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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钗黛]咸猪手,蟹黄酒-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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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三诧异之余,却也心中轻松,暗道:姑娘只说要将金锁带到这寺庙中,可那黄金之物,黄灿灿的,难免招人惦记,如此这般,却是神不知鬼不觉,最安静不过了。于是甚是得意,和茜雪夫妻两个高高兴兴地离开了,欲要去城中同他家娘子买几朵珠花,再采买一些当地的土物带回去当手信,又说想寻些利润丰厚的货物,一并带到京城去拆卖。总之是有惦记不完的心思,那智通寺和那老僧,哪里还在他眼里。

    故而陈三和茜雪都不知道,待他们走远之后,那老僧将粥碗放在一旁,走到他埋金锁的地方,将那金锁重新取了出来,用清水洗去上头的泥,端端正正地供奉在卧佛前头香案之上,口中还喃喃自语道:“金锁泥里埋,总比金簪雪中埋要好。不过,却也是可惜了。谁又知道这群女娃子能有什么造化呢?”

    这般念叨完了,复又去吃粥,步履蹒跚,俨然又是那样一个老态龙钟的僧人了。

 第133章

    就在茜雪夫妇将金锁送到智通寺的那天晚上,宝钗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在梦里,宝钗依稀来到了姑苏城外十里街的仁清巷。在一座名叫“葫芦庙”的寺庙旁边,宝钗糊里糊涂地推开一扇黑漆大门,走了进去。那黑漆大门的顶上,“甄宅”两个字赫然在目。宝钗走到内宅,只见香菱分明是极小的样子,眉间一点朱砂痣,玉雪可爱,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宝钗正欲再看时,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后面花园,只见一个丫鬟站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

    宝钗似乎认得那丫鬟一般,张口就叫“娇杏”,那丫鬟抬起头来,微微笑着跟她说:“薛姑娘,你是个真正的好心人。好心人是应该受到福报的。我近日听到一首歌谣,颇为有趣。若你疑惑心伤之时,不妨也听上一听。”紧接着,娇杏就曼声吟唱起来。

    宝钗一连听了三遍,才从梦中惊醒。这夜又是莺儿陪侍,一摸她的身体,见浑身燥热,就知道是那种病又犯了。

    莺儿是个训练有素的,当下也不忙,先是招呼了小红一声,两个人一人去小厨房打水,一人用汗巾子替宝钗拭汗,一边擦一边说道:“想不到姑娘那种病又犯了,只怕又得惹太太唠叨了。”

    宝钗淡然一笑,示意她不必再说,擦洗过后,亲自到了案边,摆好笔墨纸砚,磨了大半天的磨,写了一篇字,想了一想,却又团成一团,扔到角落里去了。

    “夜已深了。都去睡了吧。”宝钗吩咐道。

    莺儿从未见过宝钗如此寥落的样子,翻来覆去地半晌睡不着,次日起来后,特地将那团字纸包起来,借口要去园子里游荡,寻了黛玉来看。

    黛玉听说宝钗夜里病发,已是秀眉微蹙,待到莺儿说宝钗夜间写了一篇东西,满脸怅然之时,更是动容,两人忙将那团雪浪纸摊开,见上头写的是: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

    林黛玉见状大吃一惊,道:“好消沉的字,竟似畿语了!”

    急往袖里笼了那团东西,来寻宝钗,宝钗不好说这是娇杏的托梦之语,只得随口以言语打发,又道:“我正要寻你呢。前个宝兄弟认的儿子贾芸过来说,你那园子已是四处修葺妥当了。不若什么时候去看一看?”

    黛玉跌足道:“你如今人病着,偏每日里惦记这些事!思虑这般重,这病几时能好?”又道:“既是你吩咐下去的,自是一切都好的。”

    到底拗不过宝钗,数日后随宝钗去了那所园子,刚进了门,见那三进三出的院落,只觉得莫名透着一股熟悉,心中既惊又喜,暗道:“好生奇怪,难道我在梦里居然来过此处不成?”

    又绕到后院,更觉熟悉,只见一弯浅水,水边小小一方土坡上下,翠竹环绕之中,更有一座小楼,一派苍翠,若隐若现,便知这是宝钗按了潇湘馆的规制来的,不管是原先有的,还是宝钗特意命人修葺的,都足见用心。

    然而行至墙角处,黛玉却禁不住皱起眉头。这里是曲折游廊的一角,栏杆旁种着一些玫瑰芍药等花,香气袭人,深红浅红,错落有致。

    黛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指着这片说道:“若此处有些山石点缀,种些杜若蘅芜等异草,岂不更觉雅致?”

    其时宝钗因了生意上的事情,和小红低声交代着些什么,故而落在后面,陪黛玉四处走动的却是莺儿,莺儿见黛玉如此说,正中下怀,指着那片玫瑰芍药说道:“林姑娘有所不知,这里原本就堆的是太湖山石,旁边种了些杜若蘅芜的。可我家姑娘来看时,摇头说不好,特意命人将此处改成了这般模样。因我舍不得,暗暗叫哥哥留着那些山石,如今还堆在我家后院呢……”

    黛玉听莺儿如此说,就知道必有缘故,低头想了一回,不觉大怒,原路折返寻到宝钗,将那契书掷在她面前,指着她颤声说道:“你……你……你,你竟嫌弃我至此!我原知道我是穷人家的小姐,和日进斗金的薛家大姑娘不好比的。可也不该暴殄天物,将好好的景致改了这副样子。难道我潇湘馆和你蘅芜苑相提并论,很辱没了你不成?说什么红香绿玉,你自己都把金锁摘了的,如今反过来刺我!”一面说,一面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嗽几声,将这日所吃的饭菜一概呕出。

    莺儿见黛玉这副模样,不觉慌了神,偏这天跟黛玉出来的,不是紫鹃,而是雪雁,她一派天真,因黛玉一开始吩咐她不要跟着,竟是到了前面看风景去了。莺儿只得四处寻找。

    这边宝钗忙着照顾,黛玉被呛得满脸通红,却一直用力推她。待到缓过气来,就含泪指着她说道:“我究竟喜欢什么人,你明明心知肚明,却故意装作不知,还总拿什么红香绿玉,再不然就是贵妃娘娘的赐婚来嘲我,究竟是何居心?你也不必如此,我知道我高攀不上你。过几日贵妃娘娘的赐婚下来时,我在香案前抗旨时,断然不会连累了你的荣华富贵!”

    黛玉竟说出这席话来,宝钗猝不及防之下,又是欣喜,又是心惊。欣喜是因为黛玉自陈心迹,原来她待宝钗之心,同宝钗待她之心一般无二;心惊的是黛玉居然扬言,要在贵妃娘娘的香案前抗旨拒婚。须知皇家旨意,轻易违抗不得,此事可大可小,稍有不慎便是杀头的罪名。

    宝钗想了一想,见四下无人,遂缓缓向她说明心迹,又道:“虽是如此,但男婚女嫁,方是世间坦途大道。宝兄弟是你良配。他待人至诚至真,将来必不会辜负了你。纵使有朝一日贾府不若从前,又或者分家单过,凭了你的嫁妆银子,这些年在我这里凑份子的分红,也足够一家人安乐无虞了。”

    黛玉怒道:“难道我竟是求安乐无虞的吗?”

    宝钗看着黛玉,心想她前世里内忧外患,积郁成疾,尚未撑到贾家败落之时,就撒手人寰了,不若自己有一番沿街乞讨、冻死街头的遭遇,故而不能体会安乐无虞四个字里的难得。

    只是黛玉既然没经历过,宝钗也就很难解释其中的千百滋味。她的思绪千回百转,最后化作幽幽一叹:“你莫要任性。宝兄弟实是你良配,固然不思上进了些,但偏安一隅,未尝不能博个现世安稳。就算你抗旨不嫁,我也是要嫁人的。三春去后诸芳尽,又有谁能陪谁一辈子呢?”

    黛玉闻言又是失望又是伤心,欲要再说什么时,莺儿已经带着雪雁急急赶了过来。雪雁扶着黛玉在旁坐定,又服侍着她,用温水送服了一颗天王补心丹,黛玉的颜色方缓缓回转。

    雪雁忍不住向宝钗埋怨道:“宝姑娘一向滴水不漏,使人有如沐春风之感,我们家姑娘日里夜里也总念着你的好。如今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我们家姑娘居然气成了这个样子?”

    宝钗看黛玉这副样子,也颇觉痛心,正苦笑间,黛玉突然拿起那纸契书,用手只一撕,那契书就碎成了一片一片,往空中纷纷扬扬落了下来。黛玉就站在那碎纸雨的中间,气呼呼地望着宝钗不说话。

    宝钗不由得叹了口气:“来前我也担心过你会如此,故而拿给你的契书,只是副本而已。正本已是送到官府里备案过了的。你便是再撕一百张纸,也是无济于事的。”

    黛玉不防宝钗偏在这些小事上如此周到,做的滴水不漏,不觉怒意又起。宝钗也不想看到她这副模样,料得不过是小孩子脾气而已,自己是为她好,她早晚都会醒悟的,故而借口铺子里还有事,将黛玉托付给她堂弟薛蝌,自己先走了。

    雪雁见黛玉气成这样子,不免小声开解她,道:“姑娘也莫要总是生宝姑娘的气,宝姑娘过得也颇不容易。刚才我竟听说,薛家太太竟是嫌这个女儿多事,一心想着把她嫁出门去的,还商量过什么换亲,要把宝姑娘换了人家女儿,好给那薛大爷讨老婆呢。幸亏人家姑娘抵死不从,否则,实在是太过委屈宝姑娘了。”

    黛玉久居大观园,宝钗不欲贾家的人知道这些家丑,阖家上下瞒得严严实实,故而外头整个京城都传遍了,偏黛玉等人不知。

    但单是听雪雁如是说,黛玉已经心惊肉跳,为宝钗愤然不已,捏着一把汗了,遥想这许多天里,宝钗受自家母亲不待见,心中该有多苦!

 第134章

    宝钗回到家中,当夜就病势加重,咳嗽连连,卧床不起了。

    莺儿将那盛冷香丸的旧磁坛从梨花树的花根底下挖出来,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到宝钗跟前。又恐黄柏汤太苦,复捧了蜜饯来。宝钗只尝了一口就摇摇头,放下了。

    那蜜饯是上好的桃干兑了白糖蜂蜜做的,简直甜得发腻,恰如黛玉日里头那些出自肺腑的情意殷殷之语。然而宝钗只觉得心是苦的,吃那么多蜜饯又有什么用呢?纵有片刻甜蜜,大梦初醒之时,岂不更加苦涩难当?

    薛姨妈整日忙着发愁宝钗的婚事,恨不得早早推她出门,此时听说她病了,倒也没忘记尽母亲应有的义务,过来探看过几次。只是探看的时候,风凉话却也没少说。

    薛姨妈看着那冷香丸和莺儿捧上来的蜜饯,不由得大声感叹道:“咱家姑娘的病果真是富贵病,单那白牡丹花蕊、白荷花蕊、白芙蓉蕊、白梅花蕊就不必说了,琐碎得不行,便是她发病时,还得拿上好的蜜饯果子配。将来若是嫁到穷苦人家,这可怎么得了?”

    宝钗心中气苦,只做听不见。

    说者有意,听者有心。等到薛姨妈离开后,莺儿就愁眉苦脸地问小红:“太太那意思,难道还想着给咱们家小姐许配到贫苦人家不成?”

    小红却是个比莺儿见多识广、更有主见的,她来薛家时间并不长,但是已经足以了解许多事。她内心深处也暗暗为宝钗的将来捏一把汗,低头小声说道:“其实嫁到贫苦人家也不怕。单凭了姑娘的嫁妆和赚钱的本事,难道还用担心这个。只是我冷眼见太太说话的光景,倒是不想与姑娘多少嫁妆似的。”

    莺儿一听笑了:“这个你有所不知。咱们家姑娘的嫁妆早是老爷在世之日就准备好了。别的不说,那铺子和田产说出来,都要吓死你呢。”

    小红问:“此时那些铺子和田产在谁手中?”

    莺儿道:“大多在太太手上呢。前些时因了香菱之事,太太大发雷霆,有意为难姑娘,把京城里的铺子一概丢给姑娘。后来见姑娘的生意蒸蒸日上,却又后悔了,说什么姑娘未出阁,不好自己管嫁妆,又给要了回去。姑娘手头只留了一间绸缎庄,就这太太还不乐意呢。后来姑娘手中的这一大片产业,全是从绸缎庄里出息出来的。”

    莺儿言语里一派夸耀之意,她为有宝钗这样的主子而感到开心。但是听在小红耳中,这其间的含义可就耐人寻味了。

    “既然嫁妆大多都捏在太太手中,她若不想给时,难道还能真寻了她要不成?”小红叹息着说道。

    莺儿被小红这般提醒,身上也不由得冷汗潺潺:“不至于吧。太太虽然待姑娘苛刻了些,却不像是眼皮子浅的人……”

    小红不若莺儿一般从小在薛家长大,她内心其实一直很瞧不起薛姨妈是非不分,故而越发冷静理智:“难说。财帛动人心。按理,咱们家姑娘的门户,是断然不会下嫁到什么贫苦人家的。可是太太偏偏那般说了,她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莺儿笑不出来了。这年头门当户对的道理,大家都懂。若是宝钗嫁到贫苦人家去,聘礼自然寥寥,薛姨妈更有理由不出嫁妆了。

    莺儿是个忠仆,自幼和宝钗情同姐妹。经小红提醒,她趁着无人就将心中的担忧说了,谁知宝钗却只是淡然一笑,并不十分在意。

    前世里宝钗嫁给了贾宝玉,那些嫁妆倒是在建大观园的时候就填进去了,仔细算来,她也算是嫁妆丰厚,但结果如何呢?难道后来她病发之时,又有银子吃冷香丸了吗?

    再说,若是薛姨妈果真逼迫太甚,她只得嫁给冯渊以求自保。那冯家和薛家比起来,可不就是贫苦人家吗?宝钗又有什么好怕的了?

    虽是不怕,可心里到底是难过的,不免加重了两成病势,这日正在昏昏沉沉间,就听见薛姨妈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哎唷,林姑娘你怎么来了。”竟是薛姨妈陪着林黛玉进来了。

    宝钗正欲睁眼时,却只觉得眼皮沉重,不觉就听见黛玉走到自己面前,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颤音:“宝姐姐病成这样,为何不为她请姚先生?”

    薛姨妈听黛玉这语气里,竟有质问之意,她好歹是林黛玉的长辈,闻言就有几分不大乐意。更兼她受王夫人影响,对黛玉一直隐隐有敌意的,当下笑着说道:“哎唷,别人不知道,难道林姑娘从小会吃饭起就吃药,竟也不晓得吗?有的病,是轻易治不好的。”

    宝钗昏昏沉沉间,见这话里夹枪带棒的,竟有几分嘲笑林黛玉体弱多病的意思,当下就想开口说话,只是苦于说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

    薛姨妈见黛玉坐在床边,大有久坐之态,她心中不耐烦,随便寻了个借口,叮嘱了莺儿几句,转身出屋了。莺儿看见黛玉就如同看见亲人一般,又想起前日之事,着急替宝钗辩解道:“林姑娘千万莫要怪我们家姑娘。我们家姑娘实在是心里苦,口中说不出。”

    黛玉先前听了雪雁说宝钗的处境,又见宝钗病成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心思责怪?只是满目凄然,说不出话来。却听莺儿道:“其实……其实我们家姑娘心中,一直很是仰慕姑娘的。别人不知道,我自小服侍她的。看得最清楚不过了。那些年,我们家太太非要逼着姑娘和宝二爷说话,我们姑娘加在姑娘和宝二爷中间,别提有多为难了。可无论太太怎么逼迫她,她都私下里嘱咐我们,说对宝二爷能避则避。却一直颇为留意姑娘这边的动静。便是她命人将那园子改成那样,也绝非出自本心,为的只是不给姑娘添麻烦罢了。”

    黛玉含泪点头,又拿帕子替宝钗拭汗。又坐了一会子,突然听见小红挑开帘子,高声叫道“宝二爷来了。”就见薛姨妈笑容可掬陪着贾宝玉走了进来。

    黛玉欲要回避时,宝玉已经看见了她,向她说道:“林妹妹来得正巧。过会儿我同你一起走,我有话说。”

    薛姨妈听宝玉如此跟黛玉说话,恨不得黛玉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女孩,心中百般不是滋味,面上却强笑道:“不愧是从小一处长大的,感情就是亲厚。”

    宝玉听了淡淡一笑,黛玉因当着宝钗的面,被人这么说,就有几分不自在,越发想躲避了。

    宝玉一向是个细心的,察觉黛玉心思,却也没有多留,少顷之后,两个人默默走在回大观园的路上,一路顺着柳堤走来。见柳叶轻吐浅碧,丝若垂金,水中波光粼粼,正是一副令人心旷神怡的好景致。宝玉唤黛玉在柳堤边观看,又远远支开了一路跟着的丫鬟婆子,黛玉度其意,知道宝玉这是有话要说,便也将雪雁远远遣开了去。

    宝玉望着雪雁远去的背影,苦笑道:“我从前只说将来我死了,或是做了和尚,林妹妹的眼泪必是为我流的。如今看来,却是造次了。譬如说雪雁这丫头,本是林妹妹从江南带过来的,林妹妹只有去见宝姐姐时,才肯带她。先前我竟是忽略了。”

    黛玉因宝钗生病,又薛姨妈逼宝钗出嫁之事,心境不佳,哪里有空理宝玉,正在沉默间,突然就听见宝玉说:“先前我问你心中究竟是怎么打算的,你不答,我也不好相强。只是如今却是不得不问了,昨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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