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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如旧-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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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来已久,直到这一刻,濮阳才发觉春意盎然。
  周太医来看过,断定卫秀已度过此难,之后便是好生安养了,药补也好,食补也罢,总之万不可再有偏差。她的身体,断经不起再来一回。
  这数月来,是濮阳亲手照料卫秀。每日喂食,擦洗,翻身,都是她亲自做的,一来卫秀身份毕竟能不泄露,就不泄露,二来也只有亲自照顾,她才能安心。
  此时听周太医嘱咐,她便一一记了下来。
  周太医见濮阳记得认真,也是在心中松了口气。得知皇夫竟是女儿身,他真是怕极了,唯恐皇夫一旦病愈,便是将他灭口的时候。不过眼下看来,杀了他,真不如留着他,毕竟皇夫的身体,还需调养,与其再寻一大夫,不若继续用他。
  濮阳也是这个意思。周家以医传家,她数月前就将周太医独子弄进宫来,也做了太医,周太医若是管得住自己的嘴,便是父子皆荣,管不住,则是父子同亡。
  走到这一步,周太医自是明白的,也是无路可退,唯有更尽心的。
  写了方子,又命去抓药来。濮阳便留在卫秀身边。
  窗开着,门也开着,春风穿过,带动起帷帐,满室生机烂漫。
  劫难已过去了,之后的日子,自然是越过越好。
  卫秀苏醒,她的身体显然比从前差了许多。那一箭未中心脏,却伤了肺,要好生调养。
  昏迷数月,卫秀瘦得不像话,脸颊都要凹下去了。骨头也僵硬得不听使唤,光是动弹都觉酸疼。这些,都需恢复。
  幸而卫秀耐心极好,每日照着濮阳的吩咐,让她做什么,便做什么,从无异议,她是不忍再看濮阳担忧的模样了。
  濮阳见此,自是高兴的,只是卫秀昏迷时,为便于照顾,她是与她同室而眠的,她醒后,濮阳便不知该如何安置自己。她不愿从卫秀身边搬走,也不知卫秀是什么心思。
  一些事,卫秀昏迷时,濮阳不曾想过,她醒来了,却齐齐浮上了她的心头。
  那日邙山上,她为何替她挡箭,她昏迷前说了若有来生,下半句又是什么,若有来生,她们又当如何?
  濮阳想知道,然而卫秀不提,像是忘了一般,她便也无从开口。
  后见卫秀什么也没说,她便装作什么也没想,依旧与卫秀寝于一处。
  是日夜,濮阳自宣德殿回来。
  她手中提一食盒,食盒之中是熬得稀薄的米粥,与几碟清爽小菜。那米粥稀薄,带着稻米的香甜气息,极是诱人,光是闻着香味便已使人垂涎三尺。
  卫秀已起得榻来,坐于轮椅上,看着与从前并无差别了。濮阳入门,她的目光便自手中的书上移开,落到濮阳身上,后见那食盒,知其中必有佳肴,她的目光又在食盒上。
  濮阳见此,便忍不住显出了笑意,过去推了她来。边上已有宫人去取了碗筷来,又将米粥与小菜自食盒中取出、盛好,等两位至尊前来享用。
  濮阳推了卫秀至案前,与她解释道:“今夜理政晚了些,膳房送了粥来,我想你兴许也饿了,便欲与你同享。”
  卫秀如今所居,并非含光殿,而是另一处更为幽静之所,与宣德殿隔得也有些远。纵是如此,一路提携过来,粥犹存热气,盛在玉碗之中,极是诱人。
  “恰是饿了,陛下来得正好。”卫秀笑回道。
  濮阳笑意更深,转到她对面坐下。
  小菜爽口,配着清粥,十分开胃。卫秀也难得咽下整碗,濮阳见她喜欢,记在心里,欲几日令膳房再做一回。
  二人在殿中用膳,自有宫人去往后殿备下梳洗的热水,与洁净衣物。卫秀偏喜青、玄二色,有时也着白衫,濮阳则喜更为鲜嫩些的颜色,只是做了皇帝后,她也逐渐选用稳重的色彩。二人衣物齐整叠起,一青一黛,并排放置台上,看来分外和谐。
  用过粥后二人便相携过来。两名宫人在前提灯照路,濮阳推着卫秀,走在身后。一路过去,都悬了宫灯,倒也不显得暗,濮阳便不需太留神脚下,与卫秀说着话:“我今日自内侍省选了一人,看着十分稳重。”
  她说到此处,便停下了,卫秀并未转身过来,却也侧了侧耳,留神听着。她动作不大,只是将头轻微的歪了一点弧度,奈何濮阳与她极近,便看得十分清楚。她望着卫秀脑后梳得齐整的发丝,微微笑了笑,眸色愈加轻柔:“殿中宫人不少,总需一人来管,这样的事,你怕不耐烦来做的,那内宦姓孙,从前侍奉过我母亲,是可靠之人。”
  实则,那位孙中官深得高帝信任,已做到了内侍省监的位置,位居从三品,只是换了旁人,濮阳也不放心,便将他调了来。
  卫秀思索起来,并未立即答应。濮阳便有些紧张,生恐她摇头。她是存了试探之意的,若是卫秀心存去意,只等身子养好一些便要走,自是用不上孙中官,可若她愿留下来……
  濮阳不由自主便放缓了步子,卫秀疑惑地回头,濮阳触上她疑问的目光,忙心虚躲避,口中则是力图镇定:“你看可好?”
  她眼中满是闪躲,面上却是一副极正义的模样,卫秀看着,倏然一笑,心中软得几要化开,她回头望着前方,语意温和:“便依你。”
  濮阳喜不自胜,弯起了唇角,连眼中都浸满了如夜色般温柔的笑意。
  不过片刻,用作沐浴之所的殿宇就到了眼前。
  二人各自沐浴过,便往寝殿去,寝殿就在边上,隔得极近。
  濮阳见卫秀有些疲惫,便让她倚到榻上,替她捏了捏肩。中过一箭,伤口虽已愈合,却毕竟伤了根本,卫秀如今连久坐都觉力有不逮,往浴房一通梳洗下来,更是疲惫乏力。
  濮阳便很忧心,照着周太医教与她的几个穴道,认真揉按起来,卫秀见她神色认真,仿佛在处理什么要紧政务一般,不由便笑了笑,抬手将她散落的一缕发丝拨到耳后,柔声道:“不要紧的,多动一动,恢复了元气,就与从前一般无二了。”
  哪有这般容易,濮阳险些落下泪来,她问过周太医了,伤了肺,极难养好,一旦风寒受冷,便要受一番苦。
  卫秀没有听到回应,便知这话是瞒不住濮阳的,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兴许是习惯了总病怏怏的,如今再差一些,卫秀也不觉如何,于她而言,能活着,便是不易了。但是濮阳会担心,见着她不好,她也会难过,卫秀便因她的难过,也觉得难受起来。
  她低声劝慰:“病歪歪的人,往往长寿,你看我,次次都可逢凶化吉……”
  濮阳忙用手捂了她的嘴,十分紧张道:“不许说了。”
  卫秀不由轻笑,温热的气息随她一笑,打在濮阳手心,热热的,还有些痒痒的,她忙收回手,看了卫秀一眼,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口中却犹自坚持道:“这样的话,不许再说了。”
  有些事是不能说的,说了就会不灵,会破运。这是老人常说的,但濮阳不知何时,也跟着深信不疑,每每遇上与卫秀相关的事,她便会万分谨慎,哪怕明知不是真的,她都小心翼翼的,不肯留下一丝话头。
  卫秀既觉贴心,又觉心酸难言,她点了点头道:“好,我不说了。”
  濮阳见她答应得郑重,反有些羞涩,也觉自己小题大做了。可她却很高兴,阿秀待她这样温和,就像她们还未反目的时候,凡她有所求,阿秀从不拒绝。
  这样的日子,如梦幻一般,过去两年,濮阳甚至连想都不敢想,而今,它却真的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要跟一些宝宝道歉,先前挖了一个坑叫朕有点慌,本打算写完这篇填的,但是之后有小伙伴提醒,里面的一个梗和某位作者正在更新的文撞上了,于是我修改了一下文案和文名,以及主题,可以说除了人物名字和人物性格,基本和原来的构思全不一样了。
所以要和已经收藏,并对原先文案中展现出来的内容有期待的宝宝说声抱歉了。
真是对不起。

  第114章

  隔日一早,下了朝; 濮阳便领着孙中官来拜见卫秀。
  孙中官名泰,长相温厚; 看着甚是敦和; 年岁约在五旬,跪下行礼之时; 极为恭谦; 却无丝毫谄媚之态。
  卫秀一看,便知此人不简单。
  如此能人; 该委以重任才是,调到她这; 管一间宫室,未免太过大材小用了。
  濮阳暗暗观察卫秀神色,见她眉角动了动,便知她不赞同; 她忙唤了一声:“卫卿。”
  卫秀闻声; 转头过来; 正欲顺势呈说不妥,却被濮阳截断了。濮阳笑问道:“为便于他在殿中管束宫人,与他一职衔如何?”
  孙泰在殿前垂手立着,面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好似极易相与,只他那双眼眸却是如壮年人一般精亮。
  卫秀闻此,便知濮阳有所打算,顺着她问道:“陛下以为,何职可安置?”
  濮阳脱口道:“大长秋如何?”
  她一说罢,便见卫秀那平和的眼眸之中泛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濮阳便知自己的心思,让阿秀看破了。
  大长秋一职,职责极重,可掌宫中诸事宜,他之特殊,便在于唯有皇后宫中方设大长秋。
  殿中宫人皆以为,大长秋一职,授与孙泰,乃是顺理成章之事。陛下无后,皇夫便是中宫,孙泰原是先皇后的人,身上又有从三品衔,给低了倒显得刻意压制,大长秋一职最为适宜。
  然而濮阳却知,并非如此。她明白,卫秀也明白,若只为管束这小小一殿的宫人,是不必将孙泰调来的。濮阳不过是欲借此问一问卫秀的心意罢了。大长秋,唯有中宫方设,此中意味,不言而喻。
  如此心思,婉转却浅显,展现于卫秀眼前,一览无余。
  卫秀望向濮阳,见她强作镇定,身体却绷得直直的,分明是紧张的模样。卫秀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如此周回委婉,她若肯应下自是好,若不答应,想来七娘必也备好了圆场的说辞。
  她久未出声,濮阳已有些慌了,她唇角的笑意显得勉强起来,那如水般温柔的眸子逐渐黯淡。卫秀看着她,看着她与她对视的眼眸慢慢转开,看着她的笑意由勉强到无力,看着她僵直的双肩落寞松懈。
  濮阳抿了抿唇,心中是又一次失望。阿秀还是不愿,她依旧不愿。因她近日来的温和相待,因她为她挡箭而生出的信心在短短时间中全部消散。濮阳已不知如何描绘自己的心情,这是最一回了,阿秀既如此坚决,再问也不过是令她为难。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去探究她的心意了。
  濮阳垂首望着身前,她收拾了心情,勉力堆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欲将早已备下的说辞讲出,以免卫秀尴尬,便听得卫秀语气温和道:“大长秋一职,正是合宜。”
  濮阳一怔,愣愣地看着她,卫秀眸光轻柔,裹着怜惜,她悄悄探手,将濮阳的手握住,仿佛安慰一般。濮阳立即回握,喜不自胜。
  有些事,总需表露,卫秀不打算走了,她也知,濮阳是断不会再放她走的。她一生经历生死无数,最为凶险的两回便是父母俱亡的那一回,与邙山上的那一箭。
  这两回,前者在她心中种下了恨,后者唤醒她埋在心底的爱。
  中箭昏迷之前,她所觉唯有解脱,她所想唯有濮阳,她没想过来生依旧要做仲氏子弟,却如执念一般地告诉自己,来生要与濮阳做一对平凡夫妇。
  如此深植心底的爱,她已放手过一回,又如何狠得下心放第二回。
  既然如此,又何必吝啬于言语,让七娘不安呢?
  随孙泰迁任大长秋,卫秀与濮阳间的心结也跟着解开。
  卫秀依旧可惜孙泰如此才干,只管她这小小宫室,未免太过屈才,便与濮阳提议,不如改内侍省为长秋监,令孙泰为令,兼领此处。横竖内侍省是他管顺了的,不过换个名目,让他继续管着。
  如此安排,倒是两相便宜,濮阳略一思索便答应了,去拟了诏书来颁下去。
  二人相处就像回到了成亲之后的那一段时光,恬淡却温馨。差别便是那时濮阳常有难题相询,卫秀也时时关注朝中,与濮阳分析如何行事为佳,如今,濮阳却不敢再以朝政相问了,只要她好好调养。
  如此,卫秀便极是闲散,一来二去,倒与周太医探讨起医术来。
  濮阳不至于连这个都禁绝,且她近日也不空暇。女主当政,本就艰难,即便她勤勤恳恳,事事上心,依旧有人打着她得国不正的旗号造反。
  造反的是梁州刺史李寿,他家本就是梁州豪族,在当地经营日久,他调任刺史之后,更是如鱼得水,号召起一股不小的势力来。李寿自不会说是他自己想做皇帝,他借了汉王这张虎皮,声称当今天子得国不正,他要保扶汉王,辅佐他夺回皇位。
  濮阳看到加急文书,便气得发抖,汉王听闻此事,吓得在府中要投缳以示清白,幸而汉王妃是镇定识大体之人,拦下了他,要他速入宫来,上表请罪。
  也幸得汉王妃拦了这一下,如若不然,朝廷真是有嘴都说不清了,天下人不会以为汉王投缳是为证清白,只会称汉王之死是皇帝勒逼。
  汉王抱着匆匆写就的奏本,奔入宫时,卫秀正于宣德殿安慰濮阳。
  濮阳一见她,怒气就消了大半,兴许是因卫秀来了,她觉得有了依靠,勃然之怒竟化作了委屈,让她急欲寻一人来诉说。
  卫秀叹了口气,安慰道:“总有狼子野心之人,即便不是你当政,他也是要反的。”
  造反岂是一朝一夕之事,总得三五年来准备。结交强援,预备粮草,供养兵士,还要说服追随他的幕僚,制订行军路线,一应事宜,皆需时间来做。卫秀瞥了眼案上摊着的文书,看到上面十万大军四字,眉头便是一皱。
  十万大军,人数甚众,怕是聚了许久,才有这兵力,可见此人将祸心包藏了多久。他生出反意之时,兴许濮阳还未登基。
  她想到的,濮阳自也想到,她垂下眼眸,不悦道:“还不知汉王要如何。”她本就没想杀汉王,只是眼下不但杀不得,还得供着他,以示她胸怀坦荡。
  与其说为难,不如说是置气,卫秀点了下她的鼻尖,好笑道:“陛下当真连汉王那点心思都猜不准?”
  她登基已三载,若非摸透汉王为人,汉王如何能好端端地活到现在?
  不过三言两语,濮阳便连最后一点气都消了。若非阿秀在此,她连这两句气话,都不知要说给谁听。濮阳靠到她的肩上,语气也跟着缓下来:“胆小如鼠之人。听闻此事,他怕是吓得站立不稳了。”
  卫秀低头看了看她,笑着摇了摇头。
  汉王便是这时来的。
  来的也不是时候,逼得濮阳不得不从卫秀肩上起来。
  汉王蒙宣召,便快步入殿,那下跪的动作,几乎是朝前扑倒的:“陛下,李寿此人,心怀不轨,狼子野心!臣从未与他相识,今番借臣名号,必是欲间天家血脉,望陛下明察!”
  汉王趴在地上,辞气畏缩,仪态全无。
  濮阳却是温和,好生问道:“朕得奏报,也不过一个时辰,皇弟是从何处得的消息?”
  汉王心头一震,惧怕地抬起头来,触上皇帝那锐利的眼眸,他忙垂首,一点不敢隐瞒地说了来:“臣闲居在府,也不爱热闹,平日甚少外出,今次也是一般。乃是礼部侍郎乔大人闯入我府,告知此事。若非如此,臣怕是到明日也是一丝不知的。”
  濮阳与卫秀对视一眼,又问:“除却告知此事,他可还说了旁的?”
  汉王连忙道:“乔大人劝臣,若要保全妻儿,唯有臣以死谢罪。陛下,臣死不足惜,但王妃是无辜,她嫁与臣方一载……”
  汉王说得可怜,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行了。”濮阳哪有功夫听他哭诉,至多一刻,大臣们必会入宫来奏禀此事,她也要与群臣商议如何应对。
  汉王立即就噤了声,不敢言语。
  濮阳叹息一声,道:“你且退下,暂勿出宫,留在宫里,过会儿议事,你也来。”
  汉王便哭哭啼啼地退出去了。
  濮阳令秦坤带两队羽林,去将礼部侍郎拿下,交与刑部,好生审问他与李寿有何往来。如此行事,劝说汉王就死,必是含有蹊跷。
  过不多久,想必大臣们就要到了,卫秀便辞了出来。
  十万大军,听着可怕,实则也只在方寸之地而已。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立即派兵去剿,不能让李寿攻占了城池,又扩充兵力。
  如何剿,派谁去剿便是皇帝与大臣们要议的。
  事关重大,一日必然是议不出来的。
  濮阳在宣德与大臣们商量至入夜,宫门将要下钥了,方令他们退下了,明日再来。
  卫秀还未睡下,正等着她。濮阳一路过来,脑海中十分混乱,她极力欲描摹出梁州与洛阳间的行军路线。思索沿途所经州郡,何人为守,何人为刺史。各地驻军与梁州又有多远。奈何始终静不下心去想。
  她梳洗了入寝殿。卫秀倚在床头,手中拿了一本书,见她进来,她便将书放下了。
  濮阳坐到她身旁,将头伏在她膝上,乌黑的发丝便散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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