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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两都纪事-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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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位谋其职,宫人的本分便是尽心照料主子的饮食起居,稍有差池必有问责。青黛闻言,愈加忧心忡忡,思忖着道:“眼看将近除夕,满朝文武何人不识趣会逮着年关触怒龙颜?”话音刚落,她先否决了自己的猜测,“即便有这样的人,陛下几时这般心头万绪难解?”
君心似海,池再与青黛虽说近在御前伺候了这许多年,熟稔的却只是皇帝对物事家什之类的喜恶,旁的既不能深知更不敢多问。愈加令二人颇感纳闷的是,皇帝近日去未央宫的次数较之以往少了些,在那儿进膳却很是津津有味,然而一旦回来,又恢复作萎靡不振精神不济的状态,怎么寻思都着实没道理得很。
夤夜,梦初醒,衾寒枕冷。
寝殿角落的宫灯十分微弱,将将视物而已。司寝的宫娥伺候在外间,唯有听闻里间的召唤才会趋步入内。唐潆静默地自榻上起身,她赤足走在铺设了地龙的木板上,径直到了窗边。
无需辨认是哪扇窗,海棠林将所处寝殿合围在内,她伸手轻声支开窗牖,泼墨似的夜空下犹如珠帘的细雪纷纷洒落,株株海棠树俱都凋谢了花叶,只剩光秃秃的树枝被寒风恣意肆虐,脆嫩些的已然折了枝干。
夜风席卷而来,半扇窗牖吱呀作响。风大如斯,将唐潆乌黑如瀑的长发吹得散乱无形,鬓边几率青丝打斜擦过她略显苍白的面颊,缱绻着她深如古井的眼眸。她仿似察觉不到半分冷意,兴许数九寒天的冷风犹自不及她深深浸没于求不得的身心,她只是望着眼前枯败的海棠林,眼底蕴着抹难于人前浮现的哀恸。
腊日与太后的谈话,每一句她都记在心底,非但如此,更不识苦楚似的将其细细品味了屡次三番。唯理而已?她既都默允她纳娶女子了,却又紧接着叮嘱她务要从理,个中深意确乎十分明了。
阿娘定然猜中了她的心思,或许早就洞悉,只是如自己一般无从解决故而佯装不知。经群臣劝谏,御史受责,自己又将及笄,此事的患害便犹如红梅般白雪突显出来,使她不得不从长远计,委婉地告诫她断了此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念头。
思索着,唐潆的眼中很快便漫散出些许茫然,天下之大不韪?寻根究底,将她困锁在内的樊篱,使她迟迟不敢越出雷池半步的因素,便是她九五之尊的身份。故而她与她虽唯有母女名分,无血缘牵扯,朝野内外看来,却亦是违背朝纲伦理,该受人唾骂应遭天谴责。
自登基起,于朝政她从未懈怠半分,于谏言她亦是从善如流,她从不曾渴望自己彪炳史册,日复一日的殚精竭虑绝大部分的原因是不愿辜负太后对她倾注的心血。她自认数载以来,竭心尽力未尝有愧,直至而今,她欲向天下索取的亦唯有心上一人而已,却犹是难比登天。
这所谓的九州四海,形形□□之人各怀鬼蜮心事并居于其间,再如何广袤无垠,唯有悭吝如斯。
甚至,她只想安安静静地陪伴阿娘左右,一生一世,无人打扰。能做到么?她从前以为必能,但是近来朝堂上的君臣冷战,谏本积案,已然最佳的佐证,她之所能为之所不能为,犹如金科玉律绝无更改之处。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雪影一片一片地落入她的眼中,纷杂不休。世间安得双全法。她并非恪守礼教的古人,夺她苟延残喘的栖息之地,便再勿妄想她作规行矩步的明君,她不为道义,不为朝纲,不为伦理,只想为自己而活,否则又与傀儡木偶何异?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何必压抑。
只是……
唐潆定定地望着院中凋敝的海棠树,眼眸里的坚定果敢倏尔间便被犹豫不决取而代之,她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上窗沿,薄唇微抿。寒风中长立,她垂眸敛目,终是低低地叹了一声:“阿娘……”
世间人皆可背弃而无悔,唯有她,是不愿背弃,不忍追悔,亦难割舍。因着心头有这片柔软之处,故而早就注定其实许多事,她是做不到预设中的杀伐果决,甚至兴许初起苗头便惨遭扼杀。凡事总需先迈出步伐,才知能否行之,她心中到底残存了些许希望,至少……至少阿娘知她心意,却未曾视她如洪水猛兽,避之若浼。
斗转参横,日近卯时。
每逢早朝,唐潆便是此刻起榻,青黛领着手捧面盆手巾、冕服冕旒、大绶大带、玉佩小绶及舄袜云履的宫人入内,侍奉她洗漱更衣。
铜盆里的水清澈而温和,倒映出唐潆莹润白皙的面容,她双手掬起一捧清水用以净面,微微俯下腰身的时候,她仿佛想起了什么,动作忽然顿住,随即她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的颈下。青黛见她面有异色,不由低声问道:“陛下?”
宫人递来手巾,她接过并将脸庞上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这才蹙眉道:“寄名锁,朕的寄名锁不见了。”随着话语,她又在袖袋里仔细地摸索一番,亦是毫无所获,她倏然回身,望了望四下的陈设,一双秀眉紧拧如川。
君王富有四海,食珍馐,衣锦缎,佩美玉,倘若是寻常之物有所遗损未必会如此紧张。殿内宫人面面相觑,才后知后觉地起了惶恐之心,窸窸窣窣地跪下,俱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自己被按上甚偷窃贼盗的罪名。
池再与青黛处事冷静,先回想了昨日唐潆曾踏足逗留何处,继而派遣数名手脚麻利的宫人对这几处与宣室殿所有角落展开细致的搜寻。诸人耐着性子等候了片刻,搜寻宣室殿的宫人接踵来报,现下暂无所获。
宫人跪在殿内禀事,大冷的天,他竟频频抹汗,也不知是累的或是惊的,青衣袍袖上都洇湿了一小片阴影。接连数位回禀的宫人皆是如此,伏腰顿首,万分惕然。
青黛心里俨然失却了底气,觑着唐潆喜怒难辨的神色,终是小心翼翼地道:“朝鼓将鸣,陛下不妨先将此事搁下,奴定然严查。”
所谓严查,少不得要吃皮肉之苦,甚至会有性命之虞,宫人闻言,大受惊吓,面白如纸。
唐潆面上难掩憾色,却是温和地轻笑:“朕随身佩戴之物,如何来窃?兴许是遗失了,再遣人找找便是,新辞旧岁,正值好光景,莫要肆意诘责无辜。”她边说边往外走,玄黑的天子冕服将她颀长的背影衬得光华照人,澹澹如波,与前几日萎靡颓然的她竟判若两人。
青黛既是惊又是喜更是忧,她下意识地便有种说不上好的预感,仿佛魑魅魍魉之类的物事忍辱负重地蛰伏了漫漫冬日,乍暖还寒之际定然浴血而归,祸害四方。
殿门微敞,唐潆走到此处,脚步略顿了顿,她未回身,只是温言笑道:“如若寻不回来,就作罢,横竖朕将及笄,亦该拔袋了。”
因这番耽误,唐潆并未到未央宫向太后请安,径直往谨身殿而去。饶是如此,亦是较平素晚了片刻,早朝不守时,于她而言是少有之事,朝中诸公疑虑之下免不得过问。唐潆遂将遗失寄名锁的事情略略提了几句,似乎并不十分在意的模样。
主上尚且这般,臣下愈加不放在心上惦记了,但满朝文武却都已然知晓皇帝遗失了寄名锁,即便只是浅浅的存个印象,亦是足够。
是日午后,礼部郎中奉太后密令,将世宗年间册立皇后与结契通婚的律例疏议呈上案几。近来朝中风向不稳且诡异,虽则太后此举很是令人寻味,这郎中却深受太后知遇之恩,故而只依言做事,并不僭越过问。
郎中告退而去。案几上置着两份律例疏议,太后先翻开了册立皇后的那份,未来得及细看,忽而有个内侍跌跌撞撞地扑将入内,跪倒在她眼前,声音又尖又细,连带着急切的话语犹如利刃在她的体内锥心而过,剜出须臾间莫大的痛楚:“殿下——陛下在武英殿的校场上坠了马!”
☆、第55章 摩挲
冬日的夜晚说短也短,说长也长,短不过更漏声声催人醒,长不过白雪皑皑侯人归。
案几上一盏鹤嘴铜灯,将纸间娟秀的黑字映照在暖黄晕霭的光亮中。唐潆手执紫毫,刚柔得济的笔尖行云流水般写就翩然飘逸的字体,起初笔力稳当笔锋正劲,渐渐地,字与字之间便怃然地缭乱起来,忽然窗外寒鸦呜啼,手腕随之猛然一顿,污渍落下,手迹辄废。
她盯着眼前这团墨点,视线又上移,双目扫过自己临写的词句,朱红的樱唇抿成紧紧一线,眼底漫过微不可查的哀恸。
坠马是假亦是真,唐潆终归并非身手矫健的特技演员,虽是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从马上结结实实地摔下来,焉能无所损伤?所幸伤在腠理而非筋骨,只是对外言之伤情较重,遂暂将朝政交由太后与两位丞相协理。
朝野早早地逼她册夫纳君,概因先帝无子无嗣以致国本不定朝政停滞,故而不欲她步其后尘。此番她先将遗失寄名锁之事传开,继而坠马负伤,待寄名锁合浦珠还,再请了缘入宫畅谈佛法,借以向内外表明——非我不愿册纳,实是身处佛家,诸事需循佛理,此时不宜破戒婚嫁。
这些伎俩,兴许能瞒过文武大臣王公宗亲,唯独骗不了一人。
风雪夜,心中巨石悬而未落,入眠不得,她便起榻写字。
本是为了打发时间熬过漫漫长夜,趁兴起笔,兴尽收笔,眼下再回头看去,竟是字字诛心——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何如当初莫相识……”唐潆口中喃喃。她坠马负伤的消息四下咸闻,太后不会不知,然而都已过去半日,她却未亲来探望。直至今生今世唐潆方知,这世间果真有一人能与芸芸众生区分开来,得她抚慰便抵得过千万人的关切,若遭她冷待纵有千万人殷勤亦只是过眼云烟不足道哉。
窗外朔风正劲,飘雪絮絮,殿内融融炭火,却暖不尽心头半寸冷意。
但很快,她眼中零星的哀恸便烟消云散,又毅然执起案上的纸张,将它就着灯火点燃,化作青烟余烬袅袅而散。
阿娘不来看她,她是难过甚至怨怪,但是倘若要因这些许难过与怨怪而“何如当初莫相识”,她是无论如何都无意为之。劳有所获素来是句传颂于世的心灵鸡汤,劳尚且未必有所获,又为甚苛求感情等价?说到底,她喜欢她,是她一个人的事,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什么样的因结什么样的果,她愿意承受自己难得一次任性妄为的后果。
劳什子的“何如当初莫相识”,她只怪,因缘际会,自己终究是生错了身份,未能与她坦坦荡荡地早结连理。即便而今,情义两心知,亦唯有装聋作哑,在彼此面前十年如一日地演着母慈女孝的戏目,其中不乏文武朝臣喝彩之声。
可笑,却又可悲得很。
翌日,晨光熹微,透过窗纸,碎金般洒落在床榻上。
这样轻微淡薄的光亮显然不足以将困倦酣眠的唐潆从睡梦中唤醒,她是被熟悉的肌肤触感给猛然惊醒的,双眼倏地睁开,便看见昨夜垂落的淡金龙纹床幔早已被人掀开到两侧,而她心心念念之人现今就在她眼前,令她恍然如梦。
安安静静地醒来,唐潆没有出声,只是满眼眷恋地看着太后姣好的侧脸。太后侧对着她坐在床沿,修长素净的手将她的裤管小心翼翼地卷至膝弯,擦伤或青或紫甚至血点密密,狰狞地呈现于她目下,毫无遮掩。
从唐潆的方向望过去,便恰可见她薄唇微抿,素来清冷的面容竟显出不忍又心痛的神色,唐潆的脑海里霎时浮现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古训,满心愧疚,她不及思索,下意识地拉过衾被遮掩住伤处,又若无其事地笑道:“阿娘,昨夜上过伤药了,不妨事。”
看见她,积攒一夜的委屈难过如石沉海底般没了音讯,心里唯有欣然与满足,适才被她轻柔碰触的肌肤被电流漫过似的,□□难耐,却再察觉不出丝毫伤处被布料摩挲的疼痛。
唐潆由衷地展颜欢笑,抻了抻两条伤腿,欲压抑心头一股忽然而来的悸动,她忙移开与太后相对的视线,又略显紧张地动了动尚还露在衾被外的玉葡萄似的脚趾头,娇嫩的脸蛋须臾间便灿若晚霞。
太后淡淡瞥她一眼,并未说话,只是复又将她欲盖弥彰的衾被掀开来,接过宫娥手上的药盏,用医用的木棒挑了些许淡绿色的药膏,敷抹在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伤痕上,力度轻柔得仿佛细纱拂过,留下阵阵如梦似幻的凉意。
唐潆此刻才想起,医官诊治时便嘱咐了青黛,伤患之处每日早晚敷药两次。昨日阿娘虽未亲来探望,心里何尝不在惦念着她,先垂询医官,继而又将这等连她自己也忘得干干净净的琐碎事情都牢牢地记在心中。
还……还亲自给她敷药。是否、是否阿娘其实并不十分在意……在意这种看似违背伦理纲常的感情,才能克服与她肌肤相亲的心理障碍。
天人交战,心跳如擂鼓。唐潆终于借来几分勇气,怯怯地抬眸看向太后,欲从她的面容中洞悉些微有别于往日的神色。太后专注于敷药,待将木棒搁在药盏中,她空出手来高挽裤管,一层又一层地卷上去,再往高处,却是……大腿内侧了。
伤在那处实非唐潆所愿,然而伤都伤了她还能如何?昨日,是青黛给她上的药,除了药膏刺激伤处的疼痛外,再无旁的感觉。但是眼下,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太后冰凉的指腹时不时地擦过自己的大腿内侧,撩拨起心间的□□余烬,只待复燃。
既是羞耻,又是快慰,随着时间的推移,后者竟渐渐占了上风。唐潆情不自禁地伸手扣住了床沿,嗓音喑哑着道:“阿娘……我……”她想说,我自己来上药罢,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兴许她从心底便早早地盼望着这一日,才会这般难以拒绝。
殿内宫人并未屏退,床榻边上就侍立着宫娥。虽俱都垂首敛目,但想到自己适才颤抖得几乎不成声的话语被她们听了去,羞耻感又如浪潮般涌上来,扣着床沿的手指用力得骨节发白,她匆匆忙忙地低下头,恨不得自己是零落的尘土,遭人忽视无人瞩目。
“嘶——”伤处蓦地剧痛,唐潆蹙眉,倒吸了口冷气。
太后闻声,抹药的动作顿了顿,低声问道:“弄疼你了?”她语气淡然,神色如故,仿若并未听见那声夹杂着忐忑与渴求的“阿娘”,连这句问话都显得毫无诚意,细细听来竟像是存心让她疼上这片刻似的。
唐潆不及答话,太后便将手上的物事交与宫娥,起身道:“此事我总不如宫人娴熟,让她们给你上药,我去命人将朝食备好。”
见她背身离去,唐潆半卧在榻上,喉间动了动,眸色闪烁波动,终究是没有说出挽留的话。她们之间,其实只剩下一张囿于世俗伦理的窗户纸尚未捅破,身份仍然是以往的身份,然而诸多细节却不知不觉地起了些微妙的变化,譬如她再难对她借口撒娇强作亲近。
有得必有失,这世道有时候确是公平得很。
阿娘到底……还是避着自己,不曾跨过那道心坎么?倘若自己再佯装得□□无缝些,能否一直瞒着她,不让她知晓?她要的,从来都不多啊,而今却连彼此坦然无畏地相处都成了空谈。她低头想着,心里的酸涩碎石般梗在她的喉间,一阵又一阵,渐渐地化作令她几近窒息的疼痛。
传朝食,吩咐下去即可,太后并未走远。
她走出寝殿,漫步在廊下,这日没有落雪,天气却是冷的,风亦是微寒。
忍冬趋步走来,先将事情上禀:“殿下,昨日调出来的律例疏议已原封不动地着人搬回礼部了。”虽说好歹是多年的主仆关系,她近来却很是勘察不清太后的心思,雾里看花般越看越迷糊。照那日的说法,陛下该是喜欢小娘子了,世宗当年既已开了女帝册立皇后的先河,轮到陛下自己,此事又岂有难办之理?何必弯弯绕绕。
太后望着庭苑中的海棠依旧,只轻轻点头,倦于言语。
忍冬却瞧见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似的,忽而讶然道:“此处风冷,殿下待了几时,耳朵竟都冻得通红起来!”她知悉太后如今的身子,是以十分紧张,才僭越失礼地惊乍出言。
太后摸了摸自己的两侧耳垂,的确略微有些温热,却绝非受冻所致。拢在狐裘袖管里的手,指腹间轻捻一番,她似乎忆起了什么,眼眸中罕见地闪过些许羞赧与窘迫。须臾,她便镇定下来,唯恐忍冬又担忧得哭鼻子,便略微宽慰道:“只歇歇脚的功夫罢了,碍得些什么?”
一面说,一面往暖和的殿内走去。
忍冬问道:“殿下,翰林院的卫大人,今日需召见么?”昨日,太后提过一句,她便记下了。
太后的脚步停滞下来,胶着在地上一般,良久后才淡淡道:“无需了。”
召见或是不召见,但凭主子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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