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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想二人投以一瞥，风漠然问：“我那好徒儿呢？”
　　他的声音有如碎玉，十分清脆好听，然而冰冷太过，如数九寒天冰风入骨，两个小修齐齐一抖，身不由主的跪下了。
　　两人抖得像大冬天被兜头浇了一身冰水，然后被丢在饥肠辘辘的狐狸的面前的两只柔弱小兔子。
　　“回、回回……回仙君的话，圣、圣、圣圣君、还、还在仙君的、的、的卧室……没、没没没没有离开过……”
　　“……”
　　望着眼前战战兢兢头都不敢抬，虚弱到像下一秒就会晕厥过去的两个小修，风漠然心里也是有苦说不出。
　　自从他获得灭世神的印记后，就像是燃起了最初的星火，整个世界开始诞生出自己的意志。
　　其中最明显的改变，不外乎他那个在创世神的安排中因爱成魔，对他执念深种的好徒儿姬予道。
　　风漠然将姬予道一手带大，亲眼见证对方从一个纯真可爱的孩童，成长为沉稳可靠的青年，最终堕魔之后性情大变，时而阴郁时而疯狂，唯一不变的就是对他谜一般的执着。
　　然而从灭世神的印记出现后，昔日那个堕魔之前的姬予道开始慢慢回归。
　　他不再将风漠然整日囚禁在房中，不会再因为风漠然偶然多看了一朵鲜花一眼，就让人把整座花坛毁掉。
　　甚至就在今天早上，这孩子突然闯进他的卧室，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忏悔自己对风漠然做过的一切，说他终于想明白，师父待他有如亲生，他却为了一己私欲，亲手毁了师父一生追求的大道，折了师父一身傲骨，将昔日风光无限的修真界第一高手，变成了如今人们茶余饭后当做谈资的圣君的禁脔。
　　姬予道对不起风漠然，身为弟子，他愧对师父多年来的悉心教导和养育之恩。身为人，他贪得无厌，恩将仇报，简直禽兽不如。
　　姬予道长久的跪在风漠然榻下，伏地大放悲声。
　　这是不是他为了博取同情而故作姿态的苦肉计，这位一向恣意妄为的魔道圣君，是真心实意的在向他最为敬重，最为珍重的师父忏悔自己昔日犯下的所有错误。
　　大清早被演了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出，于是风漠然茫然了。
　　不说他得到鸦羽印记后，面见过楼翼得知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就是在他依然作为名为风漠然的牵线木偶，身陷在早就被安排好的命运中时，他也没有怪过姬予道。
　　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若要追究，他这个做师父的，又岂能完全逃避责任。
　　对姬予道，他向来怜多于憎，便是在被囚禁之后，得知对方的心意之时，也只是短暂的沉浸在震惊之中，冷静下来之后，甚至仔细考虑过，如果不是姬予道手段太过激烈，如果这个弟子是按照寻常的方法向他表露好感，也许他会愿意和对方结为伴侣也不一定。
　　可惜，姬予道一昧强取豪夺，完全不顾风漠然的意愿。
　　风漠然虽然受制于人，但傲骨还在，被如此折辱，再怎么心境澄明，面对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自然也没有多少好脸色。
　　甚至风漠然会想，他抚育长大，关爱有加的是那个规矩守礼，体贴孝顺的乖徒弟，而不是现在喜怒无常，阴沉暴虐的魔道圣君。
　　所以，姬予道跪在床前的一番哭诉，直接把风漠然哭懵了。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索性发动印记离开这个世界，去楼翼家里来包薯片压压惊。
　　不过，即使世界已经开始变化，但仍有很多地方未能摆脱原有的设定。
　　比如这两个被风漠然问一句话就吓得抖成一团的小修，问题倒不在他们身上，而是风漠然自己，从小就有瞅谁谁跪，再怎么轻声细语和颜悦色，给人的感觉也是冰雪封天，最多是暴风雪和雨夹雪的差别。
　　风漠然以前不知道这是为何，但是习惯就好，反正他本身也喜欢清静，误打误撞的没人敢来烦他，倒也乐得自在。
　　但是见过楼翼之后，风漠然悟了。
　　这个设定，摆明是为了让他的好徒弟爱在心头口难开，最终忍无可忍的走上黑化之路。
　　心好累，想来包薯片压压惊。
　　风漠然下意识往乾坤袖里探，一低头看见两个抖得更厉害了的小修，想了想，摸出包偷藏的柠檬味薯片，递过去，问：“吃吗？”
　　两个小修脸色惨白要哭不哭，盯着薯片的目光，仿佛风漠然递过去的是入口之后立刻令他们身死道消的剧毒。
　　“仙、仙仙仙、仙君所赐，不、不不不不敢辞……小、小小小小人惶恐……”一个小修抖抖索索的伸出手，还没摸到薯片包装袋的边，咚一声倒头晕了过去。
　　另一个也打算晕的，奈何同伴抢先一步。他心底暗骂对方狡猾，索性破罐子破摔，两眼一翻，也以浮夸的演技倒在地上。
　　风漠然：“……”
　　不吃就不吃，至于吗？
　　作者有话要说：
　　风漠然：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心好累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不出意外的话每天中午12点更新


第4章　第004章
　　两个小修只是装晕，风漠然摇摇头，也懒得管他们，带着薯片走开了。
　　等他的气息彻底消失，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小修才偷偷摸摸的睁开眼睛，环视一圈，确定风漠然已经离开后，捅了捅同伴，说：“别装了，起来起来。”
　　另一个慢慢睁开眼，直起腰，左右看看，拍着胸前喘了口大气，说：“吓死我了，仙君脸一板，气势可比圣君吓人多了！”
　　“那是，要不怎么是圣君大人的师父呢。虽然被剃了仙骨，一身修为废了，但毕竟是昔日的第一高手，这威势……嘿哟，你小子倒晕得快，就不管我的死活啦！”
　　两个人腿还在发软，一时站不起来，翻了个身，坐着开始闲聊。
　　一个问：“你说刚才仙君要咱们吃的是什么？”
　　另一个打了个哆嗦，说：“谁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最近仙君和圣君都怪得很，圣君不拘着仙君了，仙君成天往外跑也不知道是去了哪。要我说，咱们圣君先前那么对仙君，再怎么师徒情深，仙君心里能没有怨气？这成天往外跑，指不定是在联系以前的好友，计划报复咱们圣君呢。圣君也是心大，放着仇人到处跑，也不知道看着点……”
　　他的同伴扑上来，捂住他的嘴，心惊胆战的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这才低声骂道：“你要死啊，这些话都敢乱讲，要是被别人听见，传到圣君耳朵里，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嚼舌根的小修缩缩脖子，脊背发凉，也是一阵后怕，赶紧闭上嘴。
　　幽深古朴的大殿，匾额上高悬隐仙二字，笔走龙蛇，浑然天成，举目凝望，浓墨笔锋之间隐隐有道法自然。
　　这匾额上的字出自风漠然之手，他被姬予道囚禁之后，对方将这两个字从他原本居住的洞府前的青石上拓下，悬在了这座大殿之上。
　　现在，大殿的主人站在他亲手书写的字迹下，坐在殿外的白玉回廊下，开了包柠檬味的薯片，一边咔嚓咔嚓的往嘴里送，一边以目光冷锐的凝视着前方。
　　冷锐只是表面，风漠然其实只是在发愁。
　　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眼下正在隐仙殿内等他的人。
　　对沉稳善良的小徒弟，风漠然疼爱有加。面对喜怒无常的魔道圣君，风漠然直接选择无视。
　　然而目前的问题是，现在的姬予道，究竟是他原本那个乖巧孝顺的徒弟，还是那个凶残冷酷的圣君。
　　啊，真麻烦。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创世神偏好写感情戏呢？
　　像什么男频文，无CP一样，好好修仙好好称霸不行吗，非要谈恋爱？
　　唉，愁。
　　这段时间在楼翼家，没事就是叼着薯片看网文的风漠然，望着头顶蓝天昭昭，白云袅袅，感叹如此艰难的人生，只有手里的薯片还能带来一点慰藉。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咀嚼薯片的清脆声响，随风飘出老远。
　　躲在暗处的圣魔仙宫的魔修们脸色惨白，瑟瑟发抖，有一个胆子大些的，忍着随这一声声咔嚓窜上脊背的寒意，小声问：“仙君……是在吃什么？”
　　周围的魔修齐齐摇头，表示他们不知道。
　　其中一个魔修似乎有话要说，但又十分犹豫，脸色难看的期期艾艾了半天，举起手，小声说：“那个……我曾到过九幽之渊，其下无尽黄泉中的怨鬼，啃食人骨的时候，好像……好像就是这种声音……”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气氛陷入沉重的沉默。
　　“不、不可能吧……那可是……仙君啊？”一个魔修不大肯定的开口。
　　“被爱徒欺辱，废去修为，剔除仙骨，外加囚禁百年……”另一个魔修双目失神，喃喃的念叨。
　　“不可能啊，”另一个魔修快哭出来了，双手捂住脸，惊恐万状的说，“仙君要真的堕魔了，就算我们没察觉，圣君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万一……”一个魔修弱弱的说，“万一……其实……圣君知道呢……他、他那么喜欢仙君……就算知道仙君堕魔，变成吃人的魔物，也不会……也不会放弃他的吧……”
　　它这么一说，所有魔修目中闪过明悟之色。
　　对啊，这么想来，圣君最近的行为的确是有些古怪。以前恨不得把自己拴在仙君身上，而最近居然放仙君自由行动。
　　若仙君真的已然堕魔，成了魔物，这一切就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堕魔的仙君，圣君自然不必时时刻刻担心他逃跑。况且人类堕魔，化作魔物之后，通常都会丧失理智，很有可能，现在的仙君已经和对圣君言听计从的宠物无异。
　　魔修们脸上浮现出由衷的钦佩。
　　圣君不愧是圣君，手段果真了得。
　　被“宠物”的风漠然浑然不知自己吃个薯片就被一群逗比脑补成了吃人还啃骨头的魔物，一包薯片吃完，他觉得继续发愁也愁不出个结果，吹掉指尖沾染的零食碎末，拂尘轻轻搁在臂弯，起身走进隐仙殿内。
　　殿内空空荡荡，走进卧室，果然看见成年的姬予道，那个凶名响彻六界，而如今脸色苍白的像个饱受惊吓的小媳妇一样的男人，依然跪在风漠然的床前。
　　从风漠然踏进圣魔仙宫的一刻，他便知道师父回来了。但他不敢主动去寻，甚至不敢站起来，只能忍着迫切想到见到对方的焦灼心情，等风漠然愿意主动来见自己。
　　他这个弟子，对师父所做的一切，哪怕将他千刀万剐，五雷轰顶神魂俱灭也不足以抵偿罪过。
　　然而比起风漠然的责难、怨恨、惩罚，他心底最害怕的，还是他最最珍爱的师父，面对他的忏悔依然无动于衷，毫不在意的将他放弃，从此碧落黄泉，永无相见之期。
　　但是，现在的姬予道，已经失去了一错再错，索性一错到底的勇气。失去风漠然的恐惧，和伤害对方的痛苦在他心里拉锯征战，最终后者占据了上风，令他最终选择忏悔和放手。
　　没人知道今晨风漠然拂袖离去的时候，他的内心有多绝望，而在刚才再度感应到对方气息的时候，他到底花费了怎样的力气，才没有立刻冲出去，出现在那人面前，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再也不放手。


第5章　第005章
　　“师父……”
　　屏息聆听那越来越靠近的足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姬予道的心脏上，交织着痛苦和甘之如饴。
　　他终是忍不住轻唤了风漠然一声，脚步声顿了一顿，然后走到了他面前。
　　沦为一介只能动用基础法术的凡人，穿过四季林走回圣魔仙宫，又在隐仙殿门口站了好一阵，风漠然感到有点腿酸，在床沿上缓缓坐下来。
　　姬予道跪在他脚边，风漠然淡漠的垂眸看着，眼前的画面恍惚与记忆重叠。
　　走火入魔之前，姬予道是个最克己守礼的弟子，晨昏定省必行跪礼，平时说话也是躬身低头，毕恭毕敬。
　　宗门上下明面上夸他教徒有方，私底下却未免说他太严苛了些，就连风漠然自己，看着也有些心疼，曾说过让对方不必如此拘谨，但不知为何姬予道听完后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最后委委屈屈又倔强的表示，弟子敬重师父天经地义，他心甘情愿。
　　他这么说，风漠然也就随他的便了。
　　一转眼，恭敬的少年长成了如今桀骜的青年，若不是眉目依稀仿佛，几乎要让人认不出了。
　　“起来吧，”风漠然道，“此地不是云镜宗，我早已不是当日的静云仙君，你亦非那个籍籍无名的小弟子。动不动下跪，让你的属下看见，圣君的威严何在。”
　　这么大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动不动就哭鼻子撒娇。
　　姬予道心跳一滞，低着头，长发遮掩下的面容上茫然的睁大了眼睛，随即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苍白的脸上露出痛彻心扉的惨笑。
　　是了，他现在哪里还有向这人下跪的资格，还有何颜面与他以师徒相称。
　　“师父……教训得是……然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无论师父怎么想，我也永远只把自己当做师父的弟子。”
　　心中仍存有一丝奢求，姬予道的语气飘忽而艰涩，宛如奄奄一息之人的垂死挣扎。
　　？
　　风漠然看出了姬予道的痛苦，却不明白又发生了什么，只能顺着对方话里的意思，回：“嗯。”
　　他从来就这么一个徒弟，便是姬予道不认，他风漠然此生也只有这么一个徒弟。
　　姬予道的肩膀随着传入耳中的淡漠音节颤了一颤，仅存于唇上的血色也骤然褪去，反倒是眼眶之中沁出两点殷红，自眼角滑落，两道深痕般的血线割破了青年英挺的面庞。
　　事到如今，还在希冀什么呢，还在奢望什么呢？
　　得不到爱，转而求恨，求不到原谅和两情相悦，情愿化作那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也好过恩怨皆消，两不相欠。
　　他本以为师父是恨他的，风漠然是该恨他的。
　　可现在坐在面前的人，一如当年端坐于隐仙崖上，以不染纤尘的凛然之姿俯视芸芸众生的仙人，即便自己身为他唯一的弟子，在那样的目光中，也等同于过眼云烟一般，只求那目光在身上多停留一息而不得。
　　一瞬间，姬予道恨起了风漠然。
　　为什么他还是这么冷漠，为什么他还是这么平静？！这一百年难道没有在这个人心上留下任何印记？
　　是放下了吗，他怎么可以放下？！是不很吗，他怎么可以不恨？！
　　完全丧失了力气，原本跪着的青年，慢慢的，慢慢的匍匐在地，脸埋在双臂间，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殷红的血泪一滴一滴落在光洁的玉石上。
　　看不见对方的神情，但本能的察觉到不对，风漠然凝视着弟子弯曲的脊背，道：“予道……？”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地上的人脊背颤动着，发出沉闷而诡异的笑声。
　　心目中宝贝徒弟的形象瞬间被魔道圣君取代，风漠然打消了起身的念头，收敛起全部关怀，端坐着严阵以待。
　　不过，想象中姬予道发疯冲上来的情况并未出现，青年仍然维持着匍匐的姿态，重重的喘着粗气，仿佛在压抑着什么，费力的开口：“……师父……师父还肯唤一声弟子的贱名，实在是……实在是……”
　　为什么，为什么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若无其事的喊他的名字？！
　　忘了吗，忘了这个徒弟如何欺师灭祖，如何残酷的欺凌师父？！
　　不要忘，不能忘，不许忘，师父……不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啊……
　　“师父果然大度，不愧是昔日修真界第一人。”
　　姬予道缓缓站起来，抬头看向风漠然。
　　被他脸上的血色一惊，风漠然有点担心，正要询问，就见姬予道抬手擦过眼角，血痕被抹地往鬓角斜飞。
　　他看看指尖上的红痕，哂然一笑，道：“如此污秽，难怪不入师父的眼。”
　　啊？
　　还没来得及关心徒弟就被盖章成嫌弃，风漠然叹了口气，懒得陪姬予道发神经，索性低下头去抚摸拂尘。
　　忽然，他听见姬予道问：“师父，你很我吗？”
　　风漠然抚摸拂尘的动作停下来，认真想了一想，道：“不恨。”
　　在明了世界的真相之前，与其说是恨，更多的是痛惜和无奈。怜他好好一个正道英才误入歧途，悔恨自己空负虚名，却连着唯一的弟子都没能看好。
　　获得灭世刻印见过创世神，知晓一切的前因后果之后，风漠然心中因姬予道的强迫和折辱产生的一丝怨愤也烟消云散。同为天道的傀儡，姬予道命中的坎坷，心性上的束缚远远胜过自己。
　　他这个做师父的不仅没能为弟子挡风遮雨，更是成了压垮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风漠然要恨，恨的也是那翻手云雨，将造物玩弄于鼓掌之间的造物主。
　　姬予道笑了一笑，走到风漠然面前，屈膝跪下，像小孩子依赖大人一样，双臂环住风漠然的腰，将脸依偎在师父怀里。
　　贪恋的感受着衣物下透出的温度，姬予道轻笑一声，说：“师父不恨弟子，弟子却不能不恨自己。”
　　他浑身突然一颤，脸色白中透出青色，闷哼一声，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