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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主-第1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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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闲极无聊,顺着就道:“于以采蘋,南涧之滨?”见高延福还摇头,竟来了兴致:“采采卷耳?终朝采绿?绵绵采葛?采菽采菽?”
  高延福愁眉苦脸道:“好像都不是…像是什么左右什么的,还有淑女。”
  她灵光一现,脱口道:“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高延福拍手笑道:“陛下圣明,就是这首。”
  她好笑道:“这哪是终日劳作,分明是…”分明是什么,却又不肯说了,斜了高延福一眼:“这首诗不是采花,是采野菜——叫你平日多读书,你又不读。”
  高延福赔笑道:“是是是,上官承旨也向老奴说了是采野菜,老奴想这自开头采到末尾,反反复复,左左右右的,还有什么睡不着之类的,必是农妇为了生计奔忙,辛勤劳作,日夜不休——陛下以为老奴说得可对?”
  她笑而不语,只是叫人剪了一枝桃花,陈在殿中,悠悠哉哉地观赏了半日,算着时候,便出门登辇,向太平的别庄而去。
  这小女儿一向有些巧思,这拍卖听起来便十分有趣,看那日婉儿回来时的模样,想必也确实弄了不少新奇点子,春日无事,正可偕众而往,在园子里好生乐上一乐。
  她怀着些许期待到了地方,在从人的簇拥中下了车,第一眼倒没什么特别,不过是见过无数次的迎驾场景,里面陈设得甚是精致,又搭了与平日不一样的漂亮台棚,然而也只能说是不错,算不得极新巧,酒席是全素的,符合此举“慈善”的宗旨,歌舞是教坊寻常的曲乐,不功不过,婉儿的罗裙边缀着些不甚常见的花边褶皱,左胸上绣着一朵大大的牡丹,右边却没有,想必就是太平所说奉天局今年新推的“不对称”款式,漂亮是漂亮,算不得惊艳,以此次时间之仓促,办成这样,已算是难得,不可过分苛求。
  她慈爱地向太平看了一眼,却见这小女儿颇有些神秘地笑了一笑,向从人吩咐了什么,那人悄悄离开,片刻后乐声忽变,但听大鼓三响,那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教坊妇人登了台,抑扬顿挫地请众人静一静,拍卖即将开始,所卖之物,都是限量绝版的独家好货。
  场中寂静,连她在内,所有人都好奇地向台上张望,原本歌舞的伎人都已退下,场上空旷,只有这妇人一人在左侧,婉儿本来在那台棚之侧立着,这会儿忽地不见了,不知待会会不会出现——太平这小东西,说是要借婉儿主持拍卖,结果到现在也只见这教坊妇人在那喋喋不休,既没有婉儿什么事,又何必巴巴地叫她跑出来一趟?
  乐声又响起来了,这回是舒缓悠扬的曲乐,乐声中有人自后面登了台——这人并非自后面台阶上来,而是站在当地,缓缓升上台阶的,她穿着一件素白的缎衫,衫子极长,自头坠到了脚,因衫子是极素的白,上面又以银线和灰线绣满了云雾远山以及水波纹路,看着倒不觉晦气,反而有些缥缈登仙的感觉,她的背后背着两只洁白的翅膀,这翅膀令她身上的仙气更重了,四面升起了一缕烟雾,一望便知是香炉燃出来的,却依旧为这人增添了几缕仙气。这人徐徐地走了过来,缎衫如流水般随着她的步伐在身上起伏,极轻微,却极易察觉,衫上纹路亦如水波般顺着她的身子起伏,明明不露出一丝一缕的肌肤,却像是所有的肌肤都暴露在这春光之下似的。
  她不知不觉就捏紧了酒杯,目光一旦落在婉儿身上,便再也不想离开半分。那教坊妇人说了些俏皮话,大意是今次拍卖的都是衣裳首饰,将有人专门穿着这些衣裳首饰为众人展示,婉儿则站到了这妇人边上,十分应景地接了几句,接着便有人穿着一身浅蓝衣裳,婷婷袅袅地走上来,却并不舞蹈,只是在台上来回走了一圈,间或搔首弄姿,到最后在一处停住,展开衣摆,就这么静静立着,一动不动。
  这出人意表的展示方式引起了一阵骚动,却无法将她的目光自婉儿身上挪开半分,她不自觉地饮了一杯酒,听婉儿与那教坊妇人一唱一和。到现在情势已然明了,那妇人方是主事,不断地在场上说些俏皮讨喜的话,惹出一阵又一阵的哄笑,婉儿则为拍卖之物添加品评,说话不徐不疾,大方得体,偶然声音小了些,园中人听不见,自有那教坊妇人代扬音声——然而这些都与她无关,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婉儿,看着这小东西在台上俏然挺立,春风吹动缎衫,青春曼妙的躯体曲线便随之隐现,那一对翅膀与素白的颜色不但无损于这躯体的娇媚,反倒更勾起了某种隐秘而紧闭的欲望,她一时想到了高唐神女,一时想到了洛水宓妃,眼前的场景与许多夜的梦境在眼前交错来回,勾得她的心也如那缎衫般起起伏伏,来来回回。
  “四千贯!”梁王妃略带得意的声音扬起,将她自幻想中惊醒,头偏了一偏,发觉已卖到了最后一件,也便是婉儿身上这件。
  她忽地有些恼起太平的不知轻重来——她将婉儿借出去,是怕这小女儿年轻不知世事,所以专派一人代她坐镇主持,而非是令婉儿操持贱业、卖弄姿巧,太平卖婉儿身上的衣裳,虽只是同等款式的衣裳,却岂非将婉儿与那些教坊女子视作一等?这等作派,置婉儿于何地,又置她于何地?
  她的手指在酒杯边沿反复摩挲,片刻之后,便已下定了决心,重重放下酒杯,对高延福挑眉一看,吩咐一声,高延福领了圣训,走出亭外,扬声高唱:“陛下出一万贯。”待此事尘埃落定,众人齐声高呼万岁后,又道:“赐上官承旨衣一袭,金龟袋一副。”
  作者有话要说:  想了想觉得昨天的注释不够准确,补一下:
  1。王事靡盬,语出诗经《采薇》篇,大意是没完没了的劳役征战,也即没完没了的为王事操劳←_←
  2。参差荇菜,左右采之。出自诗经《关雎》篇,窈窕淑女什么的,你们都懂的。
  3。金龟袋为则天时官员的一种佩饰,本是李唐的金鱼袋。《新唐书·车服志》:“天授二年,改佩鱼皆为龟。其三品以上龟袋饰以金,四品以银,五品以铜。”


第355章 后勤
  以我的眼光来看; 这场拍卖其实并不甚完满。第一是到场的人少了些; 连母亲在内; 总也不过三十余近支宗亲,真正出手喊价的不过十余位; 除了最后一件衣裳外,出的价钱都不甚高——这倒是在意料之中; 这次的拍卖之物本就是些衣裳; 算不上值钱,又有母亲坐镇,谁也不敢出这个风头,第二则是舞台效果不甚满意,烟放的不好; 婉儿登台时用的轮轴速度不匀,那些“模特”的走势也只能是差强人意; 远不如前世里的专业人士,其余细小处的问题亦不胜枚举。
  不过拍卖的主要目的倒是都达成了——奉天局当众宣布每年都会捐助一场这样的拍卖,所得全部捐给慈善堂; 同时每卖一件衣裳,也从中拿出五百钱作为慈善之用,如此便可保证慈善堂的长久运作,母亲对毋须朝廷负担的善事甚是赞赏,授柳厚德银龟袋,封冯永昌六品勋官,赐绯龟袋; 命他自募人员筹措善堂之事,善堂将以皇帝的名义资助两都中的鳏、寡、孤、独,归在殿中省之下;以教坊人穿衣演示的形式得了众人认可,奉天局趁机打出广告,说会专门招募一支“销售”,有高有低,有肥有瘦,专一上门为各位贵人演示衣裳之优劣,主事的是教坊张四娘,母亲亦乘兴赐张四娘八品袍服,参与表演之人皆有赏赐;婉儿所穿之衣被母亲买下来,当众赐给了她,这在我意料之中,然而母亲又赐了她金龟袋,这是我们全未想到的,毕竟龟袋乃是男子专用,金龟袋更是三品以上才得佩戴,三品以下,非因大功、宰相、近亲等故额外获赐者皆不得佩戴,不过无论如何这总是好事;拍卖之后母亲便回了宫,余人却还留下饮宴,有不少人来向我打听下次拍卖的时候,也有来问我操办章程、想自己办些类似的事的,我一一细致解答,婉儿与张四娘亦数被问询,安定公主最是机灵,立刻便说她也要在宴会上请人“走秀”,要借张四娘去帮忙安排,又邀我与婉儿一同赴宴,宴后亦有他人委婉邀约,兰生帮我看着应了几处,婉儿与张四娘便是她二人自己看着办。
  拍卖的大部分事宜虽都是由别人办理、我不过掌个大概而已,却也是前后好大一场忙乱,终于事了,自己在家赖了一日,到黄昏时才懒懒起身,叫人预备了材料,正想着自己兑些新饮品、琢磨些新的小食出来,门上却报“独孤祭酒来见”。
  前日崔明德便与我递了话,请我代做些安排,我依着做了,虽不知进展如何,不过独孤绍昨日一日,自早到晚,嘴巴就没合上过,到了拍卖会上,两人又一齐消失不见了足有半个时辰,崔明德随母亲回宫时独孤绍才自别院里钻出来,立在我身边依依不舍地送别圣驾,光看那眷恋的神情,倒像她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我是捡来的一样——想必一切顺利。
  我怀着纯粹的八卦心情将独孤绍请到了内院,却见她这时候还穿着官服,七事具备,讶然道:“学里这么忙,才下衙么?”
  独孤绍道:“初初上任,总要熟悉情形,查看些过往案牍,就多留了一会。”
  我观她不像是说私事,便不忙问昨日,叫人备了些酒食,请她对坐小酌:“我这一二年虽不管那里了,倒还认得几个人,若有什么事,只管来问。”
  她倒不客气:“正是要烦你——你从前寄给我的那些‘卫生歌诀’,是你自己宅第编的,还是请人编的?这些年还有再更改么?”
  我不解道:“是我自己这里编的,没大更改,不过更增了些句子,还将常见的一些病状和救治补了进去,教第中下人记住。”
  她眼前一亮:“是和当初那医书的歌诀差不多么?”
  我唤人取了一份来给她看:“格式差不多,内容稍有不同。”那医书乃是朝廷编纂,泰半还是时人的医药总汇,歌诀中所用也还是时下的救治法子,我第中的这篇却是我亲自过眼,记载着我所记得的前世医学理论,包括心肝脾肺肾肌肉神经等基础人体构造和粗浅的过敏破伤风传染隔离等知识,而且还分了进阶版与初级版,初级版人人背诵,进阶版则在家里的学堂教授。
  独孤绍顾不得酒食,直接打开,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看完自顾自将那份揣进怀中:“借我用一用可好?”
  我狐疑地看她:“这些都是未经御医证验的艺术,你要拿去做什么?”
  她笑:“当初你给的歌诀,在我军中传唱,颇有效验,我还听你之言,专门设了一支‘医疗兵’,活人颇多,都督唐公亦大为赞赏,和我讨了歌诀,在军中推行。现今我回了都城,掌了军学,也想在军学中教这些人‘医疗’,只是你当日给的东西,和现下的医书上写的似有些不一致,而那些医书又都写得玄之又玄,不及你这些浅显易懂,适合我们这些粗人,所以想来向你请教,一则看你这些东西源来为何,若确然是有依据的,能否请你这里帮忙,编一小书,再出几个人帮忙讲解,二则…咳,听说当初你编之书,第一卷 绘着人体之图,经络毕备,十分详细?那张图…可否也给军学中绘制一份,日常习练拼刺、医疗都用得到。” 
  我知她做事不拘一格,却不想她竟能开明至此,又惊又喜之下,一口便道:“我给你的那些东西,来源我不好同你说,但我可以保证,那些东西虽与时下的医书不大相同,却是实实在在的医学,绝非臆测之说,你在军中用过,应当也知其效验,实在不然,找些死囚尸首解剖,也该知端地了。那张图也不是问题,我这几日就画一张给你——你看我国有无可能全军中都设‘医疗兵’?若是有可能,是不是能集中所有人一起加以培训?”
  独孤绍斟酌片刻方道:“这事牵涉极广,府兵中恐怕一下难以实现,倒可以在募兵中试试,但也不能急在一时,总之我先在军学中推行,起码令他们初知此术,日后分去各地镇守,又可各自传授。”
  我连连点头,替她斟酒夹菜,又听她道“我听说你最早的提议,尚有‘后勤科’‘陷阵科’等目,后来都未实行?还有请许多将军来授课的?”,便索性起身将当初奏疏的草稿拿出来:“当时零零散散想了许多,只是我也不懂军中之事,军学草创,也未能一下就办全,所以都耽搁下来。”
  她将我的奏疏看了一遍,边看边问,连最细小处都要问得一清二楚,我亦知无不言,只隐去了这些知识的来源,单以“听说”“听闻”“西方某国”等词搪塞,天已黑了,便点起蜡烛,酒菜又上了数遍,她与我却都没什么吃喝的心思,我们一直谈到天将破晓,我已答无可答,才见她放下我的本章,双目炯炯地看着我:“二娘的想法都是极好的,现在虽不能实行,十年、百年之后,却未必便不能做。”
  我苦笑道:“也只能待十年、百年之后了。”
  独孤绍不答,伸手将奏疏又看了一遍,半晌方道:“听闻你除了‘卫生歌诀’,还有‘算术歌诀’?那些通算学的家奴,能借几个给我么?眼下虽不能设‘后勤’之科,亦可令他们学习算数之术,以便筹算辎重粮草。对了,算盘能不能匀我些?将作造得既慢,又总优先划拨州县地方。我叫人反复去讨,只磨来了十把。”
  我眼前发亮,握着她的手道:“三月之内,给你两百把算盘,再派人去教你用——还缺什么?凡我这里有的,尽管拿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356章 心魔(二十四)
  婉儿从未觉得自己这样重要过。身为御前近人; 平日所受众人恭维并不在少数; 便是诸王与宰相见了她; 也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上官承旨”,然而她与这些人都清楚; 这恭维并非源于她自身,更多的还是出自对皇帝的敬畏。
  昨日却完全不同; 虽然她所做的一切; 依旧不过是仗着那位皇帝,但是在这样的周旋之间,她已渐渐地意会到一些在御前所无法意会的东西,像是一出了宫墙,天地忽然就变得广阔起来。
  何况宴后长乐公主还来与她商量了品评人物之事。
  婉儿骤然之间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她不是后宫妇人,而是一位真正的枢机紧要; 这错觉令她心潮澎湃,激动之情更胜于皇帝赐予金龟袋时——平心而论,赐金龟袋的命令于她更多像是难堪而非褒奖; 毕竟她为皇帝拟制草敕、笔下如流时从未得过这等奖励,婉言进谏、规劝军国时也未得过这奖赏,偏在主持了一场只有妇人们参与的“拍卖”时、穿了那件奇奇怪怪的衣裳后得了这奖赏,而且还是和那身衣裳一道赐下来的。
  婉儿虽已对自己的身份有了极清楚的认识,却依旧生出些许羞惭,连久已不曾念及的臂上印记都似乎隐隐作痛起来,然而若是世上能有后悔药; 能令她回转到拍卖之先,只怕她会更加毫不犹豫地选择穿上那身衣裳。
  世上多少俊才雅士魂牵梦萦、寤寐以求,多少奸臣佞幸攀缘希旨、折腰曲意,祖父卷入帝后之争,为的不就是这小小的、从前在大唐是金鱼、现在在大周是金龟的东西么?哪怕在御前近人看来,三品也已是不可小窥的品级,哪怕是爵阶泛滥、散官横行的两京,紫衣金袋,也是“权臣贵要”的同义之字。
  何况她自出生便是官奴婢。
  婉儿爱惜地抚了抚怀中的龟袋,将之佩在衣上,牢牢系好,宫车辘辘驶入宫门,至别院方停,她扶着侍儿下了车,缓步入内,登阶时手提裙摆,指尖碰到龟袋,不自觉地在上停了一停,想了想,又将龟袋解下,收在怀中,低头回转时瞥见阶上无人,微生疑惑,步至门首,看见高延福候在门内,刚要问候,高延福对她使个眼色,婉儿怔了一怔,脚步随之而停,高延福轻咳一声,在门口道:“陛下,上官承旨来了。”
  婉儿忙至门口躬身而立,片刻后方听她懒洋洋地说“传”,恭谨入内,行不数步便要行礼,她正立在案前低头翻看婉儿的卷札,却如头上长眼一般,恰在婉儿屈膝时说了一声“过来”,婉儿趋步上前,在近处要拜时,又被她叫住,婉儿悄悄抬头看她,她却也正在看婉儿,四目相对时,她先眯眼一笑,甚是随意地向案上一坐,将下巴一扬:“坐过来罢。”待婉儿小心跪坐于侧,又道:“近些。”
  婉儿便顺她的意思更靠近些,心内忐忑,低头拜道:“陛下万金之躯,垂幸偏鄙,妾婢辈心甚惶恐,竟失礼仪,伏望恕罪。”
  她语声中颇带着几许不悦:“就是不愿拜来拜去,所以叫你坐过来,你一向伶俐得很,怎么忽地就不通了?”
  婉儿已有腹稿在内,又是一拜,正要说话,却被她打断:“算了,你坐过来罢。”手上一暖,是她的手覆了过来,手指缓缓抚过婉儿手背,握起了婉儿的手,婉儿不自觉地向前一爬,跪定时已离她极近,抬眼时可见她两眼灼灼地望着自己,目光甚是奇特:“昨日在太平那住得好么?”
  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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