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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归自谣-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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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未听闻晨鼓声响,应当还早。棠辞将半截身子缩回衾被里:“我再眯一会儿,你先下去罢。”

    阖目倾听动静,待一切归于沉寂后,棠辞解开官服和中衣,内里用来束胸的白布完好无缺,从今晨醒来后一直悬而未落的不安总算随着这一眼而尘埃落定。

    走到铜镜前审视打量,果然面色苍白双眼红肿。

    昨夜自己也是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

    棠辞将略显冰凉的双手敷于眼上,稍稍和缓了肿胀挤压眼皮的不适感。心里一阵后悔不迭的长声喟叹:好端端地喝什么酒?喝就喝了,怎么能喝醉呢?若一个不慎,岂不是将自己置身于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的境地!还好死不死地让柔珂给撞上了,莫非还是在她面前哭的?常言道酒后吐真言,我该没有借着酒劲儿胡说八道露出马脚罢?怎么长到了这个年纪,还总是在她面前栽跟头呢!

    棠辞就这么愁肠九转心有余悸地步入了翰林院。

    待走到自己位置的时候,定睛一望,陆禾这厮竟然又不在?

    借着泡茶的事由往值房走去,一路上竖起耳朵听了陆陆续续赶来应卯的翰林士子们大多颇为不屑又隐隐有几分嫉妒的闲言碎语,方知自己并非张吉所言惟一一位承蒙圣眷被派了额外差使的人。

    还真被自己说中了。事已至此,本就秉持一条路走到黑的决心,纵有千般不愿万般不甘也只得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忍一时方海阔天空,无论陆禾还是自己合该如此。

    当真难“兄”难“弟”!

    宜阳公主府。

    “怎么,你觉得待在我这儿给我做个侍讲,屈才了?”宜阳轻飘飘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多时的陆禾,终于肯从嘴里蹦出一句话来。

    陆禾微微一笑,双肩双腿却忍不住打颤:“臣不敢。林孝通大人是康乐三年的状元,学识渊博,官累侍讲学士,臣才疏学浅自愧弗如。”

    “他四十岁中的状元,十几年了还在翰林院里任职,整日里只知道之乎者也,至多清谈政治利弊,实在迂腐不堪。”宜阳放下手中把玩了一早上的匕首,又看向陆禾,丝毫不为她额间细密的汗珠所动,语气冷淡而倨傲,“你在我这儿做个侍讲,虽无切实的官阶品级升迁,月例银子却与从五品无异。倘若你有几分真才实干,常到我府上走动的达官勋贵却也不少,届时你可凭你的能耐去试试会否有人青眼以待,还是你想去我鲁王兄那儿换张冷板凳坐坐?”

    世上哪有密不透风的墙,鲁王设宴阵势排场不小,京中多少人为了抢一张请帖挤破了头,宜阳贵为金枝玉叶,为自己的后路谋算替太子多留意这些明面暗里的汲汲营营无甚惊奇。鲁王虽看重自己,可府内/幕僚门客不说成百上千也是济济一堂,也同样难有出头之日不假。

    陆禾又是一笑:“臣却也是皓首穷经酸不溜秋的穷书生一个,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宜阳抛出的利诱确实有值得考量之处,可要是真应了,与自己的目的却是南辕北辙。撇开这个不谈,她还想知道的是宜阳到底在想些什么,知道了自己的女子身份不揭露也就罢了,竟还央着皇帝下了一道口谕,一夜之间就把自己从翰林院弄到身边,她不嫌看着添堵么?

    “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宜阳冷笑一声,“这是说大丈夫的罢?你是么?”

    陆禾被问得一怔,抬起眼皮看了宜阳身旁随侍的池良俊一眼。

    “你看他作甚?不是不怕么?”宜阳揭开茶盖,吹了吹面上的热气,轻啜一口。

    陆禾面上微红,经过前后不多不少两天的观察她看得出公主府里的一干近臣被宜阳调/教治理得颇为严谨有序,轻易不会到处说碎嘴,更何况现下房内就池良俊一个外人。可就这么被堂而皇之地从宜阳嘴里说出关乎自己性命的秘密,她怎能装作若无其事。

    “……臣跪久了,脖子疼,抬头松动松动。”

    池良俊听得扑哧一笑,被宜阳剜了一眼后才将嘴憋成一条缝勉强忍住。

    “跪久了所以脖子疼?”宜阳怎会不知这是她掩饰自己羞赧的推脱说辞,却被这个相识以来一本正经的榆木疙瘩难得流露出来的羞涩懊恼给逗得驱散了眉间的些许不悦,唇角挂起淡淡笑意,“起来罢,坐着说话。”

    陆禾俯首谢恩,起身的时候却因久跪不起而双腿发软,径直往前栽倒——

    不待池良俊作出反应,宜阳眼疾手快地相扶了一把。

    咫尺间这姿容清秀俊逸作儿郎打扮的女子双手虽然修长白皙,然而掌心生着厚厚的茧子,并不似读书人握笔写字寒窗苦读十年磨就的,亦不像自己弯弓射箭日积月累养成的薄薄一层茧子。

    宜阳不禁多看了几眼,目光攀援向上,与陆禾慌乱不已惊魂未定的眸子相撞,又将她欲抽出的手不费吹灰之力的握住。

    “臣……臣惶恐。”陆禾想将手抽出来也不是,不抽出来更是大不敬,也不知道这难伺候的小祖宗干嘛擒着自己的手不放,一时急得满脑门的汗,也早忘了双膝的酸麻肿胀。

    离得如此之近,宜阳腰间所佩戴的香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令陆禾神思清明了些,她大着胆子又看了宜阳一眼,只听她呵呵笑道:“看来陆大人还是更喜欢跪着说话,不如——继续跪着罢?”

    如遭雷劈如逢惊/变,陆禾的嘴微微张大,又不敢违令,只得低沉地应了声是,苦着张脸忍痛跪了下来。

    池良俊在旁又是不住地摇头偷笑,感慨道陆大人啊陆大人,你左右逃不过殿下的掌心,何苦还在此作无谓的挣扎?殿下看中的东西,打小便没有到不了她手里的,负隅顽抗不过是自讨苦吃罢了。

    “陆大人——年方几何?”

    陆禾怔了半晌:“……回殿下,臣二十有四。”

    “寻常人家的女儿怕是生的孩子都在咿呀学语了罢?”宜阳继续这听起来颇有些令人毫无头绪的话题,“你先前说是你父亲为了实现你祖父的遗愿才让你扮作男装,他莫非不知道这事情一旦败露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么?再者,他既如此纯孝,怎地又糊涂地将女儿的人生大事等同儿戏?”

    池良俊听罢在心里一阵长吁短叹,他家殿下果真是被今上宠坏了,不晓得人间疾苦,以为平民百姓的女儿家也同她似的除了不能继承大统,其他的几乎与男儿无异。殊不知庶民布衣生下来的女儿,不被爱财如命的父亲以高价卖与他人也至多沦得强行婚配为人生儿育女赚取彩礼的下场,这个世道,哪有真正看重女儿关心她会否遇人不淑的人家?

    “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家父只是做了他认为对的选择。”陆禾抿着唇又将腹里的话语细细琢磨了一番,才续道,“若事情败露……臣一人承担,德宗年间的那名女尚书不正是开了此例的先河?”

    “狄岚当时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却难得的刚正不阿,礼贤下士,又敢于以一己之力与翰林臣子、都察院乃至天下文人士子相抗衡,协助德宗皇帝革新吏治调整赋税,才智情怀无不令人叹服。即便东窗事发后陷于囹圄,德宗皇帝案几上参本弹劾堆积成山他老人家才逼不得已将她斩杀,却开恩赦免了她的族人,甚至因此更改了成祖以来女子不能读书习字的政令。”宜阳不以为然,“你以为你可与其相提并论?”

    听来宜阳对狄岚极是赞赏,陆禾心里又多了一份安定,微微笑道:“臣志存高远。”

    是瑚琏之器还是大言不惭?

    宜阳不置褒贬,只淡淡看了她一眼。

    正当此时,有一小内侍眉眼含笑地小跑进来,在宜阳耳畔悄声说事。

 第22章

    宽敞明净的民居院子,青瓦灰墙,古树苍茫,沿抄手游廊穿过垂花门进得后院又见花圃里姹紫嫣红千红万绿,虽无精巧华贵的飞檐重拱装饰,倒是别有一番古朴雅趣的味道。

    陆禾方才没头没脑地上了马车,随一脸笑意莫名的池良俊一路来此,每踏过一道青石板砖每路过一名灰衣仆从绿衣婢女,心里的疑惑不解更深沉一分。直至远远望见后院一方开垦出来的菜地上熟悉的男子劳作的身影后,那些疑惑不解在重又回味了一遍临行时与宜阳的洽谈后倏尔统统化为惊慌无措,余光中的一花一木轻轻摇动,带出来的微微暖风竟吹得她浑身止不住的冰凉。

    幸而陆禾生来便是沉静安稳的性子,突逢巨变后更养得心思深沉,无论喜怒哀乐,惯常以笑示人,轻易不教人察觉心中真实所想。她很快恢复了镇定,身旁的池良俊再如何心细也没办法从不露一丝破绽的面容中看出蹊跷。

    “阿爹……”陆禾呢喃了一声,忙疾步上前抱住满头大汗五短身材的陆十八。

    虽陆十八是昨日由人护送抵京的,池良俊今日却是头一遭见他,又有宜阳的嘱咐在身,不由立在不远处抚须细细打量。只见陆十八头上包了青布头巾,身上穿着一件灰褐色交领,袖子撸到了手肘处,腿上裹着白布行缠,汲拉着一双草鞋,十足干练的农夫打扮。再看他的长相,肤色黝黑粗糙,五官也布置得大大咧咧分外没有精细的意思,尤其一双眼睛小得几乎只剩下眯缝,与陆禾炯炯有神的双眸一比当真相形见绌。

    池良俊越看越将眉毛皱得紧实,在心里落了一个小小的疑问。

    陆十八似是很诧异陆禾的到来,他微怔了怔,手里的锄禾也随着这一松懈而应声落地。

    “嗳,当官儿的人了,哭个什么?”陆十八应是被陆禾夺眶而出的眼泪感染了几分想念儿子的情绪,自然而然地拍了拍她的脊背,朝池良俊的方向努了努嘴,“该叫人看笑话叻!”

    池良俊忙打了个揖:“不妨事不妨事!不瞒老爷子,我年幼时也住在乡下姑子家,那里的民风淳朴自然,也少了州府郡县里那些个条条框框的清规戒条顾忌,一个个地相处得倒还比城里头的人看着舒心自在许多!”

    陆十八爽朗的大笑一声,向后院的一间厢房唤道:“孩儿她娘,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

    他正想随手用沾满泥土汗水的手背擦汗,陆禾拦了下来,掏出手巾为他细细擦拭,泪好歹止住了,可眼睛还是泛着一圈红。

    厢房那头有个浑厚的女声答应,踢踢踏踏地提着裙角跑来,待走近了,又慢慢停住步子,定定地看着陆禾几乎迈不动步子,边走边哀怨地抹眼泪。

    “娘亲……”陆禾郑重地撩起衣袍就地跪伏,行了个大礼,叩了个响头。

    阮娘心疼地“哎哟”一声,迈着一双农家妇女未经缠足的大脚上前,将她扶起,看看这儿看看那儿,只恨不得将她烙在心底似的,半晌才揽她至怀里摸着脑袋:“我的儿哟,想死为娘了!”

    陆禾亦是哽咽:“女儿也想娘亲。”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在池良俊面前来个以退为进,看看宜阳究竟想把自己这个烫手山芋作何处置。

    陆十八和阮娘闻言俱是悚然一惊,齐刷刷地看向池良俊,又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脸色发白地颤声道:“大……大……大人……草……草……草民……”

    夫妻俩哆哆嗦嗦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顺溜的话都说不完整,磕磕巴巴地大半天,当初从云州来京前找鞠梦白商讨的几个法子愣是没想出来一点半分。

    池良俊也被陆禾的出其不意唬得一跳,眼见比自己还长些年纪的二老跪在自己眼前战战兢兢,恐折了阳寿,忙往旁挪了几步,却故作深沉地眼风往陆禾处一瞟。

    陆禾暗骂一声好个上行下效的老狐狸!

    “阿爹,娘亲,你们这是作甚?”陆禾背对着池良俊,将陆十八与阮娘先后搀扶起来,并使了个眼色,见二人神色稍定后方指着菜地笑道,“京师四方辐辏,想吃什么去集市上花银子买便是了,怎地如此辛劳?”

    池良俊一听,嘴边险些再挂不住笑——好个聪明伶俐的丫头,才一会儿功夫竟能当作方才什么话也未曾说过?早知如此,合该自己将话接过来将她一军!

    陆十八憨厚一笑,话说得急了带出些许云州口音:“这京里头啊什么都好!就是这么大的院子光我和你娘住,嫌冷清,一眼望去鸡鸭没有牛羊也没有,尽是些硬邦邦中看不中用的石桌石凳,花花草草看那些个小伙子小丫头打理起来,竟比我们人还难养活!”他说到这儿了才察觉出有几分埋汰怨怪的意味,不由又朝池良俊露出尴尬的笑容,可话匣子也难再关上,“昨儿个我和你娘去米市买米,那价钱高的叻,老板那心眼儿也小!以为我们乡下人好欺负,量米的时候缺斤少两,我们瞧周围都是些陌生面孔,店门口又立着两个看着怪凶神恶煞的壮汉,只得咽了口恶气灰溜溜地回来。这不,你娘心疼钱,琢磨着要不还是在院里头开块菜地,种些蔬菜无论是吃还是卖,总不至于浪费了这么大的地方不是?”

    “钱有甚可心疼的?不过身外之物,天边浮云罢了。”陆禾想了想,又莞尔一笑,“你们若是喜欢,打发时间也是无妨的,米钱菜钱却无需担忧。”

    陆十八与阮娘哎哎的点头答应,脸上笑出了褶子。

    这般和和睦睦父慈子孝的场景,可惜可叹令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池良俊的眸子不动声色地在阮娘和陆禾两人的面容之间来回徘徊,虽然阮娘如今年老色衰,但观其五官不吝精细雕琢,倒是生着一副清晰自然的模样,怕是年轻时和陆禾相差无几罢?

    眼见日落西沉,他临走时又作揖笑道:“宅院是陆禾大人为宜阳公主殿下担任侍讲老师今上恩赐的府邸,是二老应得的福分,一应使唤下人也不过是殿下的拜师礼,哪个手脚不勤快不干净的打骂都使得!柴米油盐么,是我交待的下人置办得不周到,赶明儿便令人每日送些打云州而来的时令蔬菜,却花不了几个钱,二老莫要心疼。”

    四周渐渐归为寂静,陆禾正要向陆十八和阮娘问话,却见月亮门那儿鬼鬼祟祟地猫着个人影,定睛一望,不正是才踏入院门时,池良俊向自己引荐的管家刘艾么!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冷变淡,掩在袍袖里的双手狠狠握成了拳头——好个宜阳公主!明着是向我献殷勤拉拢我,暗里却存着这种心思,有了一个软肋不成还想挟着至亲逼我就范!这也便罢了,事到如今即便还对自己的身世家底存疑,竟使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监听试探,果然肯重用胡来彦这等小人的皇帝生下来的女儿也是卑劣无比。

    陆禾低头换了副笑脸,极为孝顺地搀扶着陆十八往厢房走,一边笑一边低声道:“先生她,可曾托你们带了口信?”

    云州京城两地官驿寄信一个来回约莫需要花上一个月的光景,上次自己因恐她忧心伤神遂在信纸里瞒了女子身份被人识破的事情。此后尚未收到回信,陆十八与阮娘却已被宜阳接到了京里,想来也是近日修建沁园行宫太湖石搬运一事多少耽误了官驿的进程。按理说,陆十八与阮娘夫妻俩向来拿不定主意,唯先生马首是瞻,不会不询问先生。

    “不是口信,是一封手书!”陆十八果然欲从衣袖里掏出一封信件。

    陆禾忙以袍袖挡住,扶着陆十八上了台阶,轻声道:“进去说,这院子里头的人,一个也不能信。”

    事情紧急,陆禾这次再不似以往,一目十行地阅览完信纸,眉头狠狠蹙在了一块儿。

    她愁眉不展的模样也是看得陆十八心焦,在房间里绕着圆桌走了好几圈,终究沉不住气手背一拍,急道:“到底说的什么,你倒是吭个气啊!总不能皇粮还没吃到肚子里呢,人头就落地了罢?”

    陆禾紧抿着唇,将信纸又看了一遍,抖了抖信纸声音发颤:“这封信为何不出自先生亲笔?她的眼疾……愈加严重了么?”

    陆十八等了半天等到这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问题,在心里只喊阿弥陀佛,差点心直口快,却被阮娘瞪了一眼并拽着坐下了。这才想起鞠梦白当时的嘱咐,轻松的呵呵笑道:“不严重,喝了几贴镇里郎中开的方子,已经大好了,只是夜间看东西容易看岔。我找她那天正好是深夜,她托老伯写的信!”

    若是隐瞒安慰的话语,先生那样总为人着想的性子定是要将话说全说满,不让自己有半分可担忧的余地。

    陆禾这才放下心来,默默地舒了口气,连片刻前令自己看着心堵的一应华贵逾制的家什也赏心悦目起来,她轻笑了一声:“既来之则安之,且行且看罢。”

 第23章

    翌日。

    隅中时分,池良俊领着陆禾又走过一道穿山游廊,瞥眼瞄了瞄她空空如也的两手,不禁心里七上八下地轻笑一声道:“不知陆大人今日想为殿下讲学哪篇经典?”他又朝东边远处指了指,“那块儿便是藏书斋,虽比不得文渊阁汗牛充栋,可古今书籍倒还齐全,想来在京里头也是排得上名号的。讲学时若用得着,将书名列在单子上命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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