次,准一点就好,我教你,这样眯眼…”话音未落,却见阿欢慢悠悠起身过来,□□独孤绍与我之间,手搭在我的手上,轻轻笑道:“阿嫂教你,不要什么眯眼、什么手腕力气的,随便一投就好。”说话间握住我的手腕,向前一投,那箭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正正落入壶中。
独孤绍方才没有注意,此刻才深深看她一眼,向我笑道:“早知二娘与四娘要好,却不知你们原来如此相得。”
她和崔明德从前便知道我对阿欢的心思,却不知我们到了何等境地,阿欢这样一闹,只怕她便什么都清楚了。我心中一紧,有些责怪地看了阿欢一眼,她却微笑着看独孤绍道:“姑嫂相得,不是好事么?”
独孤绍摇头一笑,执起一只羽箭,看我一笑:“二娘既有人指点,我就不费心了,我执第二。”并不转头看壶,随手侧身一扔,那箭便利落入壶,发出一声低响。
阿欢笑道:“十六娘这样,我只能反身投了。”拿起箭只,背壶而立,手腕轻扬,那箭如燕雀般跃入壶口,看得我目瞪口呆,半晌才鼓掌唱好,见阿欢还拿箭给我,连忙摇头:“你们两个比,我就不献丑了。”
独孤绍轻轻一笑,连取三矢,反手一投,三支箭竟同时入壶,将那壶口塞得满满的。阿欢不等我回神,自顾地走到壶口,将里面小豆和箭矢尽数倒出,复又转身回来,重新背壶立住,一手执箭,反手投出,那箭跃入壶中,又弹跳出来,恰恰落入她手里,阿欢再以箭投壶,箭只又弹跃出来,落入她手,如此反复,竟是骁投数十次才止。
独孤绍被阿欢比下去,有些不忿地道:“投壶我不精,你比过我不算本事,比过她才是。”
我已是看得目不暇接,都忘了喝彩了,听独孤绍说起,惊道:“还有比这更厉害的?”
阿欢笑眯眯地看我:“投壶之技,崔二若论第二,世上无人敢认第一。”
我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厉害的技艺是什么,心里抓心挠肺地想要让崔明德过来表演一番,可偏偏约的是未时正,据此还有大半个时辰,便把拖着阿欢的手问她:“崔二是怎么个第一法?骁投之数比你更多么?”
阿欢笑道:“前几年见她投过一次,壶口平置六环,崔二手执七矢,一次投出,一中壶,余下六支,各中其环,支支不差。又能左右开弓,对着仅容一矢的窄口轮流投送,一矢入,一矢出,百骁不差。”
我只想着那场面,便觉叹服不已,连声道:“她看着斯斯文文、秀秀气气,我还以为是世家闺秀,只精于琴棋书画,不想连这投壶之艺也这样精绝。”
阿欢笑眼看我:“你不是见过她打球么?敢不戴遮挡便在外面球场打球,任男人们观看,怎么会是那些扭扭捏捏、故作姿态的小娘子?”
她一说我方想起从前的确看崔明德打过一场球,其中操纵持控,也的确不像是那些扭捏避讳的样子。可不知为何,这样英姿飒爽的小娘如今却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不是弹琴鼓阮,就是读书写经。倒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印象中的崔明德似乎总是安静斯文,知礼守节,与王氏、裴氏等大户女儿,殊无二致——就像是从前阿欢在外人面前的模样。
我抬头去看阿欢,她颇有深意地看我,又对着独孤绍努了努嘴。
我便去看独孤绍,这厮这时忽然就忧愁起来,自己先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尽,叹息道:“你以为她和我要好,是怎么个要好法?她也曾与我一道斗鸡走马、拼刀比剑,在街头与胡儿蹴鞠比斗,指使侍儿捉弄无赖子,偷了兄弟们的衣服去寺庙里看百戏。我家那老兵不爱读书,放着家传兵书不看,也不替我请师傅讲解,是她一字一句地向我讲解,战阵军势,都是我们一笔一笔地在纸上演练,又拿侍儿们练手,才烂熟于心的。她还从她季父处借兵法给我,她家里嫌她是小女娘,不肯借,她就当场背诵,夜里再誊抄给我。”
我默然无语,两眼去看阿欢。她对我笑了笑,向独孤绍道:“然而她年纪渐长,父母勒令她学习女红女则,以图来日。她姊姊与她少有令名,自十岁时起求亲之人便络绎不绝,她父亲以为奇货可居,屡屡不应,遂至年过十五,还未字人,后来遇见废太子事,两人的亲事都就此耽搁,她姊姊出家为尼,她则自请入宫,两人都只能孤苦伶仃,孑然此身。”
独孤绍淡淡道:“她十二岁时,她祖父本欲让她姊姊嫁到卢氏,她父亲却嫌卢氏徒有清名而家境不丰,想要将她姊妹许给宰相之家,然而当时房相公名声欠佳,她祖父又不同意,一来二去的,就拖到了废太子选妃的时候,那时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垂了眼道:“所以从头到尾,她们姊妹都不过是家中棋子,嫁给谁,什么时候嫁,都只考虑家中利害,从不曾想过她们自己的幸福。”抬眼去看阿欢,她也正在看我,四目交替,她便知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对我浅浅一笑,露出了那一个小小的酒涡。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今年轮到太平和欢欢来说中秋快乐了~记得吃月饼哦~么么哒~
第186章 同路
崔明德来得倒算早,我与独孤绍固然是殷勤相迎,连阿欢也亲迎了下去,崔明德不慌不忙地同我们见过,我先谢她相助,她却向我郑重一礼,道:“家中二十郎与三十九郎多年诠选不得,还是托了二娘才能选为优品,是我要多谢二娘才是。”
替她家里两个读书不甚出挑的弟弟选官是我自己的主意,概因崔氏家学淳厚,子弟以科举入仕不难,与其助那品学俱优、自己便可摘取功名的,倒不如帮帮这些后进学辈。我便从独孤绍那里打听下来,将与崔明德关系不错的同母庶弟与堂弟荐到吏部,一人选了秘书正字,一人选了上县县丞,俱是前途大好的流内之官——这事说来既小,宫中内外又难通消息,因此连阿欢都不知道,崔明德人在深宫,消息如此灵便,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看她一眼,笑道:“二十郎和三十九郎两人俱是俊才高捷,又遇明时,入等不过是早晚的事,没有我,亦自有他人拔擢,不敢当二娘大礼。”
崔明德笑而不语,款步随我们上楼。我特地没让人收拾投壶残局,经过时留神看她反应,却见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入座以后亦只叙风月,一字不提及独孤绍所说事,亦不与独孤绍交谈。
阿欢便与我对面一望,她叫人将投壶之器收走,又命人上菜。
今日多是菜蔬果实,荤菜皆是生肉,先有脍人上来,挥舞如飞,将牛肉与鱼肉切成极薄的片,一样一样呈在盘中——牛肉绯红粉嫩,则以水晶盘盛放,鱼肉晶莹雪白,则盛以珊瑚之具。肉片之侧有四小格瓷盘,装着芥辣、茱萸、姜醋、橙齑,每样也都按酱料配出瓷器的颜色,望之不似食物,倒好似珍珠钗环之类。
除肉之外,又有螃蟹,如今吃蟹已如我前世那般,也有膏黄等讲究,只是蟹的产地不一,今日用的是母亲特赐的大蟹,已在宫中精心养了半月,又大又肥,每人跟前先上了三只:一只生食,除橙齑姜醋外,又另供了新调的桂花果齑,名实都极清雅;一只剥壳、灌入调料、在火上清蒸;一只将膏黄与肉皆拌在一处,裹上面糊油炸,即所谓“蟹穑敗薄�
脍人片过最初的几样后便退在一旁,教坊奏起乐来,先便有两人上前,演那吞刀吐火的戏,两人皆是口中与两手上轮番出火,两手交舞,三处火焰皆时大时小,时青时红,绚丽非常;这两人之后,又有耍绳戏的上来,将一根长绳舞得如活物一般,时而如灵蛇出洞,探上席案,时而如天女散花,飘洒六方,又能将那长绳平地定住,自下而上,笔直一条,那艺人沿着凭空而上的长绳爬上爬下,身子卷在绳上,做出各色滑稽之戏,惹得我们连番叫好。
我本只命人上了果饮,没有上酒,倒是宴到一半,阿欢笑道:“有宴无酒,没什么意思,还是叫她们上酒罢。”
崔明德不置可否,独孤绍却道:“你们喝,我今日入值,不可饮酒。”
阿欢笑道:“只是些果酒,浅饮几杯,当无妨碍,你看金吾骁卫,日中饮酒,亦非大事。”
独孤绍正色道:“前有孙武斩吴王之爱姬,后有细柳不让天子之诏,军法所在,不敢片刻少忘,四娘恕罪。”
我知独孤绍对蹴鞠使这职司甚是看重,平日再是嘻嘻哈哈,于公务上绝不懈怠,怕阿欢尴尬,刚要出来打个圆场,却见她状似不经意地举杯品啜,手转着杯子,慢慢道:“这么说,十六娘是真将木兰骑当做府兵般看待?”
独孤绍微恼道:“太后既名之为木兰骑,设队正、什长,依品级给等例,自然是将其当做兵卫看待,冀其武勇整肃,不输男儿。”
阿欢轻笑道:“是么,我还以为木兰骑操练宫人,不过是为了供奉打球、执掌仪仗之用。毕竟我数次见十六娘操演,所行者不过是简单的列队仗立,就是蹴鞠打球,并无军中常见的行军、砍杀等戏。”
独孤绍脸上微红,辩解道:“列队仗立,乃是兵容整肃之始,凡事总是从易到难,不可一蹴而就。”
阿欢笑道:“原来如此。”举着杯子,向独孤绍遥遥一敬,道:“既这样,我们便都不要喝酒了,用果饮就是。”口中虽如此说,面上却露出嘲讽的笑意,独孤绍被她激得极之不悦,碍着她的身份,却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闷闷饮茶。崔明德看独孤绍一眼,转向我道:“虽不能饮酒,倒可以游戏。”
我立刻便道:“可以投壶。”崔明德一笑,道:“秋日过半,近来时感体虚倦怠,还是玩些平缓的游戏,譬如长行、骰戏之类罢。”又看阿欢:“地方不宽旷,不必留这许多人侍奉,只一二人在门口等宣即可,四娘以为呢?”
阿欢笑道:“我也正嫌人多,莫不如叫他们把席撤了,挪床过来,我们四个都坐床上,边说话边游戏,若是玩累了,还可倚窗赏花。”见我们都无异议,便叫人挪了坐床,将长行棋盘放在中间,她们两个、我们两个各据一边坐了,崔二的侍从秀奴与阿欢的侍儿七七两个站在楼梯口等候。
崔明德等从人都被远远遣出去,方看阿欢:“不知四娘特地提起木兰骑的军纪,是往日见了卫中有不法事、阿绍却未曾留意,还是有别的原因?”
她一说话,独孤绍便又直直地去看阿欢,阿欢一笑,慢悠悠道:“木兰骑为阿家钦选之仪从,十六娘又治军严明,麾下并未见不法之事。”不等独孤绍绽出笑,又补道:“不过这只是以宫人选充蹴鞠仪仗事而言。倘若当真如府兵那般,晨起出操,至夜方休,未必人人都能尽心听从,何况宫人之供奉,较之军中远为优厚,背后牵扯又多,操练不成,还能退还本宫、出入自由,十六娘这‘蹴鞠使’又只是职分,不是常设之官,恐怕十六娘未必能令行禁止、如身使臂。”
独孤绍默然无语。崔明德眸光闪烁,盯着阿欢道:“然而便是金吾、百骑,也未必便如四娘所说,日夜操练、军纪森严。”
阿欢笑道:“若十六娘志向只仪仗侍从,那便当我什么都没说罢,可是照我看来,十六娘之志,似乎远不止于此。”
崔明德淡淡道:“侍从至尊、充任仪卫,乃是军中人人所至为想往,阿绍以女儿之身而能充此大任,已是儿妾之极,还能更有怎样的志向?四娘多半是看错了。”
阿欢笑道:“那便是我看错了罢。”举子行棋,才下一着,却见独孤绍抬起头,看看她,又看看我,沉声道:“四娘说得没错,我的志向的确不止于此。”
崔明德蹙眉叫了一句“阿绍”。
独孤绍定定看她一眼,她便叹了口气,轻声道:“别忘了你家里还指望你传继宗嗣。”
独孤绍嘟哝道:“我又不是不成亲。”被崔明德一瞪,便罕见地蹙了眉,叹息一声,垂头不语。
阿欢在几下碰了碰我的手,我知道她的意思,看看独孤绍,又看看崔明德,轻声问道:“在二娘心里,家族便这么重要么?”
阿欢又碰了我一下,我捏住她的手,在她掌心一拍以示抚慰,眼睛则看着崔明德和独孤绍两个,这两人此刻都是一脸惊愕,仿佛我患的不是心痛类的“心疾”,而是癫病类的“心疾”一般。
崔明德很快便恢复常态,挑眉看我:“二娘觉得家族不重要?”
我笑着避开她的言外之意:“一姓一氏,传承千年,固然有许多值得珍惜之处,族人亲戚,自小一处长大,感情深厚,亦是好事。可是家族毕竟是家族,族中所有人都只是亲戚,是外人,自己家人才是真的家人。倘若家族真的有那么重要,为什么人总愿意将自己的产业功名,传给自己的儿子,而不是族子?倘若家族真的那么不可分离,为何高门大姓中总有那么多纠纷,隔上几十年,又多半要分宗另房,以别亲疏?”
对面两人将眉头拧得更紧,阿欢见我已把话说到这份上,便反握住我的手,凉凉地又补了一句:“若真按宗法,独孤公最好是选族子为嗣,他却偏偏要为十六娘招赘上门,想必在他心里,自己的女儿们,到底还是要比那礼法、宗族重要得多。”
独孤绍露出深思之色,崔明德却直起身道:“妾还要回去抄经,先告辞了——还是要多谢公主替两位弟弟选官,日后若有差遣,但遣使传话,凡力所及,决不推辞。”
崔明德一告辞,独孤绍便也别过,只是行步迟迟,意有未尽,走到院中,又抬头来看我们,我见她如此,转头去看阿欢,与她相视一笑,同路而归。
作者有话要说:
第187章 心魔(十一)
婉儿从未觉得这么屈辱过。她总觉檐下柱后,都充满了探寻的目光。这些目光有的落在她的胸前,有些落在她的身后,有些在看她的下身,有些却在看她的手臂。虽然夜已深,虽然殿中空无一人,她却总觉得自己正赤身裸体地暴露在日光之下、众人之中。
身子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像是从一个噩梦,进入了更可怕的噩梦之中。
武后衣着整齐地坐在床沿,成人手臂粗细的宫烛将殿中照得彻亮,在这白艳的烛光之下,武后通身上下竟发出熠熠光辉,自婉儿这头看去,庄严仿若神祉——而如今那人于她,的确是神佛般的存在,婉儿的生死荣辱,都不过在她一念之间。
“过来。”她傲慢地吩咐,这声音听在婉儿耳中,却胜一切纶音玉旨。
婉儿小心地膝行到了那人身前。每动一步,都觉加诸己身的目光变少了一些,似乎这些幻想中的人物也畏于武后的威严,将他们幻想中的目光扭向了别处。
婉儿匍匐在武后身前时,这些目光便彻底消失了,连殿中的烛火之光也消失了,像是武后变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光辉。婉儿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在武后面前跪正,任她捏住了自己的下巴,抬起了自己的头。
她打量自己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更像是在看一个畜生,譬如一只猫,一只狗,或是一匹马。她甚至用力地捏开了婉儿的嘴,细细看了看婉儿的牙齿。
武后的侍从们擦牙都甚勤快,婉儿更是晨起、饭后、睡前都要擦牙、漱口。她知道自己生得了一口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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