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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迢迢-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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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琰折起密函,吐出简单的四个字:“长乐被围。” 

  崔亮一惊抬头:“危险!” 

  “是。”裴琰落下一子:“月落危矣!” 

  “眼下情形,月落与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让桓军拿下月落,济北必将沦陷,到时夹击河西,只怕——” 

  裴琰靠上椅背:“可咱们鞭长莫及,也没有兵力再去管月落的事。” 

  崔亮不言,低头间眼神微闪,在西北角落下一子。 

  卫昭入帐,崔亮便即告辞,卫昭见这局棋还未下完,便在裴琰对面坐了下来。裴琰却是微笑:“三郎,今日阳光甚好,咱们不如出去走走。” 

  “少君请。”卫昭将棋子一丢,洒然起身。 

  二人负手而行,如至交般轻松畅谈,待到营地西面的山峰下,裴琰摒退长风卫,与卫昭登上峰顶。 

  峰顶,白云寂寂,草木浮香,二人微微仰首,俱似沉醉于这满天秋色之中。 

  卫昭忽然一笑:“少君有话直说。” 

  裴琰微笑:“看来三郎还未收到消息。”他从袖中掏出密函,递给卫昭。卫昭接过细看,修眉微微蹙起,目光变得深刻冰冷,合上密函,良久无言。 

  “三郎,我们数次合作都极为愉快。只是以往,我多有得罪,今日裴琰诚心向三郎告罪。”裴琰退后两步,深深一揖。 

  卫昭将他扶起,裴琰转身遥望关塞,叹道:“以往,我只将三郎视为生平对手,这半年来,却与三郎携手对敌,生死与共,这心中,早将三郎视为生死之交。” 

  卫昭沉默了一会儿,道:“少君倒也会说这等酸话。” 

  裴琰大笑,道:“却也是真心话。” 

  卫昭心中激流汹涌,面上却仍淡淡:“我明白少君的意思,只是事关重大,关系我月落全族安危,我得想一想。” 

  “三郎,裴琰此番请你相助,确是诚心为你月落一族着想。眼下宁平王率军包围长乐,只怕紧接着便会向你月落开战,以其凶残性情和与月落族的宿怨旧仇,你的族人,只怕要面对一场残酷血腥的大屠杀,此是其一; 

  “此番宁平王率军攻打月落,绝不是以前掳掠人口,抢夺财物那么简单,此次他是要彻底地吞并月落,将月落变为桓国的领土,继而通过月落南下攻打我华朝,以图吞并我朝。到时天下尽陷桓族铁蹄之下,月落再无立藩的希望,只怕还有灭族危险,此其二——” 

  “少君不用多说。”卫昭冷冷道:“等我收到准信了,自会给少君一个答复。” 

  “那我就再耐心多等几日。”裴琰面色严峻:“我也知要请三郎出兵相助,事关重大。我只是想告诉三郎,月落若想立藩,朝中阻力强大,若没有相当充分的理由,怕是很难堵悠悠众口,日后也容易有变数。” 

  卫昭不语,裴琰又道:“现如今,形势远远超出我们当初合作时的预期,我也未料到桓军凶悍若斯。可打到眼下这一步,三郎,只怕我们不倾尽全力,拼死一搏,就会有灭族亡国之险!” 

  “我月落地形险要,若是死守,桓军不一定能拿下。但若我应少君请求,贸然出兵与你一起夹击宇文景伦,那便是公然与桓国撕破脸皮。成则好,若败,我月落将陷于万劫不复的境地。”卫昭话语沉静冰冷。 

  裴琰嘴角含笑,缓缓道:“只怕三郎想守,宁平王不让你守!”他话语轻细,却在说到“宁平王”三字时稍稍加重。 

  卫昭修眉紧蹙,轻轻拂袖转身:“少君稍安勿燥,我自会给个答复。” 

  “三郎。”裴琰见卫昭停住脚步,淡淡道:“三郎若有要求,尽管提出来。” 

  卫昭一笑,白影轻移,风中送来他的声音:“少君这么客气,卫昭可担当不起。” 

  夜深风寒,长风骑伙夫庆胖子将一切收拾妥当,又看了看西角那一溜大灶,打了个呵欠,自去歇息。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掠来,将手伸入左首第一口大灶的灶膛中,灶灰仍有些余温,他从灶灰中掏出一个小铁盒,身形微闪,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江慈正在崔亮帐中,向他请教心疾的治疗之法,忽听到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心中一动,挑帘出帐,左右看了看,见护卫的长风卫站得较远,轻声道:“怎么到这里来了?” 

  卫昭看入她的眼底,微笑道:“我来找子明。” 

  江慈面颊一红,崔亮出来道:“卫大人。” 

  “今夜月色甚好,我想邀子明一同登山赏月,不知子明可愿给卫昭这个面子?”卫昭眯眼看着崔亮,悠然道。 

  崔亮想了想,含笑点头:“卫大人有邀,自当奉陪。” 

  江慈跟上,卫昭与崔亮同时转头:“你早些歇息。”江慈不由笑了出来:“那好,你们二位就尽情赏月吧。”转身离去。 

  卫昭一笑:“子明,请。” 

  见长风卫欲待跟上,卫昭转身冷笑,长风卫知他身手,不虞崔亮遇刺,便也不再相随。 

  秋夜清浅,月华如水,山间不时有落叶唦唦的声音。 

  二人静悠悠地走着,不多时便登上峰顶。站于峰顶遥望关塞南北,灯火连营,崔亮不由叹了口气。 

  卫昭看了他一眼,双目烁烁:“子明因何叹气?” 

  崔亮转头看了看他,又望向月色下的苍茫大地,道:“当年‘七国之乱’,有一首流传极广的民谣,不知卫大人可曾听过?” 

  “愿闻其详。” 

  崔亮吟道:“万里苍原,路有饿殍;遍地豺虎,累有白骨;不见亲兮,肝肠寸断,满目鸦兮,尽食腐肉。怆怆蒺藜,茫茫黄泉,大夫君子兮,可知我忧,大夫君子兮,可见我苦!” 

  秋夜风高,卫昭默然听着,忽然一声冷笑:“可惜华桓两国,满朝文武,找不到一个像子明这样的君子!” 

  崔亮看着卫昭,见他眸中有着凛冽的寒冷,透着彻骨的恨意,心中暗叹,终平静道:“萧教主。” 

  卫昭退后一步,揖了一礼:“请子明指点。” 

  崔亮将他扶起,道:“萧教主定是不忍心见族人陷入战火之中。可眼下,月落要想独善其身,怕是不太可能。” 

  “我想请问子明,我月落若出兵相助,这一战有几成胜算?” 

  崔亮吐出二字:“五成。” 

  卫昭默然,良久方道:“可我月落若是坚守,倒有七成把握拒敌于流霞峰外。” 

  崔亮道:“可若是长风骑战败,桓军胜出,中原乱起,你月落想独存的希望,一成都无。” 

  “只要桓军不能借月落直插济北,少君守住回雁关当无问题。” 

  “月落能坚守于一时,可若是战争长达数月甚至数年之久呢?萧教主,请恕崔亮说得直,月落多年受两国盘剥欺压,物资贫乏,极易被长期的战争拖垮。月落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安定的局势,然后在一个睿智的首领带领下,先求生存,再求强大。待势力强大后,再图后策。挑起大乱,坐山观虎斗绝非善策!”崔亮直视卫昭:“要知道,两虎相斗,是能毁了整片山林的!” 

  卫昭静默一阵,透了口气,道:“我以往确是鲁莽了。”又道:“多谢子明指点。” 

  二人并肩下山,快到营地,崔亮停住脚步,卫昭转身望着他,崔亮说道:“我视小慈如亲妹子一般,请你不要辜负了她。” 

  卫昭的神情微微恍惚,半晌才说了一句:“子明放心。” 

正文 一一零、秋露危城 


  卫昭缓缓将一卷丝帛推至裴琰面前,裴琰含笑看着,慢慢拿起卷帛。 

  看罢,裴琰蹙眉想了一会儿,道:“三郎此番想得倒是颇为周全。但这其中有些条陈,可不太好办。” 

  卫昭从容笑着:“我用数万月落子弟兵作赌注,自然要赢大一些。” 

  裴琰手指在桌上轻敲:“允许‘月绣’在华朝民间买卖,并无太大问题;春并粮种谷,我也勉力可以办到。但允月落人参与华朝科举,并允进仕入伍,这一点,只怕非议较大。” 

  卫昭冷笑:“岳藩这么多年来,不也是如此?” 

  “岳藩与月落情形有所不同,岳藩名为藩,实际上却是中原汉族一脉,而月落——” 

  “少君不是孜孜以求,消弭华夷之别、天下一统吗?若是少君将来执掌朝堂,难道还要把天下人划为三六九等,继续执行华朝歧视异族的恶政吗?宇文景伦都敢重用异族的滕毅,少君难道就比不上他?!”卫昭讽道。 

  裴琰一凛,笑道:“三郎这话说得透彻!” 

  他再看了看帛书上的内容,掏出印章,沉沉盖下。卫昭含笑收起,道:“少君想是已有周密安排,卫昭愿闻其详!” 

  裴琰取过地形图,在某处标记了一下,道:“三郎请看,桐枫河直入雁鸣山脉以北,再化为多条支流通过雁鸣山脉并入小镜河。” 

  卫昭道:“自这处后,河流变窄,险滩无数,不能再放舟东下。” 

  “桐枫河两岸尽是山林,月落奇兵可由桐枫河东下,夜晚放舟,白天则带着筏子隐藏于山林之中。待至这处,再弃舟上岸,走一条隐蔽的山路,出来后便是‘八角寨’。‘八角寨’十分隐密,距‘回雁关’不过百来里路,他们可先在那处歇整,再按我们的计划,准时直插‘回雁关’宇文景伦的后方!” 

  卫昭想了想道:“需多少兵力?” 

  “三万。” 

  卫昭皱了皱眉:“得赶制筏子。” 

  “长乐那边,三郎可分部分兵力,与长乐守军一起牵制住宁平王,造成月落兵力全集于流霞峰和长乐的假象。待‘回雁关’这边得胜,再回过头夹击宁平王,不愁他不束手就擒!” 

  卫昭悠悠道:“少君既都安排好了,我就舍命陪君子,倾全族之力,和少君联手,打这生死一仗!” 

  裴琰大笑:“好!有三郎这句话,我裴琰就是把这条命交给三郎,也绝无怨言!” 

  二人相视而笑,卫昭起身道:“此役事关我族安危,我安排妥当后,得赶往‘八角寨’,亲自指挥这一战!” 

  山风轻寒,江慈不由打了个哆嗦,卫昭索性将她抱在了膝上。他望着深沉夜色,将离别的思绪慢慢压了下去。 

  江慈蜷在他怀中,渐感温暖,仰头笑道:“原来两只猫在一起靠着,真是可以暖和些。” 

  她面上神情娇憨明媚,卫昭心中一荡,便吻了下去,唇舌纠缠,江慈“唔”了一声,瞬间全身无力。 

  卫昭喘着气放开她,她也喘息,将头埋入他的颈弯,低低唤道:“无瑕。” 

  她的脖子沁出细细的汗珠,偏散发出一阵阵清香,卫昭有一瞬不能思考,再度吻下。他的手心灼热,终于,似是找到了该去的地方,抚入了她的衣内,抚上了她的肌肤。 

  掌下的肌肤这般柔嫩温暖,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冲击。她全身都在轻颤,更让他快要燃烧,手掌颤抖着向上攀延,终将那一份渴望已久的柔软握在手心。 

  他不自禁地低吟了一声,欲望就要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这有些陌生的欲望让他不知所措,想逃离,但更想沉溺。 

  远处,忽传来隐隐约约的号角声。号角连霜起,征战几人回—— 

  他的吻慢慢停住,手也如同被千斤巨力拉着,缓缓离开了她的身体。 

  “无瑕。”她的粉脸通红,迷呓着唤道。 

  卫昭轻柔地将她抱着,低声道:“小慈。” 

  “嗯。” 

  “答应我一件事。” 

  江慈仍觉全身发烫,有些迷糊,随口应道:“好。什么事?” 

  “你以后,如果要做什么重大决定,先去问子明,他若说能做,你便做,他若说不能,你得听他的。” 

  江慈清醒了些,仰头看着他,他的目光中带着怜惜,还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她忽然有些恐惧,紧紧箍住他的脖颈,颤声道:“怎么了?” 

  卫昭轻吻着她秀丽的耳垂,她又有些迷糊,耳边依稀听到他的声音:“没事,子明说把你当亲妹子一般,我想起这个,就嘱咐你一下,你答应我。” 

  江慈正酥痒难当,卫昭的声音有些固执:“快,答应我。” 

  江慈笑出声来:“好,我答应你就是,你——,啊——” 

  他低叹一声,将头埋在她的脖颈中,在心底,一声又一声轻轻唤着:小慈,小慈,小慈—— 

  京城,秋雨绵绵。 

  延晖殿内阁,燃了静神的“岫云香”,灯影疏浅,映着榻上那张昏睡的面容。那张脸,苍白消瘦,再不见往日的威严肃穆。 

  裴子放与张太医并肩出殿,正遇上太子从东边过来,二人忙行大礼,太子将裴子放扶起,道:“裴叔叔辛苦了。” 

  裴子放惶恐道:“这是臣分内之事,太子隆恩,臣万万担当不起。” 

  太子圆胖的脸上一如既往的憨笑:“裴叔叔多日辛劳,消瘦了不少,本宫看着也心疼,今日就早些回去歇着吧,我来陪着父皇。” 

  裴子放语带哽咽:“太子仁孝,还请保重万金之体。” 

  望着裴子放远去,太子呵呵一笑,转身入殿,陶内侍过来禀道:“皇上今日有些反复,汤药也进得有些困难。” 

  太子挥挥手,陶内侍忙命一等人悉数退出殿外。太子在龙榻前坐下,凝望着榻上的皇帝,缓慢伸手,将皇帝冰冷的手握住,低声唤道:“父皇!” 

  董学士从殿外进来,太子忙起身相扶:“岳父!”董学士笑了笑,道:“叶楼主来了。” 

  太子忙出殿,姜远正陪着一人过来,此时延晖殿附近,早无人值守,那人掀去罩住全身的黑色斗篷,淡淡一笑,微微行礼:“草民拜见太子!” 

  太子忙将他扶住,二人入殿,姜远亲于殿门守候。 

  “揽月楼”叶楼主坐于皇帝榻前,把脉良久,又送入内力查探一番,陷入沉思之中。 

  太子道:“父皇病由倒不蹊跷,但张太医数日前悄悄回禀于我,汤药虽能灌下,但药力似是总难到达父皇经脉内腑,岳父觉得有些不对劲,今日才请叶楼主过来,一探究竟。” 

  叶楼主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从锦盒中拈起一根长针,道:“草民先向太子告罪,需令龙体见点血。” 

  “但试无妨。” 

  叶楼主将皇帝衣襟拉开,长针运力,刺入皇帝丹田之中。一炷香后,他抽针细看,面色微变。 

  承熹五年秋,寒露。 

  桐枫河两岸,黑沉如墨。巍峨高山如同一座座巨大的屏风,又如同黑暗中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让人凭生惊惧之意。 

  为免被人发觉,月落三万兵力,带足干粮分批出发,平无伤带着一万人先行,苏俊苏颜带一万人居中,程潇潇则带了一万人殿后。三批人马均是夜间放筏,日间隐匿在桐枫河两岸的山林之中,倒也走得颇为顺利。 

  夜色黑沉,见所有人都已到齐,平无伤带头往高山深处走去。数日来,他早已将卫昭命人密送来的地形图记得烂熟,找到那块标志性的巨石后,他当先举步,月落将士相继跟上。经过半年来的训练,这批精兵已今非昔比,夜间行军,未发出一丝杂音。 

  如此行了数日,终进入了杳无人迹兽踪的山林,也终见到了地形图上标着的那处瀑布。平无伤吁了口气,看着天上星月,算了算日子,道:“总算按时赶到。” 

  苏俊负手看了看周围,道:“那个大岩洞在哪?” 

  平无伤飞身在瀑布四周查探一番,又飞身下来,向苏俊招了招手。苏俊会意,闪身跃上瀑布边的大石,二人穿过飒落如雨的瀑帘,跪于一人身后。 

  卫昭缓缓转身,声音清冷:“平叔辛苦了,苏俊也干得不错,都起来吧。” 

  苏俊不敢多言,取下面具、除下自己身上的衣袍双手奉给卫昭,卫昭看了看他,换了衣袍,戴上面具,道:“剑。”苏俊忙又解下自己的佩剑。 

  “你等会换了衫,自己再和苏颜会合。”卫昭举步往洞外走去,平叔急急跟上,忍不住道:“教主,咱们真要这么做?” 

  “平叔不信我?”卫昭停步转身,冷声道。 

  “不敢。”平叔觉半年不见,这位教主的性情愈发清冷,他心情复杂,也不敢再多言。 

  卫昭走出两步,又道:“师叔那边怎么样?” 

  “应当没问题,都相带人打了宁平王一个措手不及,长乐的守将是廖政,也会依计行事。估计拖住宁平王的人马半个月不成问题。” 

  卫昭点点头,正要钻出瀑帘,瀑雨清凉,带着些寒意。一瞬之间,他微有怔忡:天冷了,她,可有穿够军衣? 

  猛然惊觉这是大战当前,分心不得,卫昭用力甩甩头,把杂念抛开,大步穿过瀑布。 

  江慈这两日也颇忙碌,凌军医命她和小天、小青三人回了一趟河西府,运了大批药材过来,她细观军营情形,似是马上就要进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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