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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钗黛]咸猪手,蟹黄酒-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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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须知唱什么时样曲子,原本是一班身份地位相差无几的年轻公子哥儿们一起聚在一起取乐,或有烟花女子或戏子忝列席间,也不过是在一旁抚琴添兴的。如今长公主处于高位,她自己不拘小节,但其余人却不能不守规矩,肆意妄为。要她似公子哥儿们闲聚一般唱什么新鲜的曲儿,更是大大的唐突了。宝玉这样,长公主不计较尚好,若计较时,就是大大的罪名。

    宝玉想到此处,脸都白了,求救似的向北静王看过去。北静王水溶起初觉得宝玉虽于经济学问之道有限,但于玩乐之道甚是精通,打探得长公主这里有几个年轻的公子哥儿们,料想宝玉必能同他们相处融洽,这才携了他前来,又允他发令,谁知他竟然会弄出这种纰漏来,当下心中也是甚为恼怒,只是不便发作出来。

    但凡金枝玉叶,都不愿轻易否定自己先前说过的话,水溶刚刚才应允过要依了宝玉的令的,此时自然不好说什么,宝玉心中已知不妥,但身为令官,一言既出,毁诺便是自打嘴巴,一时势成骑虎。

    桑落身为长公主面前的第一红人,这等场合正是她派的上用场的时候。长公主地位虽然逼北静郡王高,但是论根基却远远不如,桑落何等精明,惯于审时度势之人,虽明知宝玉的酒令不妥,但看在北静王的面子上,也不好当众斥责,忙越众而出笑着说道:“这又有什么?我们家殿下麾下的人虽然多碌碌无能之辈,就算不善吹拉弹唱,难道竟连区区几杯酒还不能替殿下分忧不成?”

    一面说,一面到了席间,不由分说自斟自饮了一大海,笑道:“不过喝几杯酒而已。奴婢虽然不才,只怕也是做得的。”

    一大杯酒饮罢又向长公主和北静王请罪,言道:“奴婢自幼长于穷乡僻壤,虽然酷爱这杯中之物,只是家贫,无缘畅饮,今日见北静王莅临,蓬荜生辉,连带着这酒也如琼浆玉液一般,难免驾前无状,贪饮了些,还请殿下、北静王殿下赎罪。”

    桑落这话干脆利落,不卑不亢,已是把话交割明白,讲清楚轮到长公主行令之时,她会代为饮酒,一来不跌了长公主的身份,二来也不败坏众人的兴致,拂了北静王的面子。其后请罪只不过是全了大家颜面的过场。所有人都看的清清楚楚,北静王也自觉桑落解了一个大围,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当真怪罪于她?就连宝玉,也暗叫一声侥幸,心中感念桑落其貌不扬,却能有这般胆识。

    至于长公主本人,一直以来都依赖桑落过活,反倒感受没有旁人那般深,只笑着说:“我这侍女确实来自乡间,平日里也不懂什么规矩,只是她同我作伴已有近十年,感情深厚,不忍责罚,还请王爷海涵。”

    北静王忙拱手还礼,笑道:“岂敢岂敢。殿下这边竟有这等能干之人,我辈羡慕还来不及呢。”水溶这般说,底下的人自然连连附和称是。

    莺儿见得这一副情景,突然间向前一跪,高声嚷道:“既是如此,奴婢自是也能与我家姑娘代饮了?”

    众人闻言,都齐刷刷望向她。北静王水溶先前见莺儿一身男子装束,只当是薛家姑娘外出行走之时随侍的家生子,未曾多留意,如今听她声音娇憨婉转,分明是女子口音,更何况“奴婢”“姑娘”地叫个不停,更是无疑了。

    当下水溶把莺儿看了两眼,笑赞道:“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薛君如此风采,连身边服侍的人也如此出挑。只是你‘姑娘’‘奴婢’地混叫,却把薛君的底给泄了。”

    宝钗原未曾料到一向怕生的莺儿竟会在此时为她出头,心中大感诧异,此时听北静王如是说,忙上前道:“王爷恕罪。我二人这等装束,原是为了行走方便,不招人闲话罢了,再不敢在王爷面前隐瞒的。”

    北静王更不欲责怪宝钗,笑着说了几句话,就把这事情揭过了。他颇为好名,心中越发惋惜宝钗、莺儿主仆二人的遭遇,只因怕人非议,故而不动声色。

    宝玉也料不到莺儿竟会在这个时候出声。因宝钗有意疏远他的缘故,宝玉和莺儿打交道甚少,只记得这是一个颇为温柔腼腆的女孩儿,却不想她竟能有这般勇气。

    宝玉原本就是故意想找茬给宝钗难堪的,此时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的动静。席间是他出主意起了新鲜令,那令自然是精熟的,不过他从前同薛蟠、冯紫英等人玩乐时候,“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四句,接着又唱过了一手《红豆曲》,虽是极好的词藻,极美的曲调,却因他自己心不在焉,唱得断断续续,旁人也不理会,有些人全神贯注想自己的酒令,有些人只是一味附和凑趣,不管席间什么人说什么唱什么,都大声言道:“是极!是极!”

    最后还是长公主第一次听这新奇酒令,听宝玉说的女儿四句颇有闺阁意趣,抚掌道:“好句!好句!难道宝公竟常年厮混内帷,才将深闺女儿间的情态形容得如此淋漓尽致,竟是一个多余的词也没有了!”

    长公主原是赞扬的话,只是听在宝玉耳中却有些火辣辣的刺耳,颇为尴尬。宝玉可不就是常年厮混内帷,和深闺女儿为伴吗?这种事情若是年轻的公子哥儿们倚红偎翠之时,坐在一起,谈笑间说起,自是一种艳福,而此时说话的人是长公主,宝玉却一时摸不准长公主的心思,琢磨了半天,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才是。

    幸好长公主只是随便说说,绝无揶揄宝玉的意思。酒令在席间轮着轮着,就到了长公主跟前。那侍女名唤桑落者果然毫不含糊,按照宝玉酒令的要求,连喝了三大海酒,将事情抹平了过去。宝玉见桑落竟如此善饮,不免心中暗吃一惊,暗道这个侍女身手不凡,决计不是个容易欺负的。

    不多时酒令又到了宝钗面前。莺儿如法炮制,也抢到跟前,连饮了三大海,饮完之后面不改色,带着笑意退到宝钗身边。

    众人起初听莺儿讲话,是娇憨软糯的语音,此时见她连饮三大海,不由得向她细细打量了一回,只见她一副举重若轻,把三大海不当回事的做派,更令众人纳罕。有那城府略浅的公子哥,见席间气氛颇佳,无论是长公主还是北静王,都是难得的和善亲切之人,不由得趁着点子酒意,问了出来,道:“那小娘子好生海量!”

    宝钗听那人言语里略有轻佻之意,颇为不喜,正想说话间,便听得北静王水溶略略欠身,笑着问道:“想不到闺阁之中竟有这等高手。我今日才算见了!看你满脸意犹未尽,能再饮否?”

    莺儿自幼善饮,苦于被宝钗管束,每每不能尽兴,如今听得水溶这般问,分明是想让她为自家姑娘挣脸的意思,当下脆生生答道:“如此就多谢王爷成全了!”

    北静王见惯了王府之中那些矫揉造作、风一吹就倒的女子,当下对莺儿如此爽快颇有好感,一招手笑道:“既是如此,拿酒来!”

 第159章

    莺儿原本是不忿宝钗受到挤兑,再加上看到桑落如此,有样学样,全仗着一股护主的胆气,挺身而出。此时见北静王对她颇多关注,又命人取酒来与她饮,却开始不自在起来,频频向宝钗张望,心中拿不准这酒是该饮,还是不该饮,她如此莽撞的举动会不会给宝钗带来麻烦。

    宝钗见北静王饶有兴致,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再加上素知莺儿嗜酒,料得再饮上几坛子也无碍的,笑道:“既是王爷赏赐,莺儿你还不谢过了?”

    莺儿大喜。当下席间侍者捧了酒坛子过来,与她连斟了几大海。

    北静王和长公主身边侍女虽多,但北静王府邸尊卑有别,长公主早被桑落架空,一干奴仆不是惟桑落马首是瞻,就是唯唯诺诺毫无主见,怎有宝钗和莺儿如姐妹般相处的和睦?因了这个,莺儿出落得更与寻常奴仆不同,行事不卑不亢,况且有一种灵动的神气。长公主在一旁看得欢喜,忙笑着说道:“滥饮易醉,须得吃些东西垫一垫才好。小姑娘你喜欢吃哪个菜,我命人与你夹来。”

    宝钗在旁听得心中突突得跳。她是亲身领教过这位长公主殿下的风流多情的。忙笑着欠身说道:“公主殿下太抬举她了。”见旁边侍者已在忙着与莺儿布菜,宝钗又说道:“滥饮无味。其实方才贾公子的女儿之令,细想起来却有些意趣。我虽不才,也勉强诌了一个,博人一笑罢了。”

    长公主闻言,果然忘记了莺儿,连声道:“薛君既有好的,还不快说来。”

    宝钗遂开口缓缓说道,“女儿悲,风刀霜剑常相催;女儿愁,孤叶飘零逐水流;女儿喜,青云之志凭风起;女儿乐,四海升平盛世歌。”众人闻言,正欲喝彩间,宝钗又道:“我每日里奔走,于这新鲜时样曲子却是无法,思来想去,他年却有几首旧作,配了琴声,只怕勉强尚可一听。”

    一面说,一面走到席间末座的一个乐姬跟前,道:“借琴一用。”随意试了几个音,众人但听得琴声叮咚,复听得宝钗清吟之声随着琴声不觉,正是一阙《临江仙》,词曰: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流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一曲既终,宝钗笑着解释道:“如今正值太平盛世,但愿好风频借力,得陶朱公庇佑,好令我等生意财源广进。”

    众人听她的解释,不卑不亢,言语甚是妥帖。起初听她说“女儿悲愁喜乐”四句之时,旁人还以为她不过自感身世飘零,大为唏嘘,等到她说“青云之志凭风起”,又有人颇不屑一顾,觉得区区女儿家又能有什么青云之志,待到她道出这阙《临江仙》,又解释说希望好风借力,庇佑他们的海运生意,众人皆恍然大悟,轰然叫好声不绝于耳,无不赞宝钗想得周到妥帖的。众人聚集此地,可不就是为了求富贵的?

    又有些善文之辈,细细咀嚼这些话里的意思,觉得那女儿四句,不过是宝钗有感而发,自感身世、寄语未来的遣怀述志之语,而那阙《临江仙》,却格调雅致,隐隐透着胸襟格局。偏偏这样的词却是宝钗这等以生意经营之道闻名、文名不显的女子所做,顿觉汗颜不已。北静王素来爱才,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拿宝钗该怎么办才好了。先前贾宝玉对宝钗的不友善,北静王爷略略察觉,只道是宝钗是他家亲戚,做出于闺德有碍之事,令贾家蒙羞所致。如今水溶感念宝钗才华,既不满宝玉太过小鸡肚肠,又有几分庆幸他出言挑衅,自己方能知道宝钗才华若斯。

    其余人为了宝钗言语里的祈愿富贵之语喜不自胜,水溶却更在意文字本身的妙处,遂追问宝钗道:“还要说一句席面生风的东西,不知薛君青目何处?”

    宝钗闻言,忙饮了门杯,看着席间那道红枣板栗蒸兔肉,道:“茕茕白兔。”言罢,低头退下,敛声静气,再不言语。

    经女儿四句以及一首《临江仙》,水溶再不敢小觑宝钗的才气性格,因见她每每机带双敲,遂细细咀嚼“茕茕白兔”里可能的深意,遂知“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他原本对莺儿的娇憨爽利印象颇深,也隐隐存了想把这丫鬟要过去细细赏玩的主意,至此却是断绝了这方心思,郑重其事以士待之。

    长公主心中却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她个性聪慧,本是识文断字的,可惜这些年一直被个桑落当做提线木偶一般,渐渐地也便什么都不去想了。谁知桑落固然有几分能耐,于这诗词之道的典故却是彻头彻尾的门外汉,哪里懂这许多?

    是以长公主一系的人都未能明白,分明莺儿已经代为饮酒,将此事揭过,宝钗却突然出面重行酒令的深意,更不知道“茕茕白兔”的暗含之意。长公主见自宝钗念了《临江仙》之后,场上诸人竟起了同宝钗讨教才学之心,她是只觉得雅致好玩,却说不上其中名堂的,自然兴致缺缺,只管看莺儿饮酒,莺儿一边饮,她还一边吩咐旁边侍奉的人:“给她多布些菜。”因见莺儿饮得香甜,又问:“能再饮否?”

    莺儿哪里知道宝钗心中的担心,见长公主待她颇为和善,再加上酒壮人胆,也渐渐不拘束了,向长公主谢恩之后,因长公主细细说起着喝酒配菜之事,便也笑着说道:“这里的酒自是好的,显是多年的陈酿。我们家乡的酒也是如此,要埋在地里很多年,喝了才好呢。秋天的时候配了螃蟹吃,最是别致不过的。”

    长公主听见,忙说:“此时正是吃蟹的季节。我早吩咐过预备下螃蟹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上?”

    底下人都是听从上头吩咐的,螃蟹好歹是稀罕玩意儿,因长公主没说,上好的大闸蟹都蒸在笼子里,哪个敢自作主张端上来?只是这话自然不好同长公主明说,于是纷纷都赔着笑说:“原是打算这时上的,因见大家行酒令行得别致,又见这位姑娘好酒量,一时都看住了。”遂一叠声传唤说要上螃蟹。

    少顷众侍者捧了螃蟹上来,众人也顾及仪态,不敢多吃,各自取了一个罢了。北静王身居高位,原本不必如此拘谨的,偏他胃寒,不得多吃,便拿眼睛看着宝玉一眼。宝玉自然知道北静王的意思,两人相处亲昵,以往这种场合,不待北静王说什么,宝玉都会主动上前服侍一二的,如今却因宝钗在旁边,不愿在她面前折了气势。然到底不敢得罪北静王,犹豫再三,在心里寻思着:宝钗看上了个冯渊,同薛姨妈大闹了那么一场,又有何脸面?他再怎么阿谀奉承,侍奉的男人好歹是北静王,有名的贤王,同她云泥之别。宝玉这般想着,终于下定决心,笑着站起来,挽了袖子,重新净了手,将蟹肉细细掰开,奉于北静王。

    宝钗在旁冷眼相观,见宝玉在水溶面前如此殷勤服侍,心中五味杂陈,暗想,原来宝玉不止在女子面前有细致体贴的工夫,侍奉起男子来,却也小意殷勤,只是既有这般心意,又何必于经济仕途一道,做出一副清高模样呢?可见所谓的清高,也只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罢了。

    宝钗这般想着,手上却分毫不乱。她是参加过宫选的人,于礼仪上一丝不苟,吃起蟹来,也颇为赏心悦目。在座诸人多半是世家弟子,于饮食礼仪上自然也是不差的,却无人能做得如她这般雅致好看。

    长公主在一旁看到,不免开口赞道:“不愧是薛君!这般人才,当日我原说要放在身边的,奈何贵妃娘娘不与方便……唉……”

    桑落在一旁忙咳嗽了一声。说起来这还是宝钗宫选之时的事情了。长公主当时已是看上了宝钗,颇有叫她到身边当个伴读,朝夕相伴的意思,只是宝钗甄选之时,以弹琴做才艺,却犯了同样精通琴道的元春娘娘的忌讳,故而落选。席间诸人却少有人知道这一段典故,忙竖起耳朵去听,见长公主掩口不再说起,心中颇有些失望,也只得撂开来放到一边。

    宫选落选原本是宝钗的伤心之事,那时候,她一来怪金锁里的声音刻意算计,二来叹元春娘娘心思深沉,过于提防,三来又烦长公主仗势欺人,心存不良。只是时过境迁,此时回想起来,宝钗心中竟莫名有一种庆幸感。若是果真成功入宫的话,又能怎样?十数载光阴虚耗,女儿谷之事同她再无关联,她也不可能有机会在生意场上大展拳脚,不负平生所学……那时候求之不得的东西,现在想来,却是庆幸未曾得到,世事变迁,何等无常。

    宝钗正百感交集间,突然听到有人高声叫道:“今日持螯赏花,怎可无诗?我素来仰慕薛君才华,便请薛君赋诗一首,如何?”宝钗回头看时,见正是宝玉。他这日连着喝了几杯闷酒,又在宝钗面前泄了底,心中颇为郁闷愤恨,此时见长公主又来称赞宝钗,北静王也面露赞赏之意,不觉更是又妒又恨,不经意间就又开始出言挑事。

    北静王微微皱眉。他何等剔透之人,此时已是感受到了宝玉对宝钗的敌意。他念及这敌意事出有因,说不定还与自己赏识宝钗有关,故而不便深责,只是他是爱才之人,又开始担心宝钗受不得激,在大庭广众面前出丑。正担心间,便听到宝钗说道:“不瞒诸位说,这几日只顾得筹备生意之事,于这诗文之道,无缘旁顾。所幸我旧日闲暇之时,胡乱诌了一首应景的,如今贾家兄弟既然提起此事,少不得出来献丑,权当个乐子了。”

    众人见宝钗分明胸有成竹、要同宝玉硬气到底的架势,都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忙轰然叫好。长公主和北静王见得这样一幅情景,也不免来了兴致,都要看看宝钗究竟要拿出什么佳作来同宝玉争这个意气,长公主就一叠声叫着笔墨纸砚伺候。

    锦香院中的姑娘们时常同达官显贵交接,故而自身学识有限,但笔墨纸砚诸物,却是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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