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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主-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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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孤绍笑道:“而你出身崔氏,博有雅望。倘若能为冀王纳你为妃,则无论是圣人,还是延安大长公主,都无话可说。最妙的是,令姊还曾拒婚太子…”
  崔明德道:“我还要去母亲处侍奉汤药,先行告辞。”
  独孤绍挑了挑眉,道:“我道你怎么想了这么个晦气的借口,原来是真病了。可有什么症状?我家在洛阳地界熟,本地名医,无请不至,若要帮忙,只管开口。”
  崔明德道:“多谢好意,不是大病,毋须劳烦尊驾。家中不便,恕不奉陪了。”说罢径自转身,趋步前行,走不几步,听见独孤绍唤道:“崔二。”略顿一顿,却听她朗声笑道:“你还是弹琴好听。”
  崔明德没有理她,快步走开了。


第100章 密告
  我下定了决心,向母亲坦白李晟带我出去之事。到了这地步,母亲与李晟已是势不两立了。
  这局面,父亲未必知道,李晟未必知道,韦欢未必知道,只怕连母亲本人也未必知道——这大概是穿越所带给我的唯一好处,我虽不知道这些历史的细节,却记得一个大概走向,由这走向再向前推,于是就知道了许多旁人未必知道的东西。其余的人,他们对彼此之间的矛盾或许隐约有所察觉,却绝不会想到这矛盾已到了这种田地。
  无论于公于私,我都是希望母亲胜出的。于公,李晟虽然是一个优秀的太子,母亲却是一位旷古烁今的皇帝。守成之君固然不错,千古一帝才是国家兴盛的希望所在。于私,李晟对于和亲的态度委实刺痛了我。如今为了息兵可以将我送出去和亲,那么日后若遇见别的事呢?若我那位未来驸马有事,或者哪一处又需要借助我这公主的名头,他会怎样待我?我对这些全然没有把握,因此哪怕这样做很自私,我却还是果断地决定先替自己着想。韦欢说得没错,我之所以还有心情考虑那些流民,纯粹是事不关己。当真正切关己身的时候,在别人和自己之间,我到底还是选择了自己。
  我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羞耻,却依旧义无反顾地走到了贞观殿,等待召唤时有了些许迟疑,然而这时候再反悔也已经晚了,母亲派人叫我直入内殿,她穿着浅色春纱,衣襟敞到了一半,正提笔在抄一份字帖。婉儿与团儿一左一右地立在她身侧,团儿捧着手巾等物,婉儿却什么也没拿,两人都专注地看着母亲的书法,面上露出略带赞赏的歆慕之色,等我进来,又恰到好处地回了头,向我行礼。团儿笑道:“公主来得正好,快来看看娘子写的字,妾只觉得好,却说不出怎样好来,公主从师傅们读书,一定知道好在何处。”
  团儿这话倒是说得漂亮,将我和母亲一体都夸了进去,却不想我一贯疏懒,虽自幼从宫教博士和侍书们学楷书、篆书与飞白,到如今却只有楷书还勉强能看,篆书与飞白是全不要想的,母亲今日临的正是篆书,我连认都不认得,评价又从何而起?母亲亦深知此事,所以写完一笔,抬眼向我一笑,若是往常,我一定要对她翣翣眼,或是谑弄团儿一番,今日因心中有事,却只拱手道:“儿才疏学浅,不识母亲所临为何帖。”
  母亲眼角微抬,瞥了我一眼,将笔放回去,淡淡道:“收起来罢。”
  团儿、婉儿两个便都去收卷轴,团儿先抢到,婉儿瞥她道:“韦姐姐小心些,墨迹未干,别卷糊了。”
  团儿笑道:“多谢上官才人提醒。”小心揭起卷轴,恭恭敬敬地退出去。婉儿便将笔墨等物摆好,对母亲一躬身,退出殿外。
  室内只有我们两人时,母亲便敛了笑看我,我来时早已斟酌字句,这时却不知如何开口,母亲并不催促,自缓缓坐下,自小几上端起一杯冰镇樱桃浆,啜饮了数口,我才打定主意,开口道:“阿兄…臣是指太子…前日携臣出宫,去了南市。”偷眼看母亲时,却见她只顾着饮水,并不曾分心看我,只得继续道:“南市有许多流民,太子以钱赎买,将他们送入寺庙安置。等出来时,又说起连年用兵,关中又起灾异,恐怕国用不足,想要上书奏停修建上阳宫,并吩咐臣在圣人、陛下面前陈说所见之流民景象,冀得圣人、陛下首肯。”
  母亲将杯子放下,缓缓道:“所以你就来求见了?”
  我没有抬头,却可以感觉到母亲灼热的目光落在我的头顶,掌心里不知不觉地沁出汗来,吞了好大一口口水,才艰难地道:“臣…臣觉得上阳宫本是为圣人休养而建,骤然停建,未免伤了孝敬之心,且如今二圣圣明,法度严谨,偶有流民,也是一时之事,自有朝廷公议,轮不到臣等置喙,太子此言,实为不妥。可是太子既是半君,又是兄长,太子钧令,臣…儿虽以为不妥,却不知该如何处置,只好…前来禀报陛下,求陛下…求阿娘裁决。”
  我实在是第一回 做这样的事,内心既羞惭,又恐惧,连说出口的话也结结巴巴,带着许多喘气般的颤音。蒙母亲与诸位乳母们悉心照料,我虽有心疾,却是平平安安地长到如今,无论在宫中骑射跑跳,都不曾有大的发作,然而今日只是对母亲告一次密,便已觉心突突地跳得诡异,殿中毫不炎热,汗水却自肌肤中渗出,浸透了五重薄纱,又有许多汗珠自头脸滑落,摔在龙须席上,泛出刺眼的油光。我想我还是不适合做一个告密者,可是我深深知道,哪怕我不做这个告密者,母亲也一定早就知道太子带我出去的事了——她在我这里都安排了这许多人手,没道理反而对太子疏于“照顾”,何况我说得这样粗略,母亲却连一个问题都没有问,若不是早已熟知李晟带我出去的细节,她是绝不会这样不闻不问的。
  母亲没有马上说话,我抬起眼皮向前望,只能看见她握着杯子的手,那手指修长白皙,一点也看不出是近五十的样子,她又举起杯子,慢慢啜了一口,我以为她要开口说话了,她却将杯子放在一旁,徐徐起身,走到了我的身前。
  我两腿已经发软,身子倏然摇晃了一下,母亲一把扶住我,让我缓缓坐在地上,一面解去我穿得整整齐齐的公主常服,抚着我的背替我顺气良久,才轻轻道:“兕子怕阿娘么?”
  我抬眼看她,发现她问这话时目光虽然落在我身上,却并没有在看我。不同于李晟和李睿,我自出生便被她带在身边,亲手照料,正如她对我的一举一动都了若指掌一般,我对她的情绪也分外敏感。现在她的面上虽没有任何恼怒或是失望的神色,嘴角反而微微翘着,像是在微笑一般,可我却分明感到她是失落的。我知道这种失落来源于何处。得知韦欢善射时,我也曾有过这种失落。
  我竟对自己的母亲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道:“兕子怕阿娘。但再怎么怕,阿娘也永远是兕子的阿娘。”
  母亲一怔,拍了拍我的手,微笑道:“兕子也永远是阿娘的兕子。”


第101章 酒窝
  去年母亲便命我随婉儿学习朝廷官职流品与天下州府方位,今年因新年将学业耽搁了些,如今母亲不知从哪一节想起来,又叫我一日隔一日地在贞观殿与内书堂读书,且亲自为我定了课程——单日由著作郎苗神客教授诗文经史、习篆书,双日由婉儿教谱系、弘文馆学士刘祎之教导诵《老子》、习飞白。
  父亲、母亲都极爱书法,父亲尤爱飞白,因此宫中自母亲而下,至太子、李睿,都勤学于此,太子已能为飞白书,李睿亦是入了门,我从前学过简体字,对这书写繁难的古字体总有些排斥,因此练到现在,只能算写得工整而已,如今母亲发了话要叫我习飞白,也只好硬着头皮认了,却又有些好奇——原本我与李睿的师傅是许敬宗和魏叔璘,侍讲、侍书的学士们也多半是父亲近前的郎官,李睿出阁读书,这些人便又成了我的师傅,虽说我是公主,读书上头本就随意,但母亲既未经过父亲,突然就委任了另外几人,就不怕魏叔璘上书谏议么?
  我把自己的疑问悄悄同韦欢说了,韦欢道:“陛下这样安排,你就这样听着就是了,又不会怪到你头上,你急什么!”
  我本是随口一问,倒也不指望她答出什么来,便笑嘻嘻道:“我如今也有了专门的师傅,你想学什么,只管同我说,我带你一道去。师傅教的时候你也听着,若实在不让你听,就等我回来给你讲。”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怕她疑心我怜悯她,忙忙解释道:“也不是特为了照顾你,实在这次母亲选的功课太多,我怕自己学不过来,裴兰生她们又只是同我一道上些诗文的课,正经学问上总要有个人互相讨教才好。我想最合适的人莫过于你了。你学得比我快,又比我勤奋,以后功课上有什么不足,也能帮帮我。”说到“帮帮我”,不觉露出笑道:“崔明德说你打小没有正经上学,策论已经写得颇有可看之处了,若是你正经学起来,一定了不得,到时候也叫我在爷娘面前出出风头,不能总让李睿那厮博头彩。”
  韦欢道:“她那是见娘子喜欢我,所以不好说我的不好罢了。我是什么人呢,娘子还把这话当了真。”
  我笑道:“我不管她说什么,你替我写的东西,呈送给阿耶阿娘看,他们也觉得极好的,赏了我许多物件呢。”说着装作不经意想起似的,将手掌里一个飞鱼银盒打开,取出里面一块青玉雕的小飞天来:“说来你替我代笔许多次,我竟也没怎么酬谢你,这小物是阿耶赏的,料不怎么好,胜在精巧,你拿去玩罢。”我自府库里精心挑选了许久,才找出这么一块东西来,料倒是上造好料,惜乎边上磕破了一块,价值便大打折扣。我倒还记得这破损的来由:我是胎穿至此,在母亲腹中活活憋了几个月,既不知自己生死,又不知自己所在,好容易出来,又到了一个极其陌生、习俗语言全然不同的地方,自己偏偏还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婴儿,因此脾气甚是暴戾,起初是拒绝喝奶,被强行喂食以后就是踢打撕咬,哭闹折腾,从未停休,母亲听人说小孩子容易被魇魅摄住,叫人打造了许多金银玉器来为我辟邪,这青玉飞天便是当时特地为我制的玩物之一,我因喜它精致,颇停了哭闹,伸手玩了一会,等省悟自己竟为这飞天而妥协时,便愤而将东西掷出去,狠狠砸向母亲——那时我尚不知自己的母亲就是未来那位则天陛下,一心里只想着激怒她,等她把我杀了,说不定我就穿回去了,可惜那一日我的筹划并没有成功,母亲被我砸到额角,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抱着我坐在一旁落泪,边哭的时候,嘴里低声地说了一句什么。那时我还不懂这时代的语言,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可是见了她那副与平日对宫人、臣下全然不同的无助脸孔时,忽然就软了心肠,再也哭闹不起来了。
  我后来再也没见过这玉飞天,也不知是谁把它收到了我的府库里,我看见它时一下想起了过去的日子,本以为自己该无比怀念,谁知认真的回忆起来,却发现上一世的事几乎都已经记不清了,若是此时有人告诉我,这一世才是我的本体,上一世不过是一场幻梦,我也无从区分,毕竟我的现在是在这里,在这盛唐最中心的宫廷里,而过去早已缥缈不可追忆。
  我决心将这块价钱适中、既不打眼也不寒酸的玉飞天送给韦欢,让她拿去卖了,手上宽裕一点,当然,这心思决不可令她察觉,免得她又觉得我是在接济她。
  韦欢听说我是酬谢她帮忙写策论,抽了抽嘴角,道:“娘子如今年纪小,所以还能拿我那些东西混过去,圣人、陛下也是看在小女儿的面上,才夸几句的,真计较起来,我的才学绝赶不上娘子之什一,等以后娘子从上官才人和学士们读书,我就更不及了。”
  她说话的时候神态很自然,并不像是从前感伤身世时那股自怨自艾的模样,我却见不得她这样谦卑,连银盒带玉飞天都向她手里一塞,半嗔恼地道:“赐你的东西,你就收着,罗唣什么?我又不是天天叫你替我写策论,你这般推诿,倒像是不想替我做事似的。”
  她不料我忽然作色,张口要说话,我把手捂在她嘴上,凶巴巴地道:“不许说话。”
  她眨了眨眼,眼睫毛随着眼皮上下一动,都颤巍巍地抖起来,我实在是见不得她这等勾人夺魄的妩媚样子,又冲着她吼了一声:“不许眨眼。”
  她扑哧一声在我掌心里笑了出来,喷出来的气挠得我痒痒的,我问她:“你笑什么?”她却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提醒我方才自己不许她说话的。
  我没奈何,只得松了手,故作凶狠地道:“许你说话。”
  她又笑了起来,嘴角牵起的时候我才发现,她的左脸上竟有一个小小的竖长酒窝,奇怪,她在我身边这样久了,我却从未发现过这个酒窝,这东西难道是凭空长出来的不成?
  不过很快我便发现个中原因了——她的笑容一旦稍微浅下去,这酒窝便马上消失了,所以这酒窝应该只有在她笑得很厉害的时候才有,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方才她也并不是怎样大笑出声,为何偏偏就露出了这个酒窝呢?
  迷之韦欢,我闷闷地想,抬头气鼓鼓地瞪她,韦欢见我瞪她,那小小酒窝又浮了出来,只一瞬就又消了下去,却一本正经地劝我道:“马上要正经读书了,娘子还是把从前那些书本温习起来,该写的字写一两幅,预备着陛下和学士们察问罢。”


第102章 庆幸
  我从婉儿学习虽是在偏殿,并不曾直接听父亲和母亲说起前朝那些事,然而耳朵里听到的朝政却也渐渐多了起来。父亲的身子时好时坏,不常在前朝走动,便是出来,往往也是坐在后面,等百官商议,再说“可”与“不可”而已,他倒是常常过来看我,冷不丁地问我一句书,见我答不上来,便哈哈大笑,若我侥幸答出来了,则厚加赏赐。有时太子李睿进来,父亲便会将他们也叫到近前,与我们三个说起以前的事——太子小时候特别仁慈,有一次臣下递交今年决死之人数,太子恰在父亲之侧,闻言不忍,牵着父亲的衣袖说“其罪人者,意在使人改过,死则不能复生,是无改也,求陛下给这些人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群臣皆称太子仁善,独魏叔璘说“罪人者非独使人改过,亦在使后人戒之,故有过必罚,有功必赏”,固请父亲依法将这些处死;李睿小时候特别顽皮,常常跑到前朝来捉弄大臣;我小时候不喜欢跟别的孩子玩,自能站立时起便不喜让父母以外的人抱持,有一次六岁的李睿想要抱我,却被我打了一巴掌…一般这类谈话说到最后,父亲便总会叹息一声,说“我老了,你们都年轻,兄弟之间要相亲爱,不可为琐事生口角,二郎要多照顾弟妹,六郎和兕子也别只顾着胡闹,多体谅你们阿兄一些”。
  这话每每让我听得心惊胆战,不知父亲身体到底如何,总说些这样不祥的话。然而更让我恐惧的是,我每每忧心父亲的身体之余,却又总不自觉地去想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倘若父亲去世,太子身为嫡长,册立多年,登基乃是理所当然之事。他参政许久,僚属具备、政事娴熟,今年更是监国理政,若他登基,则太后临朝师出无名,以母亲的性子,又不可能将已到手的权力交给旁人,到时太后与皇帝相争,还不知是怎样景象,李睿与我是他们最亲近的人,势必被卷入其中。我觉得自己真的是变了,在至亲骨肉的存亡面前,想到的第一不是儿女亲情,而是这其中的利害,我之希望父亲安康,竟不是出于女儿对父亲的爱,而是出于对自身安危的担忧。有时我安慰自己,这样的变化是好事,有时却又觉得惶恐不安,夜里失眠,非韦欢不可,见了她也没什么别样的心思,只是想看看她,叫叫她的名字——她那样坚强聪敏的人,又在那样的家里长大,对这些事一定颇有心得,若我把自己的惶恐同她讨论,定能得益不少。可惜每次这念头都只是念头而已,有些事,至亲骨肉都不能说,何况是…韦欢?
  天一日更热似一日。三月中便有陆续有奏报说恐怕今年有灾,到四月果然河南道、河北道都报了大旱,我见旱情显了,担心太子要趁机上书请停建上阳宫,找了各种借口去寻母亲,指望着从她那里探听一点半点的消息,母亲似是察觉了我的动机,这一日自己叫人传我过去,笑着问我:“你知稼穑否?”
  我老老实实地道:“跟阿娘祭祀时见过纺绩,不知稼穑。”
  母亲笑着摇了摇头,指着一份奏书说:“念。”
  我见是太子的上书,怔了一怔,不由自主地便先看了一句,看他全文并未提到上阳宫,才略松了口气,慢慢念下去,却是奏请遣御史去各地催粮存问,免得各地督办不利。
  母亲一直闭这眼,右手抚案,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案沿,等我念完,笑问我:“你觉得如何?”
  我道:“挺好的,防止各地贪污、拖延。”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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