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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主-第1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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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沉默着拟完最后一份节略,才到三鼓,四下静悄悄地,唯一的声响便是盆中炭火偶然发出的哔啵声,然而她微一动了动,立刻便见小奚过来,轻轻问她:“娘子要睡了么?”
这小娘的面容与婉儿绝不相似,然而婉儿一见她,却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大约十年之前,皇帝还勤政的时候,便常常和她这样,两个人在殿中处置政事,至三鼓、五鼓方息,那时的她也如小奚这般恭谨温顺,带着些受信任的感激,和一些小小的惶恐,毕恭毕敬地侍奉着这位主人。那时候,那个人的一切些小爱嗔,都足以令婉儿或惊惶战栗,或感激涕零。人心总是不足。不知不觉间,她的要求越来越多,却未曾掂量过自己的分量,以至于有今日的忘乎所以。
皇帝便是皇帝,不是她的七娘,这件事虽令人难过,但及早抽身,远胜过将命搭进去,上官氏已为这位皇帝搭进了许多条性命了,不必再多添她一个。
婉儿缓缓起身,叫住忙着去铺席被的小奚:“我不在这住。”往日里小奚多半要劝阻,今日却狠狠将头一点,一声不吭地随着婉儿出了门。
夜里又下起了雪,风呼呼地吹着,婉儿冒着风走到值夜人待的小室,徐长生姊妹占了床榻,内间已无多余的地方,侍儿殷勤地要引婉儿去别处,都被她摇头否了,与小奚两个在外间冷冰冰地挤着过了半夜,清晨殿门一开,便披着风雪回了绮云殿。
一夜风霜,却并未因此有什么不适,婉儿不得不在次日又冒风走了半夜,方小小地发了热,终于自御前告了假,安安心心地在绮云殿中休养。
一连数日都不曾有人来探病,绮云殿中也不曾有人抱怨过什么,一切都井然有序,宫人们小心地不提起皇帝,小奚不必她敦促,便自己寻了书认认真真地看,怕她寂寞,常常在她面前讲些新学的典故,学得入迷,夜里也不忘。这一日入夜,婉儿还没睡时,忽地跑来问她:“娘子知道弥子瑕么?”
婉儿一怔,还不及回答,便听门外有人淡淡道:“昔者弥子瑕有宠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刖。弥子瑕母病,人间往夜告弥子,弥子矫驾君车以出。君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忘其刖罪。异日,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弥子色衰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固尝矫驾吾车,又尝啖我以余桃。”抬头时只见庐陵王妃韦欢穿着宫人的衣裳踏进来,自顾自地便向婉儿的榻前一坐:“《韩子》中我最喜欢这段,反复记诵,默识在心,上官承旨想必也是一样。”
第430章 讲武
我在阿欢那又磨蹭了一阵; 央着她替我穿了衣,送我出门; 又回丽春台待了一阵; 日已过午; 度母亲当已与大臣议过诸事,方悠悠闲闲地向贞观殿去; 到门口并不曾有人候见,却依旧等了一会,才被高延福引进去。
老高这几日格外谨慎,连腰都弯得比从前更大些,不到门口便将我丢下,自己冒着风缩到那一头廊下去了,我小心地踏进去; 眼不自觉地先向四下一扫,已是第四日了,婉儿却还不在——闻说是病了; 我因怕母亲猜忌,并不敢去探望; 也不敢托人看视,只委阿欢留意了下她的医药,知道派了医生; 药也是如常再取的,才放了心——母亲面色算不上差,却也绝算不上好; 盘坐在案前,明明已知道我进来,却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我上前行了礼,伏身在地,好一阵,才听母亲哼声道:“起来罢,早上宰相议事,怎么不见你过来?”手在她身侧一指,我便膝行过去,跪在当地,被母亲一瞪,说“坐”,方小心坐下,嬉笑道:“他们要议的,无非是那么几件事,儿不想与他们争,又不想顺他们的意,与其在御前吵半天没结果、白白浪费时间,不如直截将儿之思虑禀报阿娘,听凭阿娘圣断。”
母亲睨我一眼,并不说话,我见她不接口,倒有些忐忑起来,斟酌字句,半笑道:“眼下朝中最大的事,便是綦连耀、刘思礼与李昭德的谋反案。此案已经断结,并无疑议,然而此案所牵连出的别的案子,便有些费思量。”话止于此,留意去看母亲的反应,母亲懒洋洋道:“你的意思,来俊臣案,倒是綦连耀谋反案的余波?”
我笑:“儿只是一己私见,不敢断言一定,不过以儿在阿娘身边的经验来看,不是一定,也是十有八九了。”
母亲慢慢地将腿伸直,变盘坐为踞坐,眼皮微抬,斜眼看我:“想说什么便直说罢,不要废话。”
我听这话,便知母亲已有决断,心下大定,跪直身子,拱手道:“无论来俊臣有罪无罪,单凭他替阿娘惹出了这么些麻烦,便不可再用。”
母亲将手扶在案上,手指轻敲,半晌才道:“来卿是个忠臣。”
我道:“既是忠臣,便更该体谅阿娘之苦处,为君分忧,蹈死不辞。”若有史官在侧,这言论想必会作为奸臣小人的出名事迹载诸史册,不过这世上的忠奸好恶,本也没什么明显的界限——便有,我也不在乎。
母亲微微颔首,我见圣意已定,便不再纠缠此事:“儿避开宰相,不但因不想起纷争,还因有事要单独面陈阿娘陛下——崔明德为人多智略,习吏事,能谋善断,且又有主持堪舆、退敌立威之功,儿以为,如她这样的人才,不该以闲职安置,当授以实职,方是野无遗贤、人尽其用之道。”趁着母亲心上还记得崔明德时,赶紧替她谋下一份差使,免得时过境迁,再要筹划,名既不正,母亲也未必记得,而且崔明德一旦有了实职,独孤绍便也可按此办理,到时只要轻轻一句“依前例”,便可省却多少替她谋起复的心力——这便是善用官场规矩的好处。
母亲听见“崔明德”三字,微蹙了眉道:“授她一个忠武将军,已惹了多少口舌,你又何苦再惹事!”
我微微一怔,断然道:“正因授她官职的口舌已费过了,所以此刻再授实职,反倒比日后再授来得更容易些——阿娘也不想这样出色的一个人物,只因要守那些男人的宗法礼教,便从此就被埋没了罢?”这事不大,所以我和母亲说时反倒有底气,母亲果然也不曾大为难我:“你说授她个什么职位?”
这却是我早已想好了的:“儿想以她入军学为教习,教授山川地理。此事并非紧要,且她又主持过天下堪舆图志的编纂,担任此职,合情合理。”
军学虽非我之私属,却不能一点我的势力都没有,何况这个职位虽然闲散,却有清令之名,对积攒资历极有帮助,将来亦可文可武,还能有助于我所策划的另外一件事——最关键的事,军学已经有过一位女官了,再来一位,旁人没有理由反驳,倘若此事竟能因此而成为定例,那就更好了,不过那是后话。
母亲略一思索便点了头:“可。”我趁着这时候又道:“此次平定契丹,军学中的学生也出了不少力,其中有十六人为国牺牲,还有七人残疾。其人之功赏,朝廷自有定论,但儿请阿娘出中旨,在军学中为他们立碑刻传,作为优秀学员的表率代代传扬。儿还请将军学更名为‘皇家军事学院’,以更增生员之荣誉。”
母亲一眼便看出这主意的好处,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可。不但已捐躯的那些,活下来的,亦当人人授予荣衔。你寻个好日子,代朕去军学,旌表这些人,一应使费,皆自内廷出——不,不必你去,婉儿…”忽地住了嘴,怔忡在当地,我若无其事地躬身,道:“儿替阿娘执笔?”
母亲半垂下眼皮,淡淡道:“拟制,等到开春,朕要亲临军学讲武,细务你与外面商量着办罢,崔明德亦可襄助于你。”
我恭敬听了,又道:“守礼的婚事近在眼前——宫中有些时候没办喜事,且灯节也近了,儿想着,是不是可以命宫中大酺一日,阿娘也好松泛松泛?”
母亲舒展眉头,轻笑道:“守礼也要娶妻了。”
我亦笑:“是啊,一转眼他都这么大了,儿总觉得还像是当年似的,阿兄…”隐去后面的话,母亲却已被这句话打动,手抚在我脸上,轻声道:“是啊,守礼都已这么大了。当年你阿兄娶妻,你同日嫁人…总像是没过去多久。”眼看着我,目光却已飘到了远方,我知道她想起了李睿,什么话也不说,只是轻轻地去握她的手,母亲的指尖依旧温暖,如捏幼儿那般捏了捏我的脸,轻笑:“守礼成亲,想必不久便可以有子嗣,你阿嫂与你差不多岁数,眼看都要做祖母了,你呢?你什么打算都没有?”
我笑道:“打算自然有,怕说出来阿娘笑。”
母亲道:“既如此,那便更要说出来让你娘乐一乐了——快,朕命你说。”
我腼腆道:“儿打算替阿娘效命到七十岁,七十岁后呢,便悬车致仕,在府上养上十个八个美男子,一定要年轻、白皙、高挑、倜傥、家世好、知书识礼的,让这些美男子陪儿养老,儿也不亏待他们,等儿去了,家产就给他们分一分,算是报答——阿娘觉得这样好不好?”
说前面时母亲已愕然失笑,听到一半时笑出声来,等我说完,却忽又止了笑,若有所思地看我:“你不怕他们嫌你七老八十了,还要偏要年轻男子陪伴?”
我笑:“又没说迫着他们来,他们肯来便来,不肯来我也不强求——不过有钱在呢,谁不肯来?既来了,便要守我的规矩,不守的,便不给他分钱,看在钱的份上,他们心里再嫌弃,面上也只能顺着我,只要他们顺着我,我的日子自然快活,管那么多做什么呢?”
母亲道:“你耳聪目明时,约束他们倒不难,一旦你生了病,或是…过身呢,你想过么?”
我只是笑:“我都已到了那样的岁数,过一日少一日了,只要能够尽眼前之欢,管什么背后、死后呢?虽都说人死有灵,周家、汉家那么多先人在,也没见就保佑了万年的子孙。那些作奸犯科,或时乖运违的,也不曾有个先人出来指点——退一万步讲,便真有先人罢。阳世中这些人纷争尚来不及呢,做鬼的有那么多代,只怕比人间更乱,哪有什么心思再来管这身后事!”
母亲伸出手,将我的额头一点:“你娘我还在呢,说话一些不忌讳,罚你出一千贯钱为讲武之资用,滚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作者君要出门度假,6。16…6。23停更7天,6。24恢复更新,6。28和7。1双更,然后今天稍晚还有一更作为补偿。
第431章 行露(三十三)
婉儿看着略清减了些; 却不甚憔悴,至少不似那些深宫怨妇般的美人儿; 既不长吁; 也不短叹。她是个聪明人; 皇帝温柔体贴时能守分寸,皇帝一旦端出皇帝的架子; 她便也顺而变成了奴婢样,恭敬顺从,毫无自主。曾几何时,韦欢也想过要学婉儿的这模样,温驯怀柔地对待太平,却终是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终至于放弃; 因此看着婉儿淡然的模样时,心中竟隐隐地生出些钦佩——还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
婉儿只怔忡了极短暂的时间,看小奚一眼; 这小侍儿乖觉地退出去,带上了门。韦欢看她们并没有替自己准备茶点的意思; 便自己动手拿了一只杯子,倒了茶,品一口; 向婉儿轻笑:“圣上不过一时心绪不顺,日常发些脾气,未必便是针对你; 上官承旨又何必自苦至此?”
婉儿淡淡道:“卑贱之人,只合卑贱之物,不敢僭越。”
韦欢一笑:“御口亲赐紫服金带,视同三品以上,若这样的人还是卑贱之人,那都中能有几个贵种?”
婉儿听她出言粗鄙,不自觉地蹙了眉,却不反驳,只一低头道:“王妃说是什么,便是什么罢。”
韦欢略有些惊奇地看她,手捏着杯子转了一圈,轻轻笑道:“上官承旨这份忍功,欢…自愧不如。”
婉儿口道:“不敢。”又道:“王妃此刻前来,又做这样妆扮,不知是为了何事?”
韦欢不答,只是笑眼看她,婉儿被她一看,便益低了头,做出恭谨的模样:“贱地不足辱贵人,且宫门将锁,宫禁森严,虽王子犯法,亦与庶人同罪,望王妃善自珍重,尽速还宫。”
韦欢道:“你放心,我只说几句话就走。”看婉儿做出恭聆教训的模样,反倒生出些逗弄她的欲望,浅浅一笑,道:“那一日宫宴,陛下与承旨之间发生的事,我都看见了——是陛下的不对。”
婉儿面色不变:“陛下乃是宅家之主,执巾栉本是贱妾分内之事,陛下要妾服侍,妾未能恭从圣命,错在贱妾,待病愈后,当亲自上疏,向陛下请罪。”
韦欢笑道:“听闻上官承旨请陛下在宫中设立图书馆?这岂是贱妾辈的分内之事?”
婉儿抿了抿嘴:“古之后妃,如班婕妤、左贵妃辈,皆曾上疏劝谏天子,可知后妃上疏,进言建策,乃是古之旧例。贱妾不才,印映兄迹际楣菔滤浞擎帜谥拢鲜杞ㄑ砸欢笤蓟顾悴簧腺栽健!�
韦欢故意露出些刻薄的笑:“班婕妤、左贵妃,那都是列代名妃,留名青史,上官承旨自认可与她们比肩么?她们的夫婿是皇帝,妇人向夫主言事,本是名正言顺,上官承旨对当今陛下,却没有妇人劝谏夫主的名分罢?”
婉儿深深地看了韦欢一眼,直起身道:“天不早了,王妃想说什么,一次说完罢。”
韦欢笑道:“我想说的,已说完了。”看婉儿怔住,方又笑道:“若我说我对上官承旨此刻的心情感同身受,上官承旨信么?”
婉儿看着韦欢,片刻后方道:“还请王妃赐教。”
韦欢道:“不要叫我王妃,叫我阿韦、韦四,或是四娘子都可以。”
婉儿道:“还请四娘子赐教。”
韦欢淡笑道:“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所以弥子瑕先贤后不肖,李夫人死而不愿见武帝。然而纵观前史,后妃中色衰者固然众,却未必个个都失其爱,究其缘由,不过是因她们有比色更值得君王垂怜的东西,譬如德行,譬如才干——大娘子这神情,是以为我要教大娘子修德行、习才干,以求圣心?”
婉儿一欠身道:“四娘子既这样说,想必便不是了?”
韦欢哂笑道:“我方才说,曾与大娘子感同身受,这并不是哄人的话,我的的确确和大娘子有过同样的烦忧,所以才更知道,‘以色事人’,最痛苦的不是‘以色’,而是‘事人’。”盯着婉儿,一字一句地道:“恋人之间,本该是平等,而非谁‘事’谁,倘若两人之间判若云泥,那么无论是‘以色事人’,‘以才事人’,‘以文事人’,结果都是一样的。唯有两人间谁也离不开谁,谁也不自高自大,相知相许,方是长久相处之道。所以我才说,陛下错了。”
婉儿淡淡道:“四娘子慎言。”
韦欢只笑:“欢言尽于此。还望大娘子闲暇时好好想一想我的话。”慢慢起身,走不出三步,便听婉儿自身后道:“四娘子请留步。”驻足回头,噙着笑去看婉儿,婉儿却低头踟蹰,半晌方道:“如何…才能不事于人?”
韦欢笑道:“先事于人,次后方能不事于人。”
婉儿又道:“事于人时,人不许与不事于人事,又如何?”
韦欢道:“不事于人事虽不可与,事于人事总可参赞,外廷事虽不可与,内廷事却总可参赞,譬如内书堂,或是大娘子提过的图书馆——不要小看事于人之事,当今陛下,也是起自内廷,一步一步,走到而今。当年她也曾侍奉他人,现在却是天上地下,唯一独尊。”
婉儿伫立久之,方轻声道:“这样…须得多少时间?”
韦欢垂下眼,淡淡道:“有了这样的心,一寸一寸向上时,事于人的心便淡了,至于成与不成,倒是次要的。恋人之间,有时便是如此,重心,不重迹。”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晚安~
第432章 则天(十七)
雪不紧不慢地下着。宫禁四野留的白色也恰到好处; 不厚不薄。
以前宫中是不肯留这些雪的,怕路上滑; 跌了贵人的脚。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在路上; 尤其是绮云殿通往贞观殿的道路上留一层薄雪成为了惯例——是因她反复称赞婉儿在雪中行走的姿态,说她“宛若天人”?还是因她常常会特地套上木屐; 与婉儿一道在积雪小径上踏白而行?
她都不记得。
只记得这些本不是宫里习惯的习惯,因着那小东西,便渐渐地成为了习惯。
就好像那小东西渐渐地成为了她的习惯一样。
刚入夜,绮云殿的灯光却已昏暗起来,没到锁门的时候,宫门却已然半掩,她自辇上下去; 走到门口时小奚已张罗着宫人要关门,见着她时怔了怔,从从容容地躬身下去:“陛下。”
数日不见; 这小女娘竟有了几分她主人的模样,她不觉轻轻颔首; 缓步入内,绮云殿左右皆不急不缓地迎候在侧,不必她吩咐; 皆是悄然无声。
如她所料,婉儿还是不肯住在正殿,掀开侧殿的帘子; 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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