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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右见他一眼不眨的盯着自己，羞赧心发作，将那只肢解得零碎的糯米鸡恭恭敬敬递过来，“少爷，您请先用。”
　　
　　他都吃了大半，这会子又来假做人情。穆铮狠狠地揉弄他的后脑，终是不忍苛责，只近乎宠溺的道：“你吃吧。”
　　
　　青右于是毫不客气的大快朵颐。
　　
　　满足的打了个饱嗝，又用马车上携带的绿豆面子净过手，青右方蝎蝎螫螫的凑到穆铮跟前，道：“少爷，我吃饱了。”
　　
　　事无巨细都要向他汇报，倒真是个认真尽责的小厮——尽管穆铮心知肚明，他只不过假装乖巧而已，这小妖精一肚子坏水，谁知道盘算些什么念头。
　　
　　青右正摆弄着他肩头凸出来的一截短短线头，忽听穆铮闲闲说道：“方才在会宾楼见了周六，仿佛听人说他要娶亲了，看来贺礼也该备上一份，你要不要随我去道贺？”
　　
　　青右呆了一呆，“已经定下了？”
　　
　　看他的模样，仿佛很是注意似的。穆铮不知他何时对自己那起子狐朋狗友这般关切，不禁狐疑的瞟了他一眼，却见青右神色郑重，他也只好认真答道：“想来不过年末之事，听闻是北城兵马司家的小姐，生得花容玉貌，两家的庚帖已交换过了。”
　　
　　他刻意强调在小姐的相貌上，无疑是逗弄小妖怪吃醋，无如青右的心思混不在这上头，直如失魂落魄一般，喃喃道：“那青叶怎么办……”
　　
　　穆铮已不是第一次从他口里听到这名字，据青右说，那人只是他老乡，可是老乡似乎也没这般亲切厚密的——简直看得比自己还重。
　　
　　穆铮不免有些微不满，“他怎么了？”
　　
　　周家少爷娶亲，与个小厮有何干系？青右这话未免让人摸不着头脑。
　　
　　小妖怪这才想起，穆铮压根不知道那府里的情况，青叶虽在人前没少露面，众人只当他是个勤谨尽职的小厮，压根想不到他与周家六郎周寅还有那层关系。
　　
　　青右虽含含糊糊的将好友的感情经历约略道来，其实并没什么可说的，因为他所知的也并不多。青叶对待周六的态度始终冷静，决然，甚至看不出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但毕竟有感情。
　　
　　穆铮听罢，沉思了一会儿，“所以你就在为这件事烦心？”
　　
　　难怪小妖怪最近有些情绪不定，穆铮还以为自己哪里薄待了他，原来是为别人的事，如此一来，事情的严重性也就大大降低了。
　　
　　他揉揉青右的头，很是轻松地笑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那老乡比你明白，想必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我相信周六会跟他商量好的。”
　　
　　商量得好才怪呢，青右一想起周六在外眠花宿柳的恶劣行径，再一想到青叶那种不自然的冷淡态度，便知他还是介意的，并且介意的相当深。
　　
　　青右闷闷的问道：“你觉得这样做是好的么？明明周六那么喜欢他，现在却要娶别人了，难道成家立业真的有那么重要？”
　　
　　穆铮想了想，说道：“我想他一定也有自己的考量，不能单纯的以对错而论。”大约觉得这样的话题太过沉重，他又在青右后颈上抓了两下，和颜悦色的道：“周家偌大的基业，总不能后继无人，你说呢？”
　　
　　青右的脸色慢慢变了，或许穆铮所说的是实话，但是无疑触及到他心底最畏惧的那部分：穆家的家业也不小呢，会不会穆铮将来也要娶一位贤惠得体的妻子，温婉可人，又能操持家事——这才是国公府最需要的媳妇。
　　
　　而他不过是个妖怪，还是个很不中用的妖怪，哪里有他说话的地界儿？想到此处，一股轻微的酸楚与悲哀渐渐漫上心头，青右觉得喉中哽咽，好容易抑制住了声调的变化，冷冰冰的说道：“我要下车。”
　　
　　“怎么了？”穆铮面上诧异不已。
　　
　　“不为什么，我不想和你坐一起。”青右倔强的梗着脖子，小脸也板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他是真生气了。
　　
　　说完，他抓起帘子就要下车。
　　
　　穆铮冷冷按住他的手，“不用了，我下去。”
　　
　　看得出来，他亦有些着恼，虽不知小妖怪的气从何处来，不过这样发作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更可气的什么也不肯明说：是觉得他算不上至亲至近的人？还是连他也不肯相信？
　　
　　总之，堂堂国公府的世子爷居然也认真置起气来。他比青右更有决断，说下车便下车，两条腿已经迈出，便再无回转的余地。
　　
　　青右张口结舌望着那人的背影，哑然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穆铮居然真的走了，还把马车留了下来：是体谅他走不动路，让他省点气力么？





第32章　捉奸
　　这究竟是藐视还是关切呢？
　　
　　正胡思乱想间，前座上的车夫李伯已等得不耐烦了，只碍于世子爷吩咐了将人好生送回家去，他才不敢怠慢，只耐着性子扭头问道：“小公子，咱们是径直回去，还是就在这里掉头呢？”
　　
　　青右亦是有自己的气性的，虽然懊悔一时冲动，却并不肯就此认输，更不愿低声下气的把穆铮拽回来，像什么样子？
　　
　　他只好掩饰心虚，故作镇定的道：“回去吧。”
　　
　　一路上，青右频频撩起车帘向后方张望，可惜连那人的背影都看不到，更别说追上来了。怪只怪穆铮的两条长腿脚程太快，三两步就不见了踪影，倘若两人处境对调，青右务必要让自己处在他视线之内——反正也走不远。
　　
　　李伯更不懂这些小儿女的心事，一心一意将马车赶得飞快，仿佛有催命鬼追他似的。
　　
　　等回到别院，青右且不急着进屋，而是悄悄在门口翘首盼望，也许眼错不见穆铮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然而奢望毕竟是奢望，一直站了快半个时辰，两只脚都快麻掉，别院依然寂静万分，只能听见树梢上翠鸟的轻啼，哪有半点人迹。
　　
　　青右渐渐感到心灰意冷。
　　
　　可巧碧云拎着一包浣洗衣物从廊下过来，见他痴痴凝望着，便咦道：“青右，你杵在那里做什么，有客人么？”
　　
　　青右这才想起自己与穆铮是在外头偶遇，碧云也不知他今日会过来，自己更不好说是在等穆铮：万一不来可怎么办？岂不是丢脸丢大发了。
　　
　　他只能无精打采的回屋去。
　　
　　一直到晚膳时分，青右都未听到院里传来马匹嘶声，别院离城中有些距离，再晚也不太可能了。
　　
　　往常穆铮即便动气，也不会恼他太久，要不了三五个时辰就能回心转意，何况又有床头吵架床尾和的故事，不过这回青右想和也和不了，穆铮根本不给他扭转的机会，他大概真的怄到了。
　　
　　刹那间，青右感到无穷无尽的懊悔，尤其这桩不快的根源与两人都没关系，只是别家的事情。青叶自己都不在意，他又在这里打抱不平些什么，青叶颇有些自悔，可是，他不能不承认内心的恐惧——推己及人，他对于穆铮，其实是越来越害怕失去了。
　　
　　小妖怪咬着筷子头，尽管满桌都是他喜欢的菜蔬，他却觉得食不下咽。
　　
　　碧云咦道：“你胃口不好么？”又拼命苦劝，“多少吃一点儿，不然世子爷见了会怪罪我的。”
　　
　　这倒是实话，早在青右搬迁来别院之前，穆铮就对她这位看护人下了严令：务必要令青右多多长膘，但凡瘦了一丁点，就唯她是问。
　　
　　碧云深感自己责任重大，这都叫什么事呀！
　　
　　青右无法，只得乖乖多扒了半碗米饭。
　　
　　碧云看在眼里，却越发好奇，按照这小子的脾性，向来只喜欢肉菜，今日那一道西湖醋鱼与清蒸狮子头他动都未动，居然老实吃起稻米来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
　　
　　碧云是个灵慧的，一点就透，瞧见青右那副愁苦的害了相思病的模样，因悄悄笑道：“怎么，是不是想少爷了？”
　　
　　要是平时的青右一定会红了脸，假装嗔道：姐姐胡说；但今日他却无精打采，跟个霜打了的茄子一般。
　　
　　碧云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遂往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笑道：“嗐！这有什么难的？可巧我明日要回府里一趟，不如趁机给公子递个信儿，你说好不好？”
　　
　　青右一听便来了精神，正愁无处同穆铮解释，若能设法见上一面那自然好。不过……想到自己跟害了馋痨似的让碧云递信，那府里知道了难免笑话，因抓着碧云的袖子，蝎蝎螫螫道：“好姐姐，你别说是我的意思。”
　　
　　“这个自然。”碧云拍着胸脯打包票，不过也只是嘴上答应而已，等见了面，该怎么说，还不是全凭她的心情么？她巴不得借此机会戏弄青右一顿，省得这小子扭扭捏捏，明明有意却又憋着不肯明说，让人瞧着累得慌。
　　
　　*
　　
　　青右已在心底盘算好，等见了面，自己便机灵的先认个错，不动声色的将两人之间的冷战遮掩过去，如此便能重修旧好。
　　
　　可惜碧云巴巴的回去一趟国公府，居然也没能见着自家公子的身影。她深觉抱歉，懊丧的将消息告诉青右。
　　
　　青右虽然也有些失望，面上还是装作不介意的模样，说道：“看来少爷近来挺忙的。”
　　
　　可心里却越发的着急，只怕穆铮这人钻牛角尖，为了一点小隔阂要彻底的冷落于他，会不会以后彻底不来了？
　　
　　青右一阵心慌，几乎便要冲出门去问个究竟，可惜他连穆铮的所在都不知道。怀揣着这些疑虑，小妖怪每晚辗转反侧，几乎连觉都睡不好——要知以前他可是雷打不动的。
　　
　　如是三五日后，青右的嘴角都起了燎泡，也没吃啥大鱼大肉，倒像是上火的情状。照镜子的时候，原本带点婴儿肥的脸也越发尖削了，可知身上少说掉了两三斤肉。
　　
　　碧云看在眼里，自然更加着急，这般下去，等少爷回来如何向他交代！真是愁煞人也。
　　
　　但焦急归焦急，找不到人任是大罗金仙也没办法，青右也只好日复一日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下去，他愈发沉默寡言了。
　　
　　虽然郁闷，他也懒得去找好友散心，毕竟青叶的烦心事比他还多上许多呢。听闻周家与北城兵马司两家的亲事已提上日程，连八字都对过了，只差交换庚帖——看来是无可避免。
　　
　　这一日黄昏，碧云从街市回来，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青右看了都替她累得慌，只得打起精神问道：“姐姐，有什么新鲜事么？”
　　
　　碧云脸上便有些讪讪，“少爷……好像和周家那起子人喝花酒去了。”
　　
　　“什么是花酒？”青右眨着两只好奇的眼睛。
　　
　　碧云哑然，他不是常随穆铮进进出出的么，怎么连这个也不晓得？看来世子爷将他保护得太好，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半点也不叫他沾染。
　　
　　不过这回洁身自好的少爷自己却坠入泥潭了，碧云想起来就有些不平，唯恐自家冰清玉洁的公子被人引诱歪了去——她一个颇有姿色的丫鬟不便走街串巷，青右这个小子却无妨的。
　　
　　“就是有花……也有酒的地方，还有一大群女人。”想到此处，碧云一脸严肃的向青右道：“你应该想法子把少爷带回来。”
　　
　　青右傻乎乎的看着她，“为什么？你说的地方很危险么？”
　　
　　“当然，”碧云认真点点头，“那些女子都是妖怪变的，吃人不吐骨头呢！”
　　
　　青右一听便着了忙，赶紧穿鞋穿衣，结结巴巴的道：“姐姐，你不会骗我吧？”
　　
　　碧云忙不迭的摇头，看着青右惶然无措的模样，心中默念：罪过，罪过。不过这也是为了少爷的声誉着想，世子爷应该会体谅她吧？
　　
　　不过这小子也太好骗了，三言两语便上了勾，真不知是心如白纸还是被爱情冲昏了脑子。
　　
　　碧云同情的看着他，哪知道青右是真的信了有妖怪——他得赶紧把穆铮从泥潭里救出来，免得他变成女妖们的粮食。
　　





第33章　独占欲
　　虽然怀着满腔壮志雄心，青右毕竟不曾与妖怪真刀真枪的拼杀过。长大至今，他也就吞过几只小鸟，斗过几只蛤…蟆而已。
　　
　　因此当碧云催着他下车时，青右只觉得自己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般，站都站不直了。
　　
　　两人乘着夜色来到这乌黑的兰花巷，远远地就看到几家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管弦，香风阵阵，莺声燕语不断——大约正是传闻里的花街柳巷。
　　
　　碧云将马车停在巷子的拐角，免得有人发觉，她轻轻推搡青右的后背，“快去吧，再晚些，少爷就该被那些女妖精扒皮抽筋了。”
　　
　　呃，扒皮抽筋虽不一定，扒衣裳倒是肯定的。
　　
　　青右无法，只得眼巴巴的看着她，“姐姐你不随我一同去吗？”
　　
　　她一个黄花大闺女怎好去那种地方，碧云究竟脸皮薄，不便明言，只正色道：“不必了，我就在此处望风，等会儿你同少爷出来，我也方便接应。”
　　
　　言语里俨然相信青右能顺利完成任务，青右从她的态度里得到鼓舞，遂挺了挺平板的胸膛，雄赳赳的跳下马车。
　　
　　兰花巷有几栋大小不一的宅院，但各个都是红墙绿瓦，雅丽非凡。青右循着碧云的指引，小心来到一座精致的小楼前。
　　
　　那大门原是紧闭着的，两盏铜环紧衔其上。还未等青右将门叩响，里头的人便已听到动静出来。
　　
　　那是一个衣衫俗丽的妇人，看着少说也有四十，她上上下下打量着青右几眼，豁着一口黄牙笑道：“小少爷，来找乐子啊？”
　　
　　原来似国公府这等高门华第，出来的下人也都质素非凡，何况青右又有着这样一副脸面。
　　
　　那妇人哪里见过这样俊俏的小厮，只当是某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多半是个雏儿，务必得好好宰他一顿，遂半推半就的要做成这笔生意。
　　
　　青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得红了脸道：“我是来找人的。”
　　
　　妇人挥着手里的描金折扇，咯咯笑道：“到我们这来的人，谁不是来找人的？小公子你只管随老身过来就是了，定不会让你败兴的！”
　　
　　青右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已身不由主的被她拉进院子里。只觉这妇人身上的香气醉人厉害，闻多了都有些晕晕乎乎，一时间，他也分不清这妇人是否妖物所化，虽然未察觉妖气，但听说有些修为高深的妖怪，可以将气息隐匿于无形——要真是这样厉害的敌人，他更非得救穆铮不可了。
　　
　　穿过几处依傍荷花的水榭，青右便来到一排屋舍前，那股脂粉香气越发浓烈，令他几乎有些呼吸困难。
　　
　　青右按了按胸口，再度清声问道：“婶子，我是来寻人的，是一位……”
　　
　　妇人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掩口笑道：“是一位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是不是？放心，我们这里个个都是好的。”
　　
　　便唤龟奴引来一名香风摇曳的女子，大大落落的说道：“百合是咱这里来的新人，你瞧瞧，样样都是出色的。且还没经人沾过身子，相公你可满意？”
　　
　　这妇人说话不尽不实，百合的确生得漂亮，但也并非第一遭接差，不过听说来的生客是个雏儿，这才奉命前来梳拢。她见青右面皮白俊，衣着齐整，心里先有了三分中意，遂伸出一只嫩生生的小手，往青右肩上按来。
　　
　　青右仿佛叫野猫抓了一下，忙不迭的闪开，唯恐被她缠上，心里寻思碧云所说果然不假，这些妖精手段非凡，他可不能把那点浅薄的修为葬送了去。
　　
　　妇人见他红着脸，却又不似上钩的模样，不由得大为纳罕，“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想着莫非是囊中羞涩的缘故，试探道：“莫非是身上银钱所带不多？”
　　
　　青右忙不迭的点头，他这趟出来得急，身上的确没带银子，就连碧云也未想到这层——究竟是吃了阅历不足的亏，哪晓得进了这种地方，不扒一层皮焉能放你出去？
　　
　　那妇人是个老练的，听说没钱也不着恼，反而笑盈盈的道：“无妨，来者即是客，等客人您满意过了，再提生意不迟。”
　　
　　心里则另有一番打算：京城就只有这么点地，富家公子姓甚名谁一问即知，别的可以欠账，这赌资嫖资是万万赖不得的，那些大户人家丢不起这个脸！
　　
　　因此她无论如何逮着青右这只肥羊不放。
　　
　　那百合姑娘也机灵得不像话，老早就挽上了青右的手臂，还将衣襟松弛些许，露出半痕雪脯来：碰上这样俊俏的公子哥，便是价钱打个对折也愿意啊。
　　
　　青右臊得没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