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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主-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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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睿大约想叫我也讨个巧,转头看了我一眼,对我努努嘴,我见一向宠溺我的母亲并不曾向我问话,便只微笑着随李睿应和,并不肯主动献巧,果然母亲的注意只在李睿身上,将他好生夸了一遍,连宗室中许多叔伯姑母也纷纷凑趣地将他夸了又夸,只有延安公主似乎对我们兄妹对舞的事不甚满意,不过李睿如今已是她的女婿,她便也没出声干涉,远远望了我一眼,我余光瞥见了,便将头低了一低,看着自己的脚尖。
李睿这厮倒很仗义,父亲夸了他,他又忙着夸我:“舞乐都是兕子那里崔明德和独孤绍帮忙编的,她那里许多人都出了大力,非独儿等二人之功。”
父亲正是心情大好的时候,立刻便道:“那就一体有赏。”命各赐绢百匹,又赐崔明德、韦欢席,席上又分赐太子、吴王、李睿与我,并宗室诸亲。
吴王显然也是大准备过一番的,只是被我们抢了先,便命他的长子、长女二人上前为寿,童稚之舞,倒也别有意趣,也博了许多额外赏赐,其后延安公主与驸马、嗣齐王与王妃、武三思夫妻、武懿宗夫妻皆一一上前为舞,宴会自日中至于深夜,父亲体谅孙子们远来辛苦,命将年纪小的全都送回去,却留着叔伯、兄弟,以及几个儿子在殿中继续饮馔,母亲方才没有怎么同我说话,这会儿倒是揽了我的头笑道:“他们爷儿几个要玩闹,我们娘儿几个倒不要在这里碍事了,我们自乐我们的去。”一手牵着我出来,我见她似有醉意,忙两手将她扶住,她摆了摆手,自己走回寝殿,卸去钗环,换上家常衫裙,披发斜躺在榻上,我见她似有不尽之意,不敢先去洗漱,便从婉儿手里接了解酒汤,递到母亲跟前,母亲本闭着眼,等我走近时方睁开,看我笑道:“方才的舞是你的主意?”
我道:“是睿哥的主意,我不过荐了崔明德和独孤绍给他而已。韦欢与太常乐人张四娘等亦出力良多。”
母亲笑了笑,对我招招手,等我靠过去,捏了几下,才道:“去把衣裳换了再来罢,今夜就宿在娘这里。”一面唤宫人们将我带下去,除了簪环,洗了手脸,穿着母亲的旧衣出来,却见母亲坐在榻上,婉儿坐在熏笼上,两个在打双陆。
母亲等我出去,就把手里的棋子一丢,向我笑道:“你来,我饮得多了,算不准,就在旁看着罢。”
我看她眼色觞旸,似是有极高兴的事一般,便笑道:“阿娘好没意思,自己喝了酒怕输钱,便叫我来,我也喝了那么多,等下算不准,输了钱可怎么办?”
母亲果然是心情大好,笑道:“知道你一向最是不肯吃亏的,筹码我这里早备好了,你只管玩,输了算是我的,赢了都赏给你,好不好?”
说话间团儿早已知趣地捧来一盒金币,分与我和婉儿两个,一人约得了百余个,母亲便笑道:“这样,婉儿同你都不亏罢?”又叫人再多点蜡烛,将殿内照得彻亮,母亲自己坐在一侧,叫我们两个到榻上去,婉儿本不敢上去,这会见我坐了,方小心地在对面侧挨着坐了。
母亲颇喜双陆,我从小便常受她教导,于此也颇有些心得,婉儿反倒不大精,投了一会,便输了大半,我笑嘻嘻道:“阿娘只备了这么些筹码么?这样下去,上官师傅便要无筹可用了。”
母亲本是边看我们边与众人说笑取乐,叫团儿算筹,这会儿便倾身过来,将局势细细一看,笑道:“你只管投,剩得多呢。”
我有心取悦她,便笑着投了骰子,随之挪动棋子,等带出一子,抬头对母亲做个鬼脸,婉儿捏着骰子迟迟不肯扔下去,母亲便笑着将我头一点,伸手去握婉儿的手,婉儿方蹙眉凝神,略怔一怔才松了手,将骰子交到母亲手上时眼神还有些呆愣,母亲挑眉笑道:“怎么,不舍得?”
她忙要起身,却被母亲按住肩膀坐定,母亲将骰子握在手中一晃,缓缓一扔,正正扔出双六之数,便将指头伸出来,慢慢移到婉儿的棋上,自沟中带出,一路挪到内格,笑向婉儿道:“要这样移。”
我道:“这是阿娘手气好,投的骰子准罢了。”
母亲只是笑,边笑边又靠回去,慢悠悠道:“你再投。”
我两手握着骰子,小心翼翼地一打,掷出一四一五,本想挪出一子,转念一想,倒不急挪出去,却结了一梁,将婉儿的子切住,再抬头时,母亲却对婉儿一扬下巴:“你投。”
婉儿打出一对二,不由微微抿了嘴,偏头去看母亲,母亲笑道:“投得好。”懒洋洋伸手,将那琉璃棋子慢慢捏住,竟往回走了几步。
婉儿两眼盯着那棋子不动,良久,似有所悟,再轮到她时便指了一处,小心地回头去看母亲,母亲微笑着点点头,她方将棋子下过去,再一次时,又去看母亲,母亲道:“你自管下你的,筹码尽够。”
婉儿听了,便每一步都思考再四,母亲边笑边看,偶然回头指点一两句,渐渐的婉儿便如开了窍一般,我也不敢如开始那般轻忽,凝神计算,落子时也越来越慢,等到母亲说歇息时,才堪堪将婉儿那一盘金币赢完,婉儿起身赧然相谢,母亲勉慰道:“你不比她,她不认得字时便已认得双陆棋子了,你却是新学,已算是极有悟性了,不要灰心。”
我有些不服气,挽着她手嘟囔道:“难道我的悟性不高么?阿娘从来都不这样夸我。”
母亲笑着瞥我道:“你不是悟性不高,你是生来一股怠惰脾性,要用一分力的地方,连一分一都不肯,知道自己要赢,便不管赢的是一筹还是十筹,总是不肯多算,你若勤快些,一早就拿出平常和我打时的力气来,早不知多赢几倍了。”
她这话似有深意,我忙拿眼看她,却见她打个呵欠,半眯着眼笑道:“今日尽欢,甚好,甚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4章 大唐
对父亲来说,今年喜事甚多,不单是子孙、婚姻、封禅之事,也因今年战事偃息,吐蕃、突厥皆遣人入见,四方诸夷来朝者亦较往年多了许多。对母亲来说,今年则更是重要的一年,不单是因她要去泰山为父亲亚献,也因为父亲命宗亲、百官及诸夷酋长于冬至在光顺门外朝见天后。
冬至、正月都有大朝,百官于光顺门外朝见父亲,命妇于光顺门内朝见母亲,这是旧例,然而今年,这旧例却为母亲而改。
母亲在我们面前丝毫不掩饰她的兴奋,十月中,她借着各种名义赐予吴王、李睿和我绢缎不下三千匹,十一月初时,她又给了李睿许多瑞锦,让李睿代她去慈恩寺做了一场大法事——自然这些兴奋也只有我们知道,母亲在父亲面前,比以往还要更温柔、更像一个“贤良”的妻子了。她不但几次三番地将吴王召进宫饮宴、频繁赐下赏赐,还劝父亲将吴王除了嫡长子之外的儿子全部封了国公。襁褓中的李千里最受恩遇,母亲甚至干脆叫乳母将他抱进宫中抚养,他的哥哥们多不过三百户,少不过百户,他却一人便封了五百户。
父亲很喜欢母亲的大度,待武家也越来越好——十一月初,我们已将出巡时,下令封武承嗣为宗正卿、武三思为秘书监,这两个职位虽算不得实权要职,却极其清贵,向来只授予亲近之人,尤其宗正卿一职,素来只有李氏宗亲担当,如今破格给了武承嗣,着实惹了不少争议。
不过如今这些争议,较之去年母亲从御座后站出来时,已少了许多了。
我隐约地有些明白了母亲让吴王进京的意思——父亲毕竟是皇帝,母亲要有所求,就必然要有所舍,而父亲一向又不爱金宝、财货,丹方是长年在搜集的,亦难以在短期内效验,能让他大欢喜的事,除了万世虚名,无非就是子女亲情了。
何况,召远在封地的庶子进京,对庶子加以厚爱,最能说明自己并非传闻中贪恋权位、睚眦必报的妒妇,而是一个贤良大气、纯然为公的好妻子、好母亲。
不单是我,李睿早便将母亲召回吴王看成了一种妥协,在他看来,父亲毕竟没有老糊涂,在正妻和嫡出子女们这样“委曲求全”之后,终于顾念起了夫妻、父子情分,扶持了妻子和妻子娘家一把,这样看来,吴王终久不是什么太大的祸患,于是也高高兴兴地将富余的友悌之情分出来一点,同吴王往来颇勤。
因今年与往年不一般,冬至日的朝见便分了两拨,我先随着命妇们的班去朝见了母亲,礼毕之后,忙忙地就换了衣裳,扯着韦欢和崔明德往光顺门去看这□□气象,结果到了光顺门内就被人拦下来,守门的军士客客气气地回绝了“躲在城楼里面看一看就好”的要求,而光顺门内外几重宫门都设了许多仪仗,宦官们往来巡逻不觉,混都混不进去。
我有几分沮丧地低了头,还不肯就走,只在附近逡巡徘徊,韦欢和崔明德都觉得好笑,韦欢催我道:“二娘快走罢,这是大朝,不是儿女辈游戏,等下叫陛下看见了,还不知怎么生气呢。”
道理我都知道,可是一想到这是活生生的“万邦来朝”的景象,我便觉得心里痒痒的,踮了脚向那城门洞里一看,除了满眼的仪仗,什么都看不见。韦欢看不得我这模样,硬拉扯着我往回走:“车驾马上要来了,快走,快走。”
我随她走了几步,兀自瞻首彳亍,流连不舍,便拿眼去看崔明德:“崔二就不想看看万邦来朝是什么景象么?”
崔明德向远处望了一眼,淡淡道:“我记得这附近有好几座城楼?”
我眼前一亮,连声道:“我认得,宫中每一处城楼我都认得。”略想了一想,笑道:“跟我来。”便反握了韦欢的手扯着她走,她略挣扎了一会便任我拖拽,我们三个一路登上最近的城楼,我倒没什么,她们两个都只向下一看便抬了眼,各自退了半步,我道:“怎么了?”
韦欢道:“无事。”
崔明德道:“风有些大。”
我挨过去,发现风其实并不很大,刚要开口说话,崔明德将遮面用的白色纨扇一挥,指着远处道:“那边。”
我和韦欢都顺着她所指的地方看去,只见远远的一大群人列队立在宫门处。人极多,连大朝时的人都没有这么多,颜色极多,除了公卿们的紫绯青绿,还有夷酋们按照本族服色所穿的各式各样的衣裳。离得远了,这些人望着都不像是真的人,倒像是小小的颜色组成的小格子一样。
崔明德眼尖,忽然将扇子一挥,道:“那是不是高句丽人?”
韦欢咦了一声,便跻身向前,踮脚看了一遍,恨恨道:“是高句丽人。”
我好奇地道:“高句丽人怎么了?”
崔明德难得地动了颜色,望我道:“你不知道?”
韦欢代我答道:“她从小身子弱,养得娇气,许多事陛下都不许同她说。”
崔明德便把扇子一收,遮住半张脸,垂眼道:“麟德元年,圣朝军士入高句丽国都,见那里建了极大的京观。”
我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忙地去看韦欢,韦欢轻咳一声,道:“所谓京观,就是聚集敌尸,封土而成的高冢,据传刘公入高句丽国都,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白骨累叠,具是汉家尸骸,自先隋至今,计不下数十万,刘公奉诏就地将所有尸骨殓瘗,埋了整整一个月才埋完。”
崔明德嗯了一声,道:“自此京中风气,率以高句丽为诸夷中最次,骂人丑陋,便呼‘高丽奴’。”
我怔然无语,韦欢又向外张望了一遍,笑道:“是诸夷献礼,新罗人献了好多高句丽人——不过新罗自高句丽之战后便屡屡侵犯我国家,也不是什么好物。”
崔明德点头道:“新罗反复无常,最是卑鄙无耻,如今朝廷因有吐蕃为寇,不得已与之周旋,其实…”她忽然掩了嘴,咳嗽一声,道:“今上圣明勇武,天后贤良致德,始有今日百夷来朝之化。”
说话间已有内侍们为赞导,引这些人走进宫门,我起先还想数到底有多少个酋长,数了一会就眼晕了。太常寺已奏起鼓乐,竟同朝拜父亲时的乐声几无二致,群臣和百夷酋长在庄严的乐声中停到了光顺门前,肃雍为礼——那乐声极清朗,隔着这么远却连礼官的赞词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三个都看得入了迷,韦欢和我两个人不知不觉地都贴在了一起,我两手扒着墙头,她则两手扒着我的肩,我们像两个未经世事的小学生一样踮着脚在城楼望着远处,崔明德也收了声,靠着城墙站着,等朝觐的人群开始退出去了,我们三个都还恋恋不舍地望着,心内各有感慨,只是都不知要怎么说,还是韦欢先道:“这样看,那些人真像蝼蚁啊。”
我疑惑地看她,她摇了摇头,好一会才道:“我在想,我父亲似乎也在那里。”
崔明德淡淡道:“既是大朝,百官僚属,自然都是要来朝见的。”
我出神地望着远方,人群已经退散,远处是一道又一道的宫门,重重宫门之外,便是繁华的坊市闾巷,我曾穿过那重重门閤,亦曾走过许多街坊市巷,可过去那些事物于我,都不过是浮光掠影般一闪而去,如今站在这里,却像是头一次认识这个国家一般——大唐,这两个字于我从未有今日这样大的分量,这个朝代与其他的许多朝代一样,延续不过二三百年。可是也正是这个朝代,在战火和灾难中崛起,成为历史上最强盛的时代之一,如今这强盛还未至顶峰,再过几十年,也许在我这一代,也许在我的下一代,她便会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
大唐,这是我过去的国家,也是我未来的国家,身为这个国家的皇族一员,我觉得…十分荣幸。
作者有话要说:
嘛…今天不小心又加了班…那个…双更的话…这周内会更的…_(:зゝ∠)_
第135章 心魔(五)
“敕:上官氏性禀和惠,行推柔顺,貌勘关雎之选,德匹鸡鸣之诗,期于内理,能彰令德,可才人。”
婉儿听完旨意,强挤出一抹笑容,母亲在一旁拿出绢帛,那中官倒很客气,拱手笑道:“上官才人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娘子,这东西小人可不敢收。”
母亲推让了几次,那人辞不过,便笑道:“若这样,求才人赐一杯茶、一口点心,便算是赏了小人了。”
母亲还在道:“这怎么行?”婉儿已转过头去,轻轻唤一句“阿娘”,母亲便看了她一眼,起身将藏了许久的金州茶拿出来,好生煮了一壶茶,又取出果点,请捧给来人。
那内侍接了茶品了几口,又拈了一块点心吃了,方笑道:“多劳娘子,小人还要回去备供奉,这便告辞了。”婉儿与母亲虚留了几句,一等那人连连拱手,极恭谦地退了出去,母亲便变了脸色,将手在那送来的衣裳上一拍,沉声道:“说罢,怎么回事?”
婉儿茫然地看着那中官离去的方向,良久才回头,两眼无神地盯在那衣裳,轻声道:“儿…亦不知。”
“不知?”母亲脸上的怒色越明显了,从前婉儿极怕她这样发怒,如今见了,却暗暗觉得这样形于颜色的怒火,竟还不及那个人淡淡一句话来得吓人。她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白日里那人右手斜端着酒杯搭在右腿上、淡淡说出“跪出去”这三个字时,自己的心是怎样在颤抖的,那样微微带着愠怒,却又极克制的表情令她惊惶万状,跪在殿外时,她一直都在揣测这位天后会怎样惩罚自己。
婉儿以为,这位天后陛下早该厌烦了自己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却没想到,最后等来的不是惩罚,而是一句轻描淡写的“留在我身边做个女史”。
那个人究竟是真大度,还是假慈悲,婉儿不知。婉儿只知道,她再一次地饶恕了自己,同时,也又给了自己一个选择。
女史这两个字,真是微妙至极。
侍候起居的宫人可以尊称为“女史”,执簪笔之礼的近人亦可以尊称为“女史”,天后随口一句话,最初到底是指的是有品有级的女官,还是略有尊荣的近侍,婉儿无从知晓。但是婉儿知道,自己只能有一种选择。
宁可藏拙守愚,不可自作聪明。
母亲其实也是知道这道理的罢?所以她的愤怒,其实并不是因着自己忘了父祖的血仇,反过来给仇人做帮手,她的愤怒,多半还是源自对这位天后的惶恐——她们已是罪余之人,充在掖庭,尚且要战战兢兢、苟且偷生,如今再做了“掌叙宴寝,理丝枲,以献岁功”的才人,日日在御前侍奉,那该是怎样担惊受怕的日子?
婉儿不敢想象,她望了母亲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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