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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被放出的傀儡人，在姑苏成立了仙门兰氏，只因太子想起姬无羡母族姓兰，祖籍在姑苏，历经百年，姑苏兰氏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终于跻身四大仙门之一，家主换了无数名字，却始终是那个傀儡人。
　　姑苏兰氏家主兰霆，召齐另外九位傀儡人，在姑苏兰家启动了法阵，太子借烧梓庭中桃树降临凡世。
　　傀儡人们曲膝恭迎羽衣国太子，所见却是一个婴儿。
　　众人面面相觑，婴儿却是从容淡定，遣散了九位傀儡人，让他们继续以仙门中人的姿态蛰伏，自己在姑苏兰氏就此住下。
　　兰羲之的名字，也是他自己取的，兰羲，兰羡，是为了纪念那个少年。
　　那个少年，或已随羽衣国沉入堕渊了吧。
　　那次降世，他的灵力全部耗尽，与普通仙门子弟一般，一切都要从头来过。
　　从头来过也许无所谓，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然而他遇到了那个变数。
　　那年姑苏大雪，青砖黛瓦须臾皆白，他不过是随意看了路边一眼，那个雪堆下被埋了一半身子的少年，眉目如旧。


第98章　破阵曲
　　兰羲之已经许久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然而见到雪地里的红衣少年时，满心都是激动与狂喜，他如同捧着一件珍宝般将少年裹在鹤羽氅披风里抱回府中。
　　是祭司启动了年轮阵，通过神木将他送到凡世吗？
　　数百年了，阿羡他凡人之躯，为何还能活着，尤是旧时模样？
　　他过得如何？是否一直在寻找自己？又是如何得知自己在姑苏的？
　　兰羲之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他最关心的，还是少年当时的身体状况。
　　阿羡的体质早已不适合凡世环境，当初为修复阿羡的灵体，他为之种下十字焰火棠，这么数百年年过去，焰火棠的效力已在渐渐失灵，阿羡在雪地里冻了许久，会罹患寒症，若无破解之法，他的身体发肤血液都会渐渐被冻结，性命堪忧。
　　兰羲之令姑苏兰氏倾力医治，暂时将寒症压制，自己则是有空即去守着等姬无羡，只是看着那个少年，他就觉得心安，等他醒来还有好多话想说，包括羽衣国的复国计划。
　　兰羲之重新改造了兰霆，让傀儡人忘记羽衣国相关，忘记自己是个傀儡人，从此兰霆以兰氏家主和兰羲之父亲的身份存在于世，他则继续扮演好姑苏兰氏长子的角色。
　　他从前就很想给阿羡一个家，所以有了观尘镜中的小世界。
　　本以为自己在这修界凡世会孤身一人，然而阿羡来了，时隔百年越过万水千山，故人尤在。
　　今后他们可以在姑苏兰氏一起生活，一起修习，一起为羽衣国的复苏做准备。
　　他要第一时间带阿羡去看他正在琉璃皿中培育的菌丝，那将是羽衣国复国的希望。
　　然而红衣少年醒来时，兰羲之捧着药碗的手却抖了下。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惊艳，感激，以及深深的迷恋。
　　那双美丽的金色的眸子里映出的是少年兰羲之的容颜，对姬无羡来说应该是一张陌生的脸。
　　可姬无羡喜欢上了这张脸的主人。
　　他忘了自己，忘了羽衣国，忘了所有的过往。
　　被遗忘的感觉，可真是糟糕啊！
　　“不，殿下……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也不想忘记，可是……”姬无羡急切道。
　　火夕雾那端传来一声细碎的轻响，如同一块琉璃裂开了细缝，是太子那时候心碎的声音吗？他已经不敢再多想。
　　“谁允许你探询我的感受了？”兰羲之眉心轻蹙，语气冷然：“如今你修为散尽，宛如废人，我不过是来取走羽衣国旧物，交给更合适的人选。”
　　白衣青年微微抬手，默情被召唤而出，落入他手中。
　　“大哥……”
　　“你心心念念的大哥，不过是个伪君子，眼盲之后担心自己力不从心，便故意引导你修鬼道，你天资聪颖，又有灵血和十字焰火棠，修鬼道会大有所成，今后能为他所用，即使修鬼道会令你寒症加剧，兰羲之也并不在意。”
　　姬无羡心中并无任何涟漪，等兰羲之说完，才平静道：“可修鬼道，本就是我自愿，大哥说是不在意我，又为何要去冒险斩蛟取丹，为我治疗寒症？”
　　“取蛟丹是为保下你体内的十字焰火棠。”兰羲之语气依旧淡漠，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一路看过来，你终究是对这修界存有感情，要护着它。”
　　“这个修界，有我的同修好友，恩人之子，亦有无数善良平凡之人，”姬无羡盯着面前之人，“这也是大哥你这些年来为之付出颇多的一界。”
　　“我的付出，不过是时机未到用以掩饰身份的方式。”兰羲之微微颔首，“借你之刀假死化明为暗，亦是在我的计划当中。”
　　姬无羡苦笑一声：“大哥，你知不知道，自己很不擅长说谎？”
　　兰羲之怔了怔，笼在袖中的双手不由得紧握了拳，斥责道：“住口。”
　　“我偏要说，大哥，你温柔，强大，逢魔必出，除恶歼邪，你对弱者常怀悲悯之心，看不惯这世间黑暗，你从前说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可我知道这就是你本来的样子，无论你是太子，还是大哥，你的本心从未变过。”姬无羡金色的眸中有微澜涌动，语气却是毫不示弱。
　　“姬无羡我警告你，不要再妄自揣测，如今你我，皆已非从前，”兰羲之上前，一把拎住姬无羡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抵在山石上，“你本该成为助力，却数次打乱我的计划，此番强行关闭修罗道，你罪无可逭。”
　　“哈，我突然有些开心怎么办？”姬无羡却是挑眉，对兰羲之扬起一个笑，“既然我多次打乱大哥计划，大哥为何不杀了我？现在大哥如此生气，居然不是掐脖子，大哥你，”红衣青年抬手，就势圈住兰羲之的脖子，挑衅一笑，“那位心上人，其实就是我吧！是吧是吧？殿下从前那么喜欢我。”
　　兰羲之猛地松开手，姬无羡却依旧搂着面前之人不撒手，微微偏了头，一双金色的眸子含笑看着眼前人。
　　兰羲之一把将他推开：“留你性命，是因为你这具身体是个完美的容器，将来还有更好的用处。”
　　姬无羡笑着摇摇头不说话。
　　“菌丝的作用远非你所知，那头变异的恶蛟不过是试验体，将你养大，诱导你修鬼道，都是为让你的身体将来能受得住最终成型的菌丝。”
　　“随便你，大哥开心就好。”姬无羡却是将手枕在脑后，语气轻慢道，“容器也好其他什么也罢，我这具身体，随便殿下怎么用。”
　　兰羲之气得拂袖而去，那群呼嚎的邪灵恶鬼跟在白衣青年身后，使劲浑身解数逗弄耍宝，想要让其开心，终是徒劳，被挡在结界之下，无法冲出修罗道，只能哀哀呼嚎。
　　一直没有说话的墨灵张开翅膀，叹了声：“能把殿下气成这样，小卷毛你真是长能耐了。”
　　姬无羡没有说话，刻意的笑容消失，倚着山石，看着半空舞动盘旋密密麻麻的非人之物，良久才道了声：“嗯。”
　　又低声道：“大哥在失明后，是不是就有了双重人格？”
　　“啊，被你发现了，是，在那之后，他有了姑苏兰氏长子，你的兄长杜蘅君兰羲之这个人格，他是兰羲之的时候，并不知道太子人格的存在，不记得羽衣国旧事不认识我也没有复国计划，还对我拔剑相向过，姑苏兰氏是他的家，你是他心爱的小弟。但太子人格出现的时候，殿下倒是知道兰羲之人格的存在，现在看来，他们或是双重人格合一了，兰羲之就是太子，太子就是兰羲之，自己还在矛盾中，说话自然这般。”
　　“我明白。”姬无羡点点头。
　　“我十二分肯定，兰羲之待你的心意没有半分是假的，他不让你修鬼道，是真的担心你的身体受不住。是殿下人格的时候，倒是知道兰羲之的存在，对你喜欢兰羲之这件事耿耿于怀，他是如何待你，又为何那般，你自己去分辨吧。”
　　“不用。”
　　“因为你是坚信太子没有变，才会这样说吗？如果殿下真的变了呢？如果他要毁灭修界凡世，你还会如此吗？”
　　姬无羡依旧看着阴霾天幕下那群鬼物，金色的眸子平静无波：“一如既往。”
　　“小卷毛……”墨灵轻叹一声，“所以你会阻止他吗？”
　　“墨灵，我要重修鬼道离开此处，”姬无羡闭目，沉声道，“去问一个真正的答案。”
　　“好，我助你，墨灵点点头。
　　修罗道中生存环境十分恶劣，曾经的阴冥鬼首沦落至此，那些被姬无羡赶进修罗道的妖怪邪灵三天两头都来找麻烦，他几乎每天都在与那些恶灵在厮杀中度过，身上旧伤添新伤，血痕不断，时常面临逼命十分，而墨灵在一次与战斗中死去。
　　他消沉许久，直到有天他的神经突然如同被细细的丝线拉扯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羡之，逆转菌丝，杀了我……”
　　“你是……挽银？”
　　“太子会利用菌丝……将你的羽衣国记忆将封印，此生的记忆被回溯至不谢花台，他……他的游戏要开始了。”
　　“什么游戏？”
　　“红河血灾，修界战祸……杀，杀了我，你才能不再受菌丝控制。”
　　“挽银，我做不到。”姬无羡不假思索道。
　　“你总是这样……我真是……讨厌你这样……”
　　“挽银，你怎么了？你那边是什么情况？”姬无羡察觉到对方是似乎在忍受着剧痛，急切道。
　　然而那边再无反应，姬无羡头疼得厉害，甚至能感受到菌丝在迅速生长攀附他的神经，无数记忆中的画面飞快倒流，他疼得昏了过去。
　　再醒来，他的记忆缺失了一大块，停留在他坠入修罗道之初。
　　接到了那封信，兰羲之还活着。
　　他杀出了修罗道。
　　姬无羡睁开眼，眼前重重叠叠的绿色藤蔓如同巨大的网将他笼罩，如同纷乱错节的过往织成。
　　他认得眼前是这片浓绿，是神木的枝叶。
　　他就躺在那片密不透风的树网中，浑身无力，没有任何反抗挣扎，任由那些藤蔓将自己缠绕，心也不知为何空空落落的。
　　忽闻一声清泠的琵琶声响，连绵不绝，迅疾而来的音刃簌簌，困住姬无羡的那张树网被杀气腾腾的琵琶曲绞了个粉碎，却是半分未伤到人。
　　“阿姐！”
　　“谢姐姐！”
　　“汪汪汪！”
　　与此同时，少年们与小艾坡欣喜道。


第99章　城欲摧
　　姬无羡下意识地往后退去，新的藤蔓如同有了生命般再次将他轻柔环绕，如同一个茧在缓慢形成。
　　他也不知道是因为近亲情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姬无羡你还要退到哪里去？”青锋出鞘，斩断藤蔓树网，谢霓羽的声音清清冷冷落下，没有任何喜怒哀乐。
　　藤蔓七零八落委顿在地，立在庭院中的紫衣女子，手执长剑，腰悬水晶莲花，足踏鹿皮短靴，一身箭袍轻裘的劲装打扮，鸦羽般的长发由花冠高束成干净利落的马尾，唯有额间一点梅妆不减妩媚艳丽。
　　“霓羽……好久不见。”姬无羡低下头，时隔许久，他仍是不敢直视谢霓羽。
　　“跟我走。”谢霓羽将青锋归鞘，转身往庭院中那条巨大的赤蟒走去。
　　谢少御率先跟着长姐后面，王思远淡淡看了姬无羡一眼，也跟上去了。
　　姬无羡垂着手立在原地，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红鳞被驱策至红衣青年面前，谢霓羽脸侧向一边，瓮声道：“有事请你帮忙，上来。”
　　说完，又对他伸出只手。
　　见故友如此，姬无羡怔了怔，心中悲喜交加。
　　小艾坡摇着尾巴咬着红衣青年的衣摆，将他往那巨蟒身边拖。
　　他却有些不敢置信，宛如在梦里，不敢前行一步。
　　“鬼首，我家小姐找你，并不只是想请你帮忙，”蟒背上的侍女铃铛笑靥如花，“你们还是和好吧，这个时候了，有什么误会该说清楚就说清楚。”
　　“不，没有误会，我……”姬无羡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跟谢霓羽之间，或许从来都不是误会的问题。
　　谢霓羽不再多言，拎着姬无羡的衣领一把将他拖到红鳞背上，王思远也将努力蹦跶着要跳上蟒背的小艾坡拉了上去。
　　谢家大小姐对院中金陵谢氏的修士们嘱咐道：“我去焰摩市协助王宗主，有劳副门主跟诸位顾守好姑苏兰氏，按我给的阵法图布阵，减缓地气流入。”
　　“是！”众人齐声道。
　　副门主上前抱拳：“大小姐，我与诸位同门等您平安归来。”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修界此番面临的，可能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艰难的局面。
　　看着那些充满希冀与关切的目光，谢霓羽不觉眼泪盈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对他们点点头。
　　铃铛则是笑眯眯道：“当然，大小姐还要在除夕宴与诸位行酒令呢！”
　　众修士欢呼不已，谢霓羽努力扬起一抹笑容，道了声别，手指轻叩红鳞颈项，巨蟒摆尾离开那方庭院之际，她才低低道了声：“你们也一定要保重，一定要活下去。”
　　狂风将她的声音吹散，随着霭霭雾气无影无踪，巨蟒迅速穿过长街，一路出城，在荒原上呼啸急驰，姬无羡看着身边故友，想要说点什么，却是开口无言。
　　谢霓羽也没有说话，目光平视前方，神色坚毅，秀丽的眉轻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姬无羡回头望了一眼姑苏兰氏，庭院中那株重新焕发生机的桃花树，高度已经超出了平日能见到的任何一株树木，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方式生长，高耸入云，片片粉色飞花如雨纷落，落英飘零美不胜收，却有说不出的怪异感。
　　再细看姑苏兰氏周围景致，姬无羡才明白那怪异感从何而来，此时虽已入冬，正值草木焜黄之际，然而兰氏府邸周围的花草树木皆是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那株桃花树是一片灰白中唯一的亮色。
　　而且平日里喧嚣热闹的姑苏街头，空无一人，如同陷入一片死寂当中。
　　桃花树竟是在吸取周边地气！
　　看来太子他的计划，已经进行到最终阶段，姬无羡的手不觉轻轻握起了拳。
　　“霓羽，烧梓庭中阵法，是浮梦生教授的么？”他转向身边故友，轻声问道。
　　“是，阆华宴上，浮梦生道长赠予我一个锦囊，让我在修界出现不明植物吸取地气之日再打开。”谢霓羽自袖中取出那个锦囊，取出一封信递给姬无羡，“除了阵法图，还有别的东西，其中有这封信，就是先生让我转交给你的。”
　　姬无羡默默接过那封信，拿在手中，没有拆开，只是垂眸看着信封。
　　“阿姐，困住姬狗……”谢少御努力改了口，“困住姬无前辈的藤蔓就是浮梦生道长召唤出的，从那之后周围草木尽死，先生还说了几句奇怪的话就跟一个大姐姐离开了，阿姐，直觉告诉我道长不是坏人，可理智又让我怀疑。”
　　“少御，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真相，”谢霓羽轻声道：“浮梦生道长对修界的守护之心，从未变过。”
　　“桃花树靠吸收地气不停生长，藤蔓在阻止。”姬无羡闭目，低声道，“这是太子……在与浮梦生博弈。”
　　“嗯。”谢霓羽点点头，不再说话。
　　巨蟒迅速赶往焰摩市方向，风声在耳边呼啸，道旁景物迅速后退，出了姑苏城，穿过郊野荒原，途径金陵城下时已近日暮时分，夕阳晚照，倦鸟归巢，已能听到钟楼悠扬的钟声响起。
　　沉默许久，姬无羡终是再度开口。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人同时一怔，四目相对，诸多过往，一切尽在不言中。
　　铃铛抬袖掩面而笑，谢少御看看长姐，又看看红衣青年，挠挠头疑惑道：“阿姐，这个发展我总觉得自己漏了些什么。”
　　王思远则是低头，抱着怀里的小艾坡，默然不语。
　　“思远……”谢霓羽轻轻唤了声。
　　“谢姐姐，我没关系的，”朱雀衣少年轻轻揉了下黑犬的头，“我理解。”
　　谢少御轻轻拍了拍好友的肩，刚想安慰，却是感觉大地震动不已，抬头看了眼前方惊呼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抱着黑犬的王思远顺着少年指向看过去，也惊讶不已。
　　一众金衣修士护着群凡人奔逃而来，紧随他们身后的是漫天赤色飞蚁，如同海浪般席卷一切，所过过处，草木尽枯，活兽白骨，连天空中的飞鸟也未能幸免，仓皇逃离的人群，逃得慢的亦被那赤红淹没，徒留具具枯骨。
　　“血蚁红潮，并非此境妖物。”姬无羡起身，按上藏心剑柄，红衣在狂风中猎猎翻飞。
　　“嗯。”谢霓羽点点头，“是，这两天各地陆续出现了许多从未有过的妖邪，”谢霓羽秀丽的眉轻蹙，闭目道：“有从前物种的变异种，也有新的，摧枯拉朽席卷各地，数量之多，破坏力之强，比当初唐氏能驱策的都多，更可怕的是，现今仙门术法，大多对它们无用。”
　　姬无羡握拳的手指甲陷入掌心：“伤亡几何？”
　　“比唐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