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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昙华录-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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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城门所在的位置约有三五丈远的地方,两伙人正在激烈地争吵着,甚至已经到了快要动手的地步。
  其中一伙儿人,背对着城门,约有五七个人,为首一人身上穿着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旧官服,头上也不见官帽。杨谨并不认得那是七品县令的服色。
  那伙人中其余的是几名着公服的衙门公人,有几个腰间还挎着配刀。
  而被他们拦阻住正不甘心挣扎叫骂的,则是一群七八个衣衫破旧的后生。他们极力地想要冲开公人的阻挡,冲向城门的方向。
  两伙人虽然身份不同,可满脸不健康的菜色却是毫无差别。
  杨谨凝神听了一会儿,已经明白两伙人争执的焦点所在。
  原来是那伙后生想要逃出城去,但是身为盘石县长官的男子带着诸公人不许他们离开。
  “眼下城中的病正闹得厉害,你们不能离开!”那名长官厉声道。
  “凭什么不能!不许俺们走,难道要俺们在这儿等死吗!”几个后生叫嚷着,性命攸关,他们再也顾不得惧怕这个本县最高长官了。
  “本官说不许就是不许!”那名长官横眉立目,喝道,“现在病症还未控制住,谁知道你们谁已经染上了?由着你们出去,感染了别的市镇的百姓,这干系本官担不起!”
  几个后生闻言,皆一怔,下意识地都向后散开几步,彼此打量着,脸上带着对同行之人的怀疑。
  那长官见状,冷笑一声:“亏你们一个个年轻力壮的,你们的父母、兄弟姐妹还都在家里病着挨日子呢!你们不说想办法去帮忙救助,倒想起逃跑了!这就是你们为人子、为人兄弟的本分吗!”
  几个后生被他嗤得面有愧色。突的一人大声道:“俺家人都……都没了!总不能让俺也死在这儿吧!俺家要断子绝孙了!”
  这人说罢,朝自己的同伴骤然暴叫一声:“哥儿几个冲出去啊!冲出去咱们就有活路了!”
  几个后生神情一震,当真不顾一切地冲向了城门。
  “拦住他们!”那名长官吩咐道,“无论如何不许他们离开!”
  几名公人慌忙连拉带扯地阻住了众后生。众后生此刻也豁出去了,拼了命地撕扯、挣扎,眼看就阻挡不住了。
  锵啷——
  “谁还敢往前一步!”那名长官已经就势抽出身旁公人腰间的配刀,刀尖指向众后生。
  “本官身为盘石县令,危急时刻有权权宜处置。哪一个敢逃出盘石县城的,就地正。法!”他提着刀,双目充血,厉声喝道。
  刀刃的寒光晃过每一个人的脸庞,众后生的脸上都现出怯意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咣当”一声,有人栽倒在了地上。是一名公人,毫无征兆,哼都没哼一声就昏厥了过去。
  众人大惊失色。
  “他、他、他……被感染了!”有人惊叫起来。
  这句话尚未落地,原本纠缠在一处的两伙人瞬间四散分开,生恐也被感染了那恐怖的瘟疫。只将那昏厥过去的可怜人丢在了当中。
  此情此景,让那名握着刀的县令也怔住了。不过,他是最先清醒过来的,忙道:“快!快把他架回去!送到王郎中那儿去!”
  然而,却没有人动弹。面对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瘟疫,每个人都出于本能地胆怯了。
  “要本官亲自动手吗?”那名县令急了,丢开手里的刀,俯下.身,就要托着那可怜人起来。
  “且慢!”杨谨已经不知何时跃下城墙,挡住了县令的动作。
  眼前这个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的俊美少年让在场的众人一时都反应不过来,有人惊诧于她的长相,有人惊诧于她来历,以至于都忘了自己之前打算要做什么了。
  “阁下何人?”县令戒备地看着杨谨,森然道。
  杨谨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翻动那昏厥在地的公人紧闭的眼睑,仔细查看了他的脸色,又拉过他的手腕,指尖搭上他的腕脉,垂眸静听了一会儿,才抬头对县令道:“烦请哪位把他抬到一间安静的屋子里,盖上三床厚棉被,发上三个时辰的汗。等他醒了,喝了我熬的药,若不复发,便无大碍了。”
  在场诸人惊异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双脚都像被钉在地上一般。偏偏,她小小年纪,说出口的话却笃定自信,仿佛诸事本该如此似的。
  “阁下是郎中?”县令面露狐疑,瞧瞧躺在地上的那位,又转回到杨谨的脸上,便再也不移开去了。
  杨谨无奈地暗暗摇头,心道这位县令大叔也是够执拗的。她平静地对上县令的注视,淡道:“若再任由这位大哥这么躺下去,只怕这条命就快要躺没了。”
  县令恍然大悟,忙抢上来,要亲自扶起那名公人。早有两名公人先他一步跑过来,架起了那人,往就近的地方安置去了。
  似乎杨谨刚才那一番话,也让他们对于这可怖的瘟疫不觉得那么害怕了。
  县令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去的人影,又转头吩咐余下的公人驱那几个后生各自回家。
  几个后生经历了方才之事,情知轻易逃脱不得,加上见识了杨谨察色、诊脉、侃侃而谈,心底里生出些许希望来,也都暂且各自散去了。
  那县令见众后生散去,才如释重负。他朝着杨谨一躬到地,道:“方才有失礼处,还请阁下见谅!”
  杨谨忙扶住他,道:“大人是这盘石县的父母官吧?情势紧急,也是理所应当,快别客气了!”
  县令喟叹道:“幸亏阁下援手!不然,今日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呢!”
  杨谨轻笑:“没什么的,我本就是来这里救治病人、驱除瘟疫的。”
  县令一听,双眼登时晶亮,憔悴的脸上也泛上了喜色:“那真是太好了!”
  方才杨谨救治病人的言行,他都看在了眼中,此刻毫不怀疑杨谨的能耐,连杨谨如何进来的、是什么来历都想不起来问,就急慌慌道:“敝姓赵,赵博,忝居盘石县令。阁下怎么称呼?快随我去县衙,教我怎么医治瘟疫!”
  他拉着杨谨,语无伦次地就往县衙所在的方向扯。
  杨谨好笑,知道他救人心切,由着他拉扯着,边走边道:“我姓杨,杨谨。大人不必客气,直接叫我名字就成!”
  “好好好!杨兄弟,咱们快走!盘石县一万百姓还等着你救命呢!”
  杨谨含笑答应了。她认定这位赵县令是个好官,更欣赏他的人品和不拘小节。她知道,有这样的父母官坐镇,她一定能够驱走盘石县的瘟疫。
  

第34章
  一路上, 赵县令脚不停歇,嘴更不停歇, 他将如今盘石县中瘟疫的概况一一都与杨谨说了。他救人心切,逮着杨谨这么棵救命稻草, 连客套都忘了是何物了,恨不得杨谨立时着手救人才好。
  恰巧杨谨也不是个拘泥于俗套的性子,她亦是救人心切, 赵县令的直接坦率反倒颇得她的好感。一大一小、一主一客两个人俱都想到了一块儿去, 自然也就少了许多繁琐, 直奔主题了。
  杨谨此刻方知她之前闻到的那火燎燎的气味是什么。
  “百姓因病亡者太多了,我生怕按照旧俗土葬了会导致瘟疫蔓延,问了几位郎中, 他们都说这尸首绝留不得, 我就命人将因瘟疫而亡者都火葬了。”赵县令说着, 面露戚色。
  “我知道此事伤天害理,更会惹怒民愤……”他叹息一声, 脸上却是绝然的神色,“如果将来朝廷怪罪下来, 我一力承担便是!”
  杨谨动容,她能够想象得到,下这种命令的时候, 这位赵县令承受着怎样大的压力,内心里又是何等的纠结愧疚。
  “赵大人,你做得对, ”杨谨道,“若尸体还如原来那般土葬,盘石县的情形恐怕就不是如今的模样了。”
  赵县令面现欣慰,道:“不管将来如何,先救盘石县的百姓再说!”
  有所为有所不为,应为之事,哪怕含垢忍辱,亦当仁不让!这是个响当当的汉子!
  杨谨对赵县令心生敬佩。
  盘石县衙早已经不复官府衙门应有的模样,除去公堂,其余的地方,包括内宅,都被腾出来做了护理室,这里集中了县内症状严重的病人。几名形容憔悴的郎中穿插于其间,紧张地忙碌着。后院中,包括县令夫人在内的丫鬟、女眷等人都在忙碌着煎汤熬药。
  杨谨暗暗点头。若非这样支撑着,磐石县中不知会是如何的惨状了。
  她讨来煎好的汤药,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番,又要来药方子,琢磨了一会儿。
  “杨兄弟,如何了?”赵县令满怀期待地急切问道。
  “可否请几位郎中过来,我想同他们聊聊。”杨谨放下药方子,道。
  她直觉这药方子不大对症,似是而非的样子。具体问题出在哪里,她暂时还理不出头绪,她想听听那几名郎中的想法。
  赵县令忙答应,着人去请了。
  那几名郎中年纪皆是四旬往上的,听到派去的人说来了一位“神医”,都又惊又喜,觉得这场害人的瘟疫终于是有救了。等到他们急匆匆地跑来的时候,却发现所谓的“神医”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先是大失所望,接着便都生出怒气来,心说这不是耽误事儿吗!
  他们觉得赵县令被折磨得疯了,不知从哪儿寻来个小孩儿,就信以为真,当什么“神医”供着,真是莫名其妙!
  众郎中好歹念着赵县令素日的操劳,没当场拉下脸面来,一个个耐着性子坐下来,想着且忍一忍这个小娃娃,听他怎么说,再甩袖子离开不迟。
  杨谨猜得到众人心中所想。虽然她极为自己抱不平,也知道易地而处,便是自己也未必相信一个半大的孩子能对这样严重的瘟疫做些什么。
  她于是不急也不慌,更不失了礼数,向几位郎中讨教起手里的药方子来。
  一刻钟过去了,众郎中脸上的表情都有所变化,再不是之前那副明显的不屑与不耐烦了。
  他们听杨谨侃侃而谈,于医理、药理都颇有心得,绝对是个在医道上见识不俗的。可依着这十几岁的年纪,就算是打娘胎里就开始给人医病,也积累不下这么多的心得吧?除非……
  “请问小兄弟,师承何人?”众人中最是德高望重的王郎中忍不住问了。
  杨谨抬眸看了看面这位前须发皆白的老人,莞尔道:“老先生叫我杨谨就行。师承何人不重要,眼下咱们还是先商量出最好的医治办法吧!”
  这是不愿说出师承的意思了?王郎中白眉挑了挑,又道:“方才你说我们这药方之中乌豆根和鸡内金用量多了,此话怎讲?”
  杨谨见这位老先生很有些被质疑了权威的不快,笑笑,道:“晚辈只是猜测,现在还不敢定论。只是——”
  她说着,话锋一转:“乌豆根和鸡内金都是止泻的药物,鸡内金更是治疗积食症的良药,放在这里,似乎不大妥当。”
  “不大妥当?”王郎中的声音骤然拔高,“病人腹泻得厉害,难道不该用泻药吗?”
  其他几名郎中见老先生恼了,也都蹙眉,盯着杨谨,看她如何说。
  杨谨看着这位老先生,微微一笑,道:“一个时辰前,被送到这里的那位大哥,可有腹泻的症状呢?”
  王郎中面带疑惑,似在回想是哪一个。
  杨谨看了看始终坐在一旁凝神倾听的赵县令。
  赵县令会意,忙道:“就是本官命人送来,刚刚昏倒,说让先捂上三床大被的那个。”
  “李柱?”王郎中认得那人。
  “就是他,”赵县令道,“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每日都有新病患被送来,王郎中一个头忙成两个大。刚被送来的那个李柱,他也只大概看了一眼,就让两个夹着他的公人找空屋子安置去了。
  他本想忙完手头事,就去处置,不料就被赵县令请来见“神医”。
  “他还未来得及处置。”王郎中如实道,说着,便站了起来。
  “老先生不必急着去,”杨谨拦住他,“如果送他来的那两位照晚辈说的做了,那位李大哥,这会儿应该已经退热了。”
  王郎中脸上的狐疑更甚,也不言语,扭头就往李柱所在的房间奔去。
  众人:“……”
  王郎中很快便折了回来,腿脚之快,哪像是个年逾六旬的老者?
  他的脸上还挂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众郎中殷殷地瞧着他。
  赵县令知道这位老先生的性子,忍着笑问道:“王郎中,李柱如何了?”
  老先生绷着脸,半晌方道:“发了一身的汗……不见发热……人也醒过来了。”
  杨谨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李柱这是挺过去了。
  她请王郎中坐下,和声道:“晚辈初来乍到,肯定没有诸位对这里的情况了解得透彻。不过,晚辈刚看到李柱的时候,他晕厥了过去,更是浑身发热得厉害。晚辈猜,如果他是被感染了瘟疫的,那么这种症状应该就是这病症初犯时候的情状。晚辈曾经见一位前辈行医,救治过一个病人,就是先是高热昏厥,继而腹泻脱水,最后人被折磨得不成样子。那位前辈先做的就是退去高热,热消烧退,病人的身体自然能够生出些许抵抗力。此时,再服以对症的汤药,假以时日,自然病除。”
  她长得好看,声音又清朗朗得好听,加之一口一个“晚辈”,年纪轻轻,才华不俗,兼之谦逊不自傲,让在场的众人登时生出好感来。
  王郎中的脸色平和了许多,急问道:“何以送来的病人,几乎各各腹泻得厉害,隔了几个时辰之后才发起高热呢?
  他救病人心切,之前被“半大孩子”搅得丢了面子的事也全不放在心上,只心焦地追着杨谨问。
  这是位颇具医德的医者。杨谨暗暗赞叹,对王郎中愈发的恭敬了。
  “老先生,”她说,“据晚辈推测,可能是因为每个人的体质与体感有所差别……比如李柱,他正当壮年,身体健壮,对疾病的抵抗力也比体弱者更强。若非高热昏厥,我们也不会发现他已经被感染了。还有可能,是因为被送来的病人最初的高热短暂,而一旦被激发出了病症,闹起腹泻来就如山洪暴发,不可收拾……”
  杨谨蹙眉想了想,又道:“更有可能,在这种瘟疫的病程中,高热与腹泻是相伴而生的……或者,在瘟疫蔓延的这段日子里,这种病已经有了变化,不复当初刚刚被发现时候的情状。”
  众郎中都若有所思。
  “总之,晚辈觉得,我们还是暂且停用这个药方。等到再会诊确认之后,商讨出一个最恰当的药方,诸位觉得如何?”杨谨环视众人,等待着他们的反应。
  众郎中都各自思忖了半晌,先后点了点头。
  杨谨于是站起身,对一旁的赵县令道:“赵大人,请带我去看一看病人。我还想知道更多的关于瘟疫的事。”
  “好!”赵县令忙答应道。
  入夜。
  县衙后院的一所小小厢房内,赵县令亲自替杨谨盛了一碗饭,放在杨谨的面前。
  “杨兄弟,如今城中艰难,只得委屈你吃些青菜白饭充饥了。”赵县令语带愧疚,“不过你放心,虽然这些吃食简陋,但绝对是安全的!”
  杨谨闻言,笑笑:“赵大哥你太客气了。我时常在外行走,就是荒郊野外也时不时地住上一晚,能有热乎饭菜吃、有热乎被褥铺盖就觉得很满足了!”
  赵县令憨笑,叹道:“如今盘石县中这副样子,哪还有半分昔日的繁华光景?”
  杨谨抿了抿唇,看着面前盘子里的白菜豆腐,不禁问道:“如今盘石县内,还有商家在做买做卖?”
  “哪敢啊!”赵县令道,“我幼时也曾读过几本医书,对医药略懂一二。当日齐宅中病了好几口人,我知道之后,就怀疑起来。之后病来如山倒,被感染的人越来越多。我怕集市上做买做卖病疫传染得更快,就强行暂闭了集市,后来又呈报给了平陵府的韩大人。再后来,就关闭了四面的城门,不许城中人出去,也不许城外人进来,以此阻断住病疫的传播……”
  杨谨听得心神激荡,道:“有朝一日病疫祛除,赵大哥居功至伟。”
  赵县令苦笑着摆摆手:“没想过什么居功不居功的。我祖籍就是盘石县,不想看这繁华市镇毁在我的任内,旁的,不敢想……”
  他说着,感激道:“也幸亏平陵府韩大人的一力支持,不仅派了衙役兵丁把守在城外,阻断了瘟疫的传播,让更多的百姓免受其害,他还动员周围的县镇,每日都有人将新鲜菜米从四城外送入,才让我盘石县的百姓不至于饿死。如今,京城太医院的诸位供奉就快要到了,又有杨兄弟和王郎中众位在此坐镇,赵某不竭力而为又对得起谁?”
  杨谨此时才明白,城外的平陵府公人的存在是何等的重要。她虽然深谙医、武之道,但毕竟年轻,很多事情是意识不到的。
  通过在盘石县的所见所闻,她渐渐发现,大周的每一座州、府、县、镇、村,其实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看似中间隔着或长或短的路程,看似各自有各自的行政体系,但是都有一股暗线将它们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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