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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迢迢-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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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裴氏夫人 

  群雄轰然,掌门人们齐齐转身,望向安然若素坐于椅中的裴琰,慧律冷声道:“裴相,您作何解释?!” 

  裴琰似笑似讽,环视众人:“各位稍安勿燥,我自有合理的解释给各位。” 

  各掌门缓缓向他逼近,宋涛冷声道:“裴相,这‘化功散’是从你的管家身上搜出,你又当着大伙的面杀人灭口,我看,你是解释不清的了!” 

  裴琰呵呵一笑,拂袖起身,风姿闲雅,淡定地望着众人。 

  众掌门心中暗警,知他武学修为深不可测,均将真气提到极致,随时准备发起雷霆一击。 

  裴琰却负手而立,笑道:“先前一直是宋大侠在细叙诸事,裴某未得辩解,不知诸位可愿给裴某一个机会,以证自身清白?” 

  各掌门互望一眼,皆想到眼前之人毕竟是当朝左相,执掌着部分兵权。此时虽证据确凿,是他下毒害人,但说不定他身后,还有更大的人物在支持,若是贸然动手,只怕后患无穷。 

  想到此点,慧律高颂一声“阿弥陀佛”,声如磐钟,压下场中数百人的杂乱之声。待众人平静,他合什道:“裴相,请您拿出证据,也好安武林同道之心,更免眼前之祸。” 

  明月渐渐升到中天,清辉如水,洒于裴琰身上,他整个人如笼着淡淡光华,更显清俊出尘。 

  树上江慈看得清楚,不由低低道:“肯定不是他下的毒。” 

  身旁那人微哼一声,江慈转头望去,只见他目光冷锐,紧盯着庄门前的裴琰,身子稍稍前倾。整个人如同一只伺机扑向猎物的猎豹,又似潜伏暗处、随时准备发起攻击的毒蛇。 

  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耳中听得那裴琰朗声道:“各位,裴某想请出一人,问几个问题,问过之后,大家自会明白。” 

  他侧头向大管家裴阳道:“去,请桓国使节金右郎大人出来。” 

  裴阳转身入庄,众人不由有些讶异,不明白他下毒一事,为何要由敌对国的使臣来证其清白。 

  不多时,那桓国使臣金右郎从门后迈出,向裴琰拱手道:“不知裴相请本官出来,有何赐教?” 

  裴琰欠身还礼道:“赐教不敢当。裴某素闻右郎大人主管贵国礼史事宜,于贵国及我朝史实极为熟知,有几个问题,想向右郎大人请教。” 

  “裴相客气,金某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琰淡淡道:“二十三年前,贵国与我朝,曾有过一次激烈交锋。贵国伤亡惨重,我朝也有上万将士血洒边关。不知右郎大人可曾记得,当年因何事,两国兵戎相见?” 

  金右郎面上隐有不悦,冷冷道:“当年惨烈一战,为的是争夺月落山脉。” 

  “具体是何起因?” 

  金右郎略有迟疑,终道:“月落山脉,居住的是月落一族。月落族人,男生女相,女子则更是个个貌美如花。上百年来,月落族为保平安,不断向我国与贵国进贡美貌的少男少女。这些进贡来的月落族人,男的为娈童,女的则为歌伎或姬妾。 

  “二十三年前,月落族向我国进贡的一名娈童,忽于某一夜,刺杀了我国威平王。经严审,此娈童招供是受族长指使。我国圣上大怒,便兵发月落山下,要月落族交出元凶。 

  “贵国却于此时出兵支持月落一族,说是我国诬陷月落族的族长命人行凶,才有了那惨烈一战。” 

  他侃侃说来,群雄听得目瞪口呆。有那等年长之人,记起当年那一战,心中都若有所悟,不由都望向那面色渐冷的萧无瑕。 

  裴琰悠悠道:“不知后来,贵国有没有查清凶案真相?” 

  金右郎轻哼一声:“自是查得水落石出。原来那娈童,是月落山脉‘星月教’中之人。他是受‘星月教’教主指使,行刺威平王,另有星月教众潜伏于贵国宫中,说动贵国皇帝发兵驰援月落族,蓄意挑起两国间的这场战争。” 

  群雄一阵议论之声,“星月教”之名不盛,仅活动在月落山脉一带,少与中原武林人士来往,没想到该教之人竟是挑起当年大战之人。 

  裴琰问道:“那为何这段史实,贵我两国不曾公诸于众?” 

  金右郎极为不悦,但碍于面前之人是华朝左相,自己此次奉命前来和谈,实是得罪不得,遂冷冷道:“此事牵涉两国宫闱,不宜公诸于众,只是现在裴相相询,金某不得不坦言矣。” 

  萧无瑕面无表情,只眸中渐涌恨意,那种刻骨入髓的恨意,衬着他阴柔的面容,让人不寒而栗。 

  树上,江慈隐觉树枝在极轻微地颤抖,听得身边那人正以极低的声音冷冷而笑,笑声中有着说不尽的深痛邈远。 

  江慈莫名的涌起一股怜惜之情,悄悄伸出手去,轻拍了拍他的左臂。 

  他缓缓转过头,江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想起以往每次师姐郁郁寡欢时,自己总是做个鬼脸,便能逗她一笑。遂双手揪住自己面颊,冲他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又冲他笑了笑,那人看得清楚,一时愣住。 

  待众人议论之声渐淡,裴琰向那金右郎欠身道:“裴某还想请问大人,不知那‘星月教’为何要蓄意挑起两国战争?” 

  金右郎板着脸道:“星月教众素来对其族长将族中少男少女进贡给两国之事不满,多年积怨,自是要让我国与贵国战事不断,他们好趁机复仇。” 

  裴琰微微一笑:“多谢右郎大人解惑,裴某不胜感激。” 

  他转过身来,与那萧无瑕对望片刻,呵呵一笑,侧头向大管家道:“去,请母亲出来。” 

  听到从未在人前露面,上任盟主裴子敬的遗孀,名震天下的剑鼎侯裴琰的母亲竟要公开露面,群雄大感好奇。加上经金右郎这样一说,心机深沉之人便隐隐觉得那萧无瑕的话并不可信,场中紧张气氛稍有缓解。 

  月华流泻,秋风轻扬,环佩叮咚,数名华服侍女扶着一女子踏出庄门。 

  这女子素衣简饰,低头而行,众人看不到她的面貌,却均觉其身形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冷与缥缈。 

  她迈出庄门,裴琰迎了上去,扶住她的左臂,面上满是敬慕之色,恭声道:“母亲,要劳动您,实是孩儿不孝。” 

  裴夫人在他搀扶下步下台阶,缓缓抬起头来。众人眼前一眩,不由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裴夫人看上去十分年轻,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肤白胜雪,一双星眸转盼生姿,清丽不可方物。她望着儿子,唇角含笑,神情又显得柔和端凝,娴婉清雅。 

  群雄未料到这深居简出的裴夫人看上去这般年轻,又生得如此美貌,竟比公认的武林第一美人“青山寒剑”简莹还要美上几分,又看向裴琰清俊面容,皆在心中暗生“有其母必有其子”的感叹。 

  “龙城剑客”宋涛大声道:“裴琰,你说要拿出证据证明你是清白的,难道证据就是裴夫人吗?” 

  裴琰松开扶住裴夫人的双手,笑道:“证据嘛,并不是我母亲,而是-此-人!” 

  他猛然转身,疾扑向裴夫人身后的一名侍女,那侍女惊呼一声,青影一闪,向后飘去。 

  裴琰冷哼一声,身形如电,附影随形,“呯呯”数声过后,那侍女惨呼一声,倒于地上。 

  裴琰落地,轻轻拍了拍身上蓝衫,转向金右郎拱手道:“右郎大人,您素知月落族人习性,不知那月落族人身上,可有何特征?” 

  金右郎不明先前庄外发生的一切,眉头微蹙,当此际,也只能照实答道:“月落族人,七岁以后,不论男女,均会在其大腿内侧,纹上一个小小的月亮图案。” 

  裴琰走至青山派掌门程碧兰身前,欠身道:“烦请程掌门将她带入庄内,详细查看。” 

  程碧兰手一挥,便有几名青山女弟子将那名侍女架起,步入庄内。 

  众掌门互望一眼,柳风和崆峒掌门稳步过去,将萧无瑕挟在中间。 

  不多时,青山掌门程碧兰迈出大门,走至慧律大师身边,轻声道:“验得清楚,这侍女正是月落族人。” 

  一阵笑声响起,众人望去,只见那萧无瑕大笑道:“素闻裴相深受今上恩宠,只怕,赐您一个月落族的女子,也是可能的吧?单凭一个侍女是月落族人,就能证明裴相的清白吗?” 

  裴琰并不答话,而是扶上裴夫人右臂,将其送上台阶,方转过身,朗声道:“岑五,你起来吧。” 

  萧无瑕面色大变,只见先前倒在地上,垂垂待死的岑五忽然跃起,众人一惊,他已步至台阶下,向裴琰行礼道:“庄主。” 

  众人惊讶不已,慧律上前合什道:“裴盟主,还请您详细解释。”他这一声“裴盟主”唤出,自是已相信了裴琰的清白。 

  树上,江慈听得身边之人发出一声冷哼,充满愤怒与不甘。 

  裴琰却不急着回答,右手轻抬,仆从上前将那桓国使臣金右郎引入庄内。 

  待金右郎远去,裴琰方转过身来,微笑着拍了拍那岑五的肩膀:“岑五,详细的过程,你来说吧。” 

  岑五躬了躬腰,恭声道:“是。是这样的,小人半年前,便屡次受到玉莲那丫头的挑逗与勾引,小人虽也迷恋于其美色,但心中还是保有一份清明。更何况,长风山庄庄规严厉,庄内不得有任何私相授受的奸情,小的不敢有违庄规,便将此事上禀了庄主。 

  “庄主得禀后,便命人详查这玉莲底细,觉其有些可疑。夫人曾在京城居住过数年,见过王公贵族家的月落族女子,隐觉此女似有月落之风。夫人便于某一夜将此女迷晕,命人褪其衣衫详看,确认了其月落族人的身份。 

  “庄主得知后,便知‘星月教’可能有阴谋要展开。庄主一面命我假装上当,稳住玉莲这丫头,一面派人潜伏到了‘星月教’内。从而得知了萧教主欲借宋大侠之口,诬我长风山庄下毒谋害武林同道,从而搅乱我朝内政,挑起武林与朝廷矛盾、动摇我朝军心的大阴谋。 

  “庄主得知此阴谋后,由于不知究竟庄内还有谁是细作,谁来负责下毒,便定下计策,要引出萧教主,让各位同道看清楚‘星月教’蓄意挑起矛盾的真实意图。这才将计就计,引‘星月教’实施阴谋,又请来桓国金右郎大人,以在关键时候作证。 

  “玉莲于今日入夜时分将那纸符交给我,花言巧语让我带在身上,然后又悄悄地在我身上种下了迷香。 

  “方才萧教主用手指向我时,发出了‘引香’,我便‘神经错乱’,四处逃窜,和庄主合演了这一出戏,也让各位虚惊一场。 

  “萧教主苦心谋划,想置庄主于死地,他却不知,他派出的下毒之人,先前在酒水中下毒时,便被我们盯上,将其拿下,从其身上搜出了‘化功散’。 

  “所以酒水之中,只有众掌门手中的才放了‘化功散’,为的是引出萧教主,拆穿其真面目。至于我家庄主喝下的那壶酒,壶中是有夹层的。如果萧教主等人不出现,庄主自会想办法不让众掌门喝下有毒之酒水。 

  “而玉莲在我身上种下的‘迷香’,我家庄主的叔父,由于曾带兵参与了当年一战,是知道解药配方的,所以小人才能与庄主合演了这一出戏。” 

  他话音刚落,庄中数人押着一仆从装扮的人走出,那人面目清秀,形状却极为狼狈。岑五执剑走上前去,剑光一闪,将那人裤头割破,众仆将那人右腿抬起,群雄看得清楚,其大腿内侧正有月落族人印记。 

  岑五口齿清楚,将诸事叙述得有条有理,现又有两名月落族人被拿下,群雄深信无疑,纷纷向那萧无瑕围拢。 

  “龙城剑客”宋涛更是满面愤慨与激怒,喝道:“萧无瑕,原来你是这等卑鄙小人,枉我还当你是朋友,纳命来吧!”说着“呛”地抽出腰间长剑。 

  萧无瑕面色苍白,凤眼中透出绝望之意,步步后退,却被众人围住。眼见已无退路,他愣了片刻,忽然仰头大笑:“哈哈哈哈,恨不能杀尽欺辱我月落族人的奸贼!你们终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夜风中,他的面上带着浓烈的恨意,秀美的五官扭曲成一团,笑声却逐渐低落下去,终身躯一软,倒于地上。 

  宋涛等人抢上前去,只见萧无瑕嘴角鲜血沁出,竟已气绝身亡。 

  群雄面面相觑,未料到这堂堂“星月教”教主萧无瑕竟会一招未出便自尽身亡,一出惊天阴谋竟是这般收场,实是让人有些恍然如梦。 

  裴琰稳步走至萧无瑕身前,俯身查看片刻,又走至裴夫人身前,躬腰道:“母亲,让您受惊了。” 

  裴夫人柔声道:“少君,剩下的事情,你好好处理,不要怠慢了各位武林同道。”她转身走向庄内,走得数步,又停下来,向裴琰道:“少君,菊园中的墨菊开了,你去摘上几朵,我想插在瓶中。” 

  “是,母亲。” 

  她母子二人这番对话,众人听得云山雾罩,不明所以然。但见裴琰微微笑着,步履悠闲,往菊园行去。 

  他步至菊园之中,弯下腰,采了数朵墨菊,直起身来。忽然面色一冷,身形暴起,向江慈藏身的大树飞来。 

  此前风云变幻,江慈看得兴高采烈,心中直呼不虚此行。待那裴琰步入菊园,俊雅面容看得更为清楚,又直赞这剑鼎侯不负盛名,哪料到他竟突然发难,向自己藏身之处攻来。 

  她愣了一瞬,忽觉身边那人猛然将自己用力一推。她防备不及,“啊”的一声,向迎面跃来的裴琰飞去。 

  不及运转真气,慌乱中见那裴琰双掌夹着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迎面而来,她胸前剧痛,眼前一黑,鲜血狂喷,晕了过去。 

  六、平州崔亮 

  江慈觉得自己日夜在一个大锅中被烈火煎熬,全身上下无处不疼,无时不在燃烧。眼前永远是一片模糊,却又似看到无数幻象。师父、师叔和师姐不停在迷雾中闪现,一时清晰,一时朦胧。 

  她不知自己在这迷雾中、在烈火中翻滚了多久,终有一天,胸前不再是那般疼痛,迷雾渐渐散去。她睁开眼,见到了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 

  “醒了,醒了!”耳边似是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刚见到的人影随着那声音远去:“快去禀报大管家,她醒了!” 

  江慈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咕噜的吐气之声,她渐感迷蒙,眼皮似又要重新合上,忽感觉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 

  她胸前又是一阵疼痛,痛得她意识渐渐模糊,双眼合上,再度陷入迷雾之中。 

  裴琰松开按住江慈脉搏的手,看了看那惨白僵冷的面容,眉头轻蹙,站起身来:“按神农子吩咐的,继续用药。” 

  他接过侍女递上来的丝巾,擦了擦手,往屋外走去。管家裴阳跟在后面,恭声道:“相爷,刚刚安澄回报,当夜所有在山庄的人,都摸查了一遍,无一人认识这名少女,暗查的结果,她也不是任何一派的人。” 

  裴琰轻“嗯”了一声:“那宋涛可盯紧了?” 

  “是,安澄已安排长风卫的人盯着,若宋涛真是有嫌疑,总会露出马脚的。” 

  “他若是假大侠,这么多年,装得也挺象的,不可大意和松懈。” 

  “是。” 

  裴琰跨过月洞门,一阵秋风吹过,秋阳生暖,颇觉心旷神怡。 

  他负手站在园中桂花树下,望着园西一带开得正艳的海棠,笑道:“那人逃得倒快,可惜没见着他的真面目。我还真想看看,真正的‘星月教’教主,生得是如何的颠倒众生!” 

  裴阳也是一笑:“若不是这少女阻了相爷一下,那厮是绝对逃不脱的。” 

  裴琰淡淡道:“他总有一天要露面的,难得有这么一个高手可以陪我玩玩,太快揭他的底,岂不是无趣?” 

  “是。” 

  裴琰默想了一阵,和声道:“阳叔,这几年你一直替我打理山庄事务,真是辛苦了。” 

  “相爷此言,小的真是万万当不起。”裴阳忙俯下身去。 

  裴琰一笑,将其扶起:“现在既然都来了京城,我这相府中的一切,还是交给你打理。安澄,就让他专心于长风卫的事务。” 

  他顿了顿道:“我好不容易才说动母亲前来京城,她素喜清静,虽说不愿多人服侍,但为人子,这孝道,我还是得尽。你再选几个灵秀乖巧些的侍女过去,蝶园那边的一应事务,都由你亲自打理。” 

  “是。” 

  裴琰拂了拂青纱衣襟,往前走出数步,又回过身来:“这少女既不是月落族人,来路十分可疑,她若是醒了,你盯紧点。她可能看过星月教教主的真容,你多派些人守卫,别叫人灭了口。让安澄把安华调进来,当这少女的丫环。” 

  “是。”裴阳看着裴琰的身影往蝶园而去,长吁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竟出了一身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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