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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间[GL]-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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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晨潇也不推辞,携了水心悠坐到谢子良对面笑道:“谢公子早。”
    谢子良微笑点头,水心悠环顾四周,问道:“我师父呢?怎么没跟谢公子一起?”
    谢子良笑道:“尊师世外高人,哪会事事与我这小辈一起?”
    水心悠颔首道:“说的也是。”当下问清楚了水灵的房间,上去寻了。云晨潇目送水心悠背影去后,迫不及待的问道:“谢公子,何时去接我爹爹出来?”
    “我这就是要去呢,可巧,云小姐刚好这时候来了。”谢子良站起身来道:“怎么,云小姐也要与我一起去?”
    “我正有此意,有何不妥吗?”
    谢子良笑了笑道:“这个……毕竟现在圣上圣旨未到,还需万事谨慎才是。云小姐同去也可,不过……却要委屈小姐一下了。”
    云晨潇一点即透,含笑点头。当下差人买了短袍小帽,扮作小厮随从,跟在谢子良身后。她本是想叫水心悠同去,怎知水心悠见过她师父之后,却是愁容一片,似有些许不快,推脱许久。云晨潇也未放在心上,还道她是面皮薄,又想狱中阴暗潮湿,水心悠不去也罢,待得回到家里,一切安排停当了,再叫水心悠正式拜见父亲不迟。于是也不再勉强,与谢子良一道去了荆州大牢。
    其时圣旨虽然未到,但荆州知府也是耳聪目明之人,早也打听出朝廷意思,更对云政亭“款待”有加。谢子良乃是当今皇帝的御前侍卫,官居四品,皇帝也很是赏识,此番前来,虽没有直说是奉了密旨,明眼人则是一看即明。兼之金陵谢家世代高官,历代公卿,在朝中颇有势力,荆州知府知他底细,更是不敢怠慢,二话不说,便叫人去开了大牢,要接云政亭出来。谢子良却是呵呵一笑,摆摆手道:“知府大人操劳了。谢某如今只是探视云帅,讲的是私人交情,却哪有叫人出来之理?还是我自己下去迎接才是。”
    那荆州知府也是官场老手,深谙察言观色之道,猜出谢子良无非是想拉拢一下云政亭,故而作此姿态。他却也不道破,唯唯诺诺的开了狱门,叮嘱了狱卒几句,又与云政亭一番寒暄,便推脱公务缠身,识相而去。
    云政亭见得谢子良,自不免又是嘘寒问暖之类的官场套话。云晨潇早已是听得耳朵生茧,却是四处打量起这牢房来。这监牢本是肃杀阴潮之地,但云政亭被关的地方却是锦绣罗帐,流苏垂地,狱房内床榻、案几、紫砂、文房四宝等事物一应俱全,想来是荆州知府得知圣意之后特意安排。云晨潇不禁莞尔一笑,心道:“爹爹这牢坐的可是比我在外面还逍遥呢。”这次已是她第二次探监,但她这次知父亲已无危险,可平安出狱,心情轻松愉悦,与上次自是完全不同。
    却说云政亭出狱后三日,圣旨即到。给云政亭定的罪是“治军不严”的失察之罪,官位不变,只是克扣了一年俸禄。这是小事,本不必细说。然一日后却另有一道圣旨下来,说云政亭虽然不知情,但手下诸将却多有包庇同谋之嫌,罪无可恕。于是据情节轻重,调任的调任,降职的降职,更有甚者,发配充军,终身不返。空缺出来的官位,自有朝廷另派亲信将领来补接。如此一来,荆州兵力尽数收尽朝廷掌控之中。云政亭帐下无可遣之将,手中无可调之兵,只是空空保住了个七省总兵的头衔,兵权却被新来的将领瓜分一空。这自然是那少年天子安抚人心,一举两得的法子。须知云政亭戎马一生,曾立下汗马功劳,若是老来不得善终,难免令朝中老臣寒心,是以少年天子保住云政亭官衔,给他做个老来无事的“封疆大吏”。既借此风波架空了他的兵权,又让朝中元老安了心。
    云政亭身历宦海沉浮,如何不知圣意?但他以前每日早出晚归,操练兵将,此时忽然闲来下来,心中终究难以割舍,失落万分,终日郁郁寡欢。这日晚间用过晚膳,云政亭不知何处来的兴致,竟叫了云晨潇去对弈。云晨潇这几日正琢磨着与父亲说了水心悠的事,却见他不悦,一直没找到机会。此时得了这对弈的良机,更无推诿,乐呵呵的便去了。
    云政亭平日军务繁忙,对云晨潇更是声色严厉,不苟言笑。父女两人平日极少交流,这般分桌对弈,更是第一次,云晨潇就难免拘谨,额上渗出细汗来。然而云政亭却是一改往日作风,和颜悦色。加之父女天性,血浓于水,不一会儿,两人已是谈笑风生。云晨潇棋艺本就不差,这一旦放开手来,有时竟是奇兵突起,把云政亭杀了个措手不及。但云政亭心思缜密,终能严守己阵,然后再试图进攻。虽不似云晨潇计谋百出,攻其不备,但谨慎无遗,沉重扎实,却也不落下风。待到夜深人静,三更已过,一局方终。终局算子,两人却是平棋。
    云政亭叫人收了棋盘,捻须颔首,笑道:“潇儿,你跟谁学的下棋?”
    云晨潇轻轻的一抿嘴,挑挑修眉,自信满满道:“下棋何须跟别人学?我看过些棋谱,便自己琢磨。平日没事时,也自己跟自己下,不过也忒没意思了。要早知道爹爹也喜欢围棋,我便天天来找您了!”
    云政亭将手中茶杯一放,哈哈大笑道:“若是那样,为父可是欢迎啊!只怕你可没空来陪我这老头子了。”
    云晨潇见父亲竟有三分不信的神色,起身急道:“爹爹不信?莫说这黑白子,就是象棋、双陆、六博,就没有我不会的。爹爹若不信,可以来试试。”
    云政亭笑了笑道:“为父的如何不信?我女儿何等聪明,全荆州士子都做不出来的算学题,你不都轻而易举的拿下吗?只是潇儿你呀,却有点小聪明了。嘿,你以为你自己私下里读书,为父的不知吗?不过看你嗜书如命,为父不愿你为难罢了,哎……”云政亭言到此处,忽然一声长叹,云晨潇知他或许有话要说,只得将水心悠的事暂且搁下,垂手听云政亭继续道:“潇儿,你既然读书万卷,那为父问问你,你最欣赏的人物是谁?”
    云晨潇陡然一愣,没料到云政亭忽然有此一问,想了想,似有深意地道:“女儿最欣赏的,是竹林七贤放浪形骸的风度。嵇叔夜临终一曲《广陵散》千古绝响,刘伶醉酒死后埋,何等疏放,阮步兵驾车穷途,长歌当哭。无一不是真性情的表现。是以女儿虽在闺阁中,却甚是欣赏魏晋藐视俗流的风度。”
    云政亭略一沉吟,低声道:“倒是符合你这叛逆的性子。为父却欣赏苏轼……”
    云晨潇眼睛一亮,几乎跳了起来欢喜道:“女儿也欣赏,不但欣赏,而且喜欢……”
    云政亭拧眉一摆手,道:“不一样。潇儿,你欣赏的是乐观豁达,烟雨平生的苏东坡。为父欣赏的却是一个简单的父亲的苏轼。‘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潇儿,你不必公卿,爹爹只要你平安啊。”
    云晨潇忽然明白过来,原来父亲绕了这么久,还是是要说此事,当下往地上一跪,耷拉着脑袋沉声道:“女儿违反祖训,望父亲责罚。”
    云政亭摇摇头将云晨潇扶起来道:“潇儿,为父哪里是要怪你?”他顿了顿,眼中忽然显出一种少有的温柔与缠绵,缓缓道:“你娘亲死的早,就给我留下了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虽有兄长,却惟独你最像我。我虽然面上对你严厉,其实是愿你能好好的一辈子啊!潇儿,我跟你说这些,无非是叫你明白为父的苦心。你若是个男儿,或许我还有犹豫,但你既然为女子,我就不用再担心了……”
    云晨潇见父亲眼中的柔情渐渐变成一股萧索黯淡之意,不觉心头一寒,轻声道:“爹爹,如今圣恩浩荡,爹爹不必多虑。”
    云政亭微微苦笑道:“是呀,圣恩浩荡。要不然,我们云家上下,怕是就此丢了脑袋了。可我就不明白了,如今皇上派来的将领,不知兵事,又无实战经验,无非是读了几本兵书的黄毛小子而已,若真是打起仗来,各藩王兵强马壮,只怕朝廷……哎,皇上他终究是太年轻呢,还是太……”
    云晨潇眉头一皱,思量一会儿道:“爹爹,我虽不知兵事,却明白一个道理,那便是制约平衡。现在天下各个势力相差无几,各有所顾及,战事暂时还不会出吧。且就算是动乱,不过只是藩王内乱,天下还是姓薛的天下,与爹爹何干?皇上既然收了爹爹的兵权,就是有意叫爹爹退出朝政,颐养天年吧。”
    云政亭哈哈一笑道:“你这话虽说到点子上,却也歪了不少啊。罢了,国事复杂,不说这个了。潇儿,你终究只是我女儿,无需卷入这般的斗争来。爹将来给你寻一户平常的世家子弟,盼你平安幸福的渡了这一生,爹爹就满意了。”
云晨潇本就无心政事,刚才也只是随声附和几句,听得父亲松了口,当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爹爹请恕女儿荒唐,女儿心中早有中意之人了。女儿也只愿同她共此一生,再无旁人可替。”
    云政亭一听,大为错愕,愣了半天,终于脸上浮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道:“好哇,女大不中留,你这丫头倒是急得很呢。这般倒也像你的性子。哈,也好,不用为父操心了。那……”他说到此处,似有些为难的吞吐道:“潇儿……这个,你这意中人是谁?哪家的子弟?哦,人品才学如何?相貌呢?他对你……”
    云晨潇听了父亲口气,不禁心中暖热,眼中一酸,险些掉下泪来。这个驰骋沙场,所向披靡的英雄将军,问起女儿的亲事来,也只不过是个寻常的老父亲,絮絮叨叨的关心着这些琐碎小事。
    云晨潇抬起头来,忽觉云政亭的浓密的胡须,竟有些花白了。她心中大恸,攥紧了衣摆,声音已是有些苦涩,颤声道:“爹爹,她不是什么世家子弟,但却是女儿最爱之人。她现下就在荆州府,爹爹若想见,我明天就唤她过来……如何?”
    那“如何”二字,声若细纹,几不可闻,一如云晨潇的心,没有一点把握。
    云政亭只道女儿终身大事有了着落,心中欢喜,哪里注意到云晨潇语气异常,当下爽朗的哈哈一笑道:“好!明日就叫他来!我倒要看看,是怎样的非凡人物,能把我女儿迷的神魂颠倒的。不过……”他略一沉吟,颔首笃定道:“潇儿瞧上的,爹爹自然没话说。你们两情相悦,爹爹就再欢喜不过了。”
    云晨潇此时再也忍不住胸中此起彼伏的热浪,眼中朦胧泫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女儿谢爹爹……成全!”
    云政亭摆摆手,脸上还留着欣喜的笑容。这般豪俊明朗的笑容,自母亲去后,有多久没出现过了?云晨潇复杂的望着父亲,眉头再也没有舒展开。






第40章 生涯尽几回
    秋风萧瑟今又是。灰蒙蒙的天空,透着一股阴暗肃杀之气。荆州总兵府大门紧扣,双卧的石狮圆目大张,在秋风中越发昂然耸立,威风凛凛。
    一切如常。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寻常的话,那便是这死一般的寂静了。云府上下,出了奇的安静,连聒噪的八哥都住了口,仿佛了解主人的心思一般。
    云府外厅内赫然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风度逍遥,气宇卓然的云家小姐云晨潇,在她身侧的则是身着雪色白衣的旷爽翩然的女子。这女子目色朗然,凛凛而立,自有一段不输人的神韵风骨。两人并肩而立,目光中透出默契的坚定与信任,齐齐望着堂上的两个人。
    主座上的男子高冠厚靴,箭袖长袍,笔挺的坐在首座,紧紧的锁着浓眉,注视着白衣女子。那如鹰隼一般犀利的眼神,似乎想要把她看穿看透。堂下这个女孩儿,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就叫他早已坚如磐石的心再也安定不下来了。她与她,真像,那样的仙姿玉颜,那样的超凡脱俗,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十八年前,那些年轻的,纯净的美好的日子,清灵灵明快的阳光,还有她婉转悠扬的歌声,现在还犹在耳侧,绵绵不绝……蓦地,一道电流忽然划过云政亭的心间,顷刻间化作掣天劈地的霹雳,又似夹着狂风暴雨,击打着这位拼杀沙场的将军。一转眼,十几年的光阴过了。春风能一次又一次的吹绿那如画如诗的江南岸,能拂醒沉睡一冬的万紫千红,能带他梦回少年烟雨鞍马尘,却始终不能染回白髭须,不能抚平额上的皱纹。
    而在云政亭左侧坐着的,是云政亭的现任夫人李薇。云家罹难之时,李薇也没能免了牢狱之灾,在狱中陪云政亭度过了数月的不见天日的日子。此时的她也略显的有些憔悴清减,但眉间却依旧是那副端庄慈爱的柔情,默默的看着堂下的两个孩子,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水心悠有些茫然的立着,云政亭那杂乱犀利又略带期待的眼神,忽地叫她心中一乱,像有某种天生的感应一般,血液也为之一沸,有些不自在起来。但她却不愿去深究云政亭的目光是否另有深意,而是下意识的向云晨潇看去。云晨潇解她心意,微笑的朝她点点头,扣住她的右手。很奇妙的,本来略有些心慌与紧张的水心悠,被云晨潇一握,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自她手中源源不断传来的暖人的温度,似是不住的提醒着她:不要担心,我就在你身边。
    “潇儿,”是李薇先开了口:“你身旁这位小姐是谁?不准备跟我和你爹引见一下吗?”
    云晨潇昂首一笑,毫无顾忌的迎上李薇关切和询问的眼光,眉宇间早已换上那副不屑一顾的惫懒样,慢条斯理的道:“我当然要介绍。不过,只要爹爹知道就可以了,你知不知道,我不在意的。”这家伙的柔情蜜意,似是只在对着水心悠的时候才会表现出来。对他人,她只有这副调笑散漫的轻浮态度。
    李薇脸色毫不变化,依旧是笑容可掬的,只是口气淡淡的道:“哦?潇儿大了,私事也不想让我知道了?哎,那便罢了吧……”
    饶是她极力掩饰,言语之外仍是带出来几分忿念与伤感出来。云晨潇听得心中一紧,忽有些不好受起来。李薇自从来了云家,确实不曾亏待过云晨潇,甚至对她的怜爱与呵护超过了她的亲生子女。这一点云晨潇不是不知道。她的温柔善良,不似母亲那般慈爱亲昵,也没有长辈的尊敬与矜持,更多的则是像姐姐一般的宠溺与爱护。然而,人长大了,心也会变的,再不似幼时那般天真无邪。小时候再怎么依赖她,再怎么亲近她,终究不是自己的母亲,她们之间,始终缺乏着一条靠血脉才能维系的纽带。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任李薇再怎么努力,这固执纵性的云晨潇,终不愿彻底的敞开心扉去接受她。李薇轻轻叹了一口气,绵软无力的靠在椅背上。
    云晨潇嘟了嘟嘴,犹豫了半晌,才轻轻的唤了一声“二娘”,却依旧是轻佻萧然的语气道:“其实这事儿,二娘也需参与的。潇儿先跟你讨个饶呵,还望二娘海涵,刚才我一时性急了,你可别……”
    “怎么会呢!”李薇似是受到什么鼓励的一样,整个人登时容光满面,精神头一下被云晨潇一句“二娘”提了起来,笑道:“你这孩子呀,可好少跟我这般说话了……”
    云晨潇深呼了一口气,懒得再与她纠缠不清,干咳了一声,见父亲仍是失神之色,又不禁暗淡下来。云政亭似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默默的收回眼神,沉声道:“潇儿啊,你也该……”
    “爹爹!”
    云晨潇不等父亲一句话说完,已是拉着水心悠跪下,定声道:“她叫水心悠,就是女儿今生至爱之人。女儿别无他求,惟愿父亲成全。”
    云政亭心中早已是迷乱之极,一手拿了茶杯,听得云晨潇话音落了,犹未反应过来,轻嘬了一口茶,缓缓道:“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这孩子是谁?”
    “老爷……”李薇的声音传来,略带了些颤抖,看着云晨潇的眼睛也渐渐失了光彩,连连朝她使眼色。
    云晨潇定定神,往前挪了几步,又一次道:“爹,你女儿我爱的人就是她,水心悠,她与我一样,也是个女子。爹,女儿不孝,求你成全。你说过的……”
    “孽障!”
    雷霆之怒终于爆发出来。云政亭将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额上的青筋暴涨凸出,不住的跳动,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裂开。
    “爹……”云晨潇硬着头皮叫了一声,刚要发话,云政亭却是生生打断她,高大伟岸的身躯颤抖着,指着云晨潇怒极反笑道:“呵呵,好你个云晨潇啊,我的好女儿!可把你老爹我唬得团团转呢。行,你真行……原来你说的所谓的今生至爱,就是这个白衣丫头?你……哈哈,哈哈哈……你可真不愧是我云家的好子孙啊!”
    云政亭平日治军严格,火气自然是大的。云晨潇见得父亲发火也是不少,或是揪起人一顿板子,或是气得手打脚踹,但何曾见过他这般模样?云晨潇心下骇然,跳起身来上前,想要扶住云政亭。只是云晨潇手刚触到父亲衣袍,云政亭便是提手一甩,一个耳光已然上脸。
    云晨潇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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