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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主-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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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穿着大礼服,不好随意扑到母亲跟前,便提起裙子对母亲一福,笑道:“都是儿一字一字手抄的佛经,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宝贝,怎么能是小气?”
  母亲笑道:“那有人自己夸自己的书法是宝贝的?你也不害臊。”一面说,却笑得越慈祥,吩咐左右:“将这些佛经都找出来,等晚上交来我看。”
  团儿刚要应声,便见婉儿躬身道:“太子、冀王、长乐公主所进之物皆在偏殿,陛下若要,现在便可呈来。”
  母亲听了便命人将卷轴类的都拿来。少顷即有宫人端着几张桌案进来,又有许多人将李晟、李睿与我献的佛经、书卷和字画都搬来,先将我抄的经摊开。
  母亲先还是谑笑般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待见到上面每一列梵文配有数列汉字,便露出讶异之色,命人将卷轴拿近细看——这是我自己想的主意,盖因人人都向母亲献佛经,李晟李睿更是常手抄佛经为母亲祝寿,我原样做了,不过是不功不过,且我又不像他们封王开府的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出彩颇为吃力,想来想去,倒叫我想了个讨巧的法子,便是学后世的书籍一般,将原文与市面上可能找到的所有译文都抄在一处,既方便母亲研读,也显得我真是诚心在读经祈福。
  母亲果然喜欢这种排列,认认真真地看完一卷,口中还不知不觉地念了几句,掩卷时向我问道:“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我笑道:“经书是托裴兰生、房七她们几个找的,也从太子阿兄和秘书省那里借了不少,抄录编纂全是儿一人所为,校对是委的崔明德。”
  母亲含笑道:“你素日不爱读书,倒想得出这样讨巧的读书法子。”
  我道:“我不爱读书,是为自己,想读书的法子,却是为阿娘,这怎能一样?”话音刚落,便听父亲道:“怕正是你不爱读书,所以才总想些偷懒的法子罢,倒打着你娘的名头,快滚出去,好好站班,不许偷懒。”抬眼一看,只见父亲身着袞冕,扶着杨子高过来。他今年精神显见得是不如去年了,常常卧床,连我都只能三五日才见一面,今天穿得隆重,步履更是迟缓,走了一会,又停住,问:“太子呢?”
  高延福道:“太子早上来过,如今已往前朝站班去了。”
  父亲点点头,在母亲身边坐下。我见他像是有话要同母亲说,便先告退去了内命妇站班之处——父亲有令,宗室及百官五品以上之妻、女皆入宫庆贺,因此宫中黑压压地站了一地人。
  这些人除我之外,只有我的姑祖母、姑姑和少数堂姐表姐才得以进殿等候,稍事休息。
  我的姑祖母现存在世的不多,与我们最亲近的是千金公主。另外一位姑祖母延安公主与我们关系一般,与父亲却极亲密——曾祖父自玄武门之事后,对政事颇为灰心,便将政事都交给祖父,自己专心在内廷生孩子。这两位姑祖母便是高祖晚年所生,与父亲年纪相差不大,名为姑侄,其实倒如姊弟一般。延安公主出身高,与父亲感情最好,平时颇有几分自恃长辈教训的意思,李睿与我都不大喜欢她,反倒是千金公主为人诙谐活泼,也常带许多小玩意给我和李睿,因此与母亲和我们都颇亲近。余人如清河、新安两位姑姑自不必说,一个是先帝最幼女,一个是太后最幼女,凡有宴饮,必然在列。
  关于这位延安公主还有一桩事,我出生那日父亲正巧接到了大军击退吐蕃的捷报,所以父亲一高兴,便给我命名为“太平”,还想封我做长安公主,因大臣们说长安县是京畿重地,不能轻易封给臣下,母亲便说要改封长乐公主,却又与这位姑祖母的封号重了名——如今重孝道,我是晚辈,本该让着姑祖母,母亲却直接一道旨意,将这位姑祖母改封为延安公主,本朝本没有长乐这个县,母亲却还从近州富庶地方直接划出一个来,赐名长乐,等我长到十岁,就从这长乐县里选了三百五十家七丁以上的大户为实封,头一次打破了高祖“公主封户以三百为限”的定例,去年我出家,父亲又加了三百户给我,也全是四五丁的人家,正经算起来,如今的我辈分虽低,所封丁口却是所有大长公主、长公主和公主里最多的。延安公主虽以大长公主而封九百户,却都只是三丁的等人家,丁口反倒不及我这晚辈,是以这位姑祖母对我比对别的晚辈,又要更冷淡几分。其实真说起来,我们谁也不靠这些封户过日子,纵算每丁年调租庸三匹绢,且不算去年大旱,绢贱米贵,只按一匹绢半贯钱来算,一年封户收入也才不过五六千贯,去年我零散得的绢缎封赏已有此数,更不要算那些金银钱币的赏赐了,只不过越是这样,这位姑祖母大约也就更看我不顺眼了——就是去年母亲考问了物价,今日又看见延安公主,我方认真想起来算一算自己的收入,不算还好,一算出来自己过得这样优渥,忽地又有些难过起来,却是为了杨娘子和韦欢。杨娘子盗窃财物这许多年,才盗得万贯之数,却付出被杖毙的代价;韦欢父亲一月的俸料钱,还不够我随手赏一个小宫人。她们还是我想着、念着,心尖尖上的人,家里也是仕宦人家。如那些普通的宫人、民人,境况恐怕只会更糟。在遥远的后世,虽然也有贫富差距,社会上也有阶级沟壑,可是毕竟大部分人还是吃得饱饭的,不知这里的大部分人,能不能吃饱呢?他们过的,到底是怎样的日子?年轻人们会不会像后世的我一样,整天偷懒耍滑,只顾着游戏玩乐,父母们会不会也忧心忡忡地教导“要找个好工作,嫁个好男人/娶个好老婆,赶紧生孩子给我们带”呢?就算我现在不能出宫住,什么时候能出去,不去那些高门宅院,而是去市井坊集,看看这个时代的普通人到底是怎样过日子的就好了,说起来,韦欢似乎还说过要带我去东市逛逛,却一直都没去成呢。
  我浑浑噩噩地立在殿中,面上虽与我的亲戚们敷衍交际着,心却渐渐地飘到了宫墙之外。


第85章 搅局
  我自在自己的思绪中徜徉不已,却有人见不得我走神似的,突地就戳了我一下。我猛然回神,只见千金公主对我笑着努努嘴,顺着她的眼看去,便见一向不大待见我的延安公主立在身前,微笑着唤道:“兕子。”我与她显然都不大适应这等亲昵的称呼,却都摒住了不适,我是露出了一个乖觉而人畜无害的笑,唤“姑祖母”,她则对我点点头,有些不自然地扯过身边一个人,道:“大娘,你同兕子许久未见了,正好说说话。”她引来的是她的女儿赵丽质,论辈分是我的表姑,平素也常端着长辈架子,今日不知为何,却决口不提辈分这事,见了我便唤“兕子”,又来携我的手与我说话——最近可读书了;《女诫》《内训》《闺范》之类的书可有意思了;天皇陛下圣明仁孝,天后殿下开明仁德,兕子你有这样的父母是好福气,要多向陛下和殿下学习…
  人与人之间真是不一样,如我的伴读们,虽是性情不同,与我说话时,却都不令我厌烦,若是崔明德、韦欢之流,还能引我常怀亲近之心,可这位赵表姑一开口,便如同十面铜锣在耳边同时敲打一般,嗡嗡嗡嗡,说的什么,我全然不愿关心,又却不过延安公主的情面,只能嗯嗯啊啊,见缝插针地说一句“怕是时辰到了罢”,却又被她打断,直到礼官进来才得解脱,灰溜溜地挤进人丛,再从人丛里钻到新安姑姑的后面站定,新安、清河两位姑姑都回了头,新安姑姑对我翣翣眼,道:“叫你不站到我们这里来,被她捉住了罢?”清河姑姑瞪她一眼,笑向我道:“兕子,这几日你机灵些,避着她们母女两个。”
  我听这话有些不解,待要细问,却听乐声扬起,礼官高声赞礼,忙跟在朝班里出去,入得正殿,端肃为礼,等男女班列交汇时悄悄向男人们那边寻了一圈,但见武承嗣、武三思两个都穿着簇新的紫袍,知道必是母亲赏的,又几次都没见贺兰敏之,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安心敷衍过一套典礼。
  正午父母赐宴,却将我又挪到近席,与李晟、李睿两个一起代父母向宾客们敬酒,旁人倒也罢了,延安公主今日端的是慈和异常,我近前时不但面上笑得灿烂,还拈了一块糕点给我,道:“还有许多人要敬,先垫一垫为好。”
  我疑心她必有所求,婉言拒却,端着酒杯到清河姑姑那里时,悄声问她:“姑姑一定知道那位到底是怎么了,快告诉我,下回你抢了民男,我一定在阿耶面前替你说好话。”
  清河公主一口酒差点噎在喉中,睁着眼只是瞪我,旁边新安公主发出一阵大笑,父亲疑惑地看过来,微笑着问:“什么事这么好笑?”
  新安姑姑一面捂嘴继续笑,笑了好一会,才道:“阿兄怎么什么都要管!我们女人间的私事,不和你们男人说。”
  父亲只好笑了笑,倒也没怎么在意。等我敬了一圈酒回去,李晟却悄悄侧身过来,轻轻叮咛道:“兕子,两位姑姑恣意惯了,有时说话疏豪,你小女娘家,不要听那些昏话。”
  我抬眼一看,只见父亲、母亲、李晟具都蹙眉看着这边,三个人难得地一致对我摇了摇头,母亲还瞪了我一眼,以唇语比了“听话”二字,多半是想到什么不好的地方去了,只好苦笑而已。
  宴乐达旦方休,期间李晟、李睿、武承嗣、武三思以及宗室里亲近的小辈们都纷纷上前为母亲表演献寿,不过是表个心意,技艺都只一般,倒是赵丽质舞的那段显见得是练过的,看得父亲不住喝彩,赏赐较旁人要多许多,我见赵丽质的年纪,又想起方才清河、新安两位姑姑诡异的笑容,心有所悟,转头去看李睿,却见李睿的目光并不在场中,反而频繁落在我这里,见我看他,对我一笑,趁着众人酒酣耳热,席次参差时便挪了过来,捅捅我的手,贼兮兮地问:“兕子,你怎么不献舞了?”
  我道:“我跳得又不好,再说已经献过一次,又上去做什么?”
  李睿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就着我席上夹了一箸菜,将入口之时又将箸放下,转头笑道:“其实你上回跳得还挺好看的,以后可以多加练习,讨得爷娘欢喜,给你赐个好驸马。”
  我如今听不得人拿我的婚事打趣,伸手就拍他:“什么话都乱讲,也不怕我告诉爷娘,耶耶骂你一顿,你才记得好呢。”
  李睿一笑,闷头吃了几口菜,又灌一口酒,嬉笑道:“天气暖了,正是打球的好时候,不如我们约个日子,一起比一比如何?我听说你近来练得颇勤,说不定要把我比下去了。”
  我斜眼睨他:“你自出了宫,便如野马脱缰一样,想寻你都寻不到,怎么突然转了性子,想起我来了?怕是别有所图罢。”
  李睿笑道:“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想想你,还不得么?什么图不图的,说话真难听。”一边说,一边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脍,连酱汁都替我蘸好才放在盘中,我近日事多,正是要寻机消遣的时候,又见他殷勤,便无可无不可地应了,想起一事,问他:“上回在汝州…你同我说的那个事,后来有消息么?”
  李睿一怔,方知我说的是什么,附在我耳边道:“你可不许四处张扬——那个人发病死了,阿兄上书想请阿耶给她个名分,阿娘不许,将她丢到乱葬岗去了,本来阿兄生了皇孙,父亲想给皇孙封郡王的,因为这事,便没封了,你没瞧生了皇孙,连庆贺都没怎么庆贺么?”
  我心里既惊且骇,捉着他手问:“你从哪知道这么多的?怎么我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李睿笑道:“你一妇人女子,久在深宫,怎比我开府建牙的亲王?”被我在腰上掐了一把,才龇牙道:“是我那些属臣说的,这些事外朝都传遍了,你在宫里当真一点不知?”看我脸色,又安慰道:“大约你小孩子家,他们不敢同你说罢。”恨得我又掐了他一把,却听延安公主在旁笑道:“兕子和六郎兄妹感情真好。”
  李睿与我俱怔了一怔,我低了头做淑女状,李睿却端起亲王架子,雍容地对她一点头,喊“姑祖母”。
  父亲笑道:“他们兄妹两个一向如此,晟儿与他们也极亲近的。”
  李晟听点到他的名字,对父亲一笑,回头又对我们一笑,众人便纷纷凑趣道:“兄友弟恭,是皇家德化。”
  延安公主等众人凑趣的声停了,方笑道:“兄友弟恭,本是好事,只是如今兕子也渐年长,兄妹之间,恐怕也要防着些——妾倒不是说他们这样不好,只是怕惹物议,恳请陛下还是令他们分席而坐。”
  李睿的眉头蹙了蹙,立刻便要辩白,我顶了他一下,长跪拱手,笑向延安公主道:“多谢姑祖母提醒,六郎不过要同我说句话,话说完了便要走的。”
  李睿也不情不愿地欠身道:“睿受教。”
  一场欢宴,叫延安公主一搅,竟是鸦雀无声,她却还面色自如,仿佛做了件天大的好事一般,还是两位好姑姑们又从旁圆场,场面才又热闹起来,只是李睿自坐回去后便面如寒霜,不肯轻易再有言语,我心里亦不大舒服,偷眼看母亲时,但见她看了延安公主好几次,面色倒是没变,只是每看一眼,便要饮一口酒,一晚上饮得多了,及天明宴散之时,已是醺然欲醉,团儿、婉儿带好几个侍儿搀住,方摇摇晃晃地退了席。


第86章 波澜
  我如今这身体素有几分孱弱,熬了一夜,又喝了酒,回去的时候已是脚步虚浮,头晕无力。眼前昏花一片,像是困顿,可宫人们将我扶在床上时,却又睡不着,闭上眼,似乎就有无数的事情向我涌来,若要认真分辨,一一解决,这些事又倏地溜走,仿佛那传说里峰州溪水里的鱼儿,说是挤在水面如粥一样密集,好像随手一捞就可得一般,其实却根本只是道听途说,遥不可及。想到峰州,我便又想起阿杨,母亲命我下令将她杖毙,可这命令至今我都未动一字,拖延得久了,母亲那里难免怪罪,真要去写,又实在下不了笔。若真无可奈何时,只好叫韦欢替我写一封了。
  说起来阿杨一被抓,我便宫里只剩宋佛佑、王诩和韦欢这三个有头脸的了。韦欢新近又被我全权委了管告密木匣的差事,近来风头想必是很盛罢?遇见这样的机会,却不知她会不会大肆排除异己?
  我自然是不怕韦欢排除异己的,正如母亲所说,这些人与我天差地别,就算韦欢能把人全把住,只要我一句话,便又能重新换过,横竖都是服侍人的宫婢罢了,两京中数万宫人,用谁不可呢?何况还有个宋佛佑在。我只是对韦欢接下来会做什么感到好奇。与这些官宦人家的女儿相处久了,我才发现自己对她们最初的印象几乎是全错的。最开始我以为崔家姊妹应当既傲慢又聪明,房家姊妹该谦冲平和,裴兰生家里当过行军道总管,该与独孤敏一样豪爽好文,王氏与前皇后沾亲带故,应当淡泊谨慎,韦欣、韦欢是大族旁支,与人相处,多少该有些心虚气短。谁知如今一看,最傲慢的反倒是父亲受秦庶人牵连、如今才得起复的房家姊妹,最淡泊的倒是崔明德,裴兰生将门之女,偏偏保守古板、动静必合于礼,韦欢是这些人里身份最低的一个,所作所为,却最是大胆。然而换一面来看,崔明德家里权势煊赫,已不须用这些外物虚名来点缀自己,故便是淡泊些也全然无碍,韦欢出身太低,若不放手一搏,便永无出头之日,因此这样处心积虑,也是情有可原,尤其她还有那样的兄长嫡母。
  想到韦家,我竟有些替韦欢心疼起来,以韦家大郎的所作所为,韦欢便亲手将他杀了恐怕也不为过,可在如今的宗法制度之下,韦欢却依旧不得不依附着韦家、依附着韦玄贞和韦大郎,她发达时,韦玄贞和韦大郎的恩荫赏赐跑不了,她落拓了,只怕韦家那些人还乐不得踩她几脚——有这样的家人,韦欢还能长成如今这样,真是不易。
  天色越来越亮,往常宫中早便有宫人来往,如今却是出奇安静——父亲昨日下旨,宫中内外除去巡逻班值外,皆给假一日,赐酒、食,与帝后同欢,如今这个时辰,宫中根本便没几个清醒的人。
  我实在睡不着,便自己披了衣服起身,边想心事,边绕着丽春台走了一圈,回过神时却已离韦欢的住处不远,心念一动,径往韦欢的屋子去。
  去年韦欢还与宫人们同住,今年来了东都,我便特地在东庑拨了一间房给她,宋佛佑知道我的心意,又派了个小宫人前去服侍打扫,才算将她与一般的宫婢区分了开来。
  韦欢的屋子在东庑的最东侧,我曾亲自看过,知道窗户在那一头,因此远远地就绕了过来,见那窗户是推开的,便留了心,蹑手蹑脚地走近,矮身向那窗户下自上一看,却见韦欢盘腿坐在床上看书。
  她身边放着一盏宫灯,灯芯上只一点残火一闪一闪的,过不多时便自己灭了。我见那灯油都已烧尽,知道是燃了一夜的,有些吃惊,再把头向上伸一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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