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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着背心的大汉躺在客厅中间，双目犹自睁得大大的，身上血迹还未干透。廖清舒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胸腔中泛起混杂着悲伤的恐惧，让他寸步难行。深吸口气，他冲着詹姆斯的尸体双手合十拜了一拜，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从旁绕了过去，生怕破坏了现场。好不容易挪到了自己房间门口，廖清舒擦了擦眼睛，无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眉头却轻轻蹙了起来。
　　詹姆斯的尸首上空荡荡的，唯有已经干涸的血迹。可廖清舒明明记得，在第一次看到尸体的时候，那毫无起伏的胸口上是插着一把匕首的。
　　是凶手特地回来把匕首拿走了吗？
　　那东西很重要？
　　廖清舒在脑海里默默重构了一下初次发现尸体的情景，那把匕首的细节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一片模糊的银色。他在心里给“匕首”加了个五角星，转身走进房间，找到手机开始拨给安全部。
　　安全部反应一向迅速，廖清舒挂断电话，感到一阵如释重负，内心深处却清楚地知道，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想起凶手曾在自己的房间待过，他后知后觉地转头想看看自己有没有少什么东西，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如裂帛般的惨叫，紧接着便是利刃出鞘的声音。廖清舒吓了一跳，拔腿向门外冲去，正见九方梓彦把那个少年踩在楼梯上，手持一把短剑，闪着泠泠寒光的剑锋正险险地贴在年轻人的脖子上，声音里带着森森的寒气：“想跑？还想往哪儿跑？”
　　廖清舒目瞪口呆，刚要说话，便听九方梓彦头也不回道：“你别多嘴，我有我的办事方式，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廖清舒：“……”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那个，你在干嘛？有话好好说……”廖清舒有点懵。他开始后悔将九方梓彦叫过来了，这家伙完全不知道是来干嘛的。
　　……等等，不对啊。他从一开始也没叫他来啊，这个人完全是自己跑过来的。
　　廖清舒皱了皱眉：“我说你到底……”
　　“安静！”九方梓彦陡然提高了音量，“都说了不用你指手画脚！你以为一直在关注这事的就只有你吗？”
　　廖清舒：“……”
　　他默默地环顾了一圈四周，迟疑道：“那个，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九方梓彦没回答，而是又把短剑朝少年脖子上靠了靠：“你想往哪儿跑？我话还没问完，你想往哪儿跑？”
　　“你到底是想我说什么啊！”少年带着哭腔道，“我真的没什么好说了的呀！”
　　“你在这蠢货门外偷偷摸摸的，是在干什么？”
　　“我我我……我只是闻到有血腥味，所以就好奇看一下而已……”
　　“看什么？”
　　“我、我……”少年支吾着，畏惧地看了眼九方梓彦，又望望廖清舒，吞吐良久，咬牙道：“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
　　“很好，有骨气。”九方梓彦点点头，提起短剑作势要斩，少年立刻尖叫了起来：“你敢！我、我……我人类年龄还没满十八！我是受未成年人保护法保护的！你动我你就是犯法了！”
　　“满嘴跑火车的畜生也配谈法律？”九方梓彦危险地一挑眉，盯着那少年，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少给我装模作样，别以为我不认识你。”
　　说完，手里的剑竟真的刺了下去。
　　“喂喂！“廖清舒见状，不由失声叫了出来，待要上前去拦，忽感身边似是一阵风刮过，身体像被谁用力推了一把，猛地向前扑去，同时哐啷一声，九方梓彦的短剑被打落在地，他不及去捡，眼睁睁地看着廖清舒那个一米八的大沙包朝他砸了过来，砰地一下撞个满怀，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墙上，一时间，地转天旋。
　　廖清舒的脑袋被他的胸肌撞得嗡嗡响，忙一边揉着脑门一边站起身来，中途还不忘道歉。一错眼看到掉在地上的短剑，赶紧给捡了起来，刚藏在身后，便听九方梓彦道：“蠢货，还我。”
　　“等等再还。”廖清舒立刻道，“我觉得你需要冷静一下。”
　　“冷静个头！”九方梓彦峻声，“人都跑了！
　　廖清舒转头，果见一道小小的灰色的影子正沿着楼梯一路狂奔，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处，刚才少年所在的地方，则只剩下了一套廉价的运动服外加一双山寨球鞋。
　　“跑了也是被你吓的！”廖清舒义正辞严，“你如果真觉得他可疑就应该告诉安全部，私刑是不对的！带管制刀具也是不对的！你需要检讨反思自己！”
　　九方梓彦的白眼翻得几乎突破天际。
　　“去人类社会吧，半妖。”他真心实意道，“里世界不适合你。”
　　这句话触到了廖清舒的逆鳞。他立刻反驳道：“这不是哪个世界的问题，这是你的问题。现在万物学院已经正在努力打造一个万物共生的和谐系统，但看你的表现，你似乎还以为我们处在那个看到妖怪就可以拿起木剑喊打喊杀的野蛮时代！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倒退！”说到这，他顿了顿，看了看手里的短剑，补充道：“而且你这还不是木剑。你这是管制刀具。连安检都过不了！”
　　“驱魔部里用的都是管制刀具。”九方梓彦没好气道，“倒退个头，从来都是一样的，你个蠢货！”
　　他冲着廖清舒伸出手：“那是妈给我的。半妖，还我。”
　　廖清舒略一犹豫，低头看了下这把剑，闪着寒光的剑刃上龙形蜿蜒。心中无端一凛，他迟疑地将短剑递还给九方梓彦：“你可别拿这个对着我啊。”
　　九方梓彦切了一声，接过短剑，不再搭理廖清舒，走到一边自己抽烟。抽了两口忽觉不对，一个猛甩头：“你没事？”
　　廖清舒：“？？？”
　　九方梓彦：“手伸出来我看看。”
　　廖清舒不明所以地摊开双手，掌心间略有脏污，但也仅此而已。九方梓彦似是难以置信，走上前来，一把拽过，看了看又摸了摸，指甲在廖清舒掌间搔了两下，廖清舒觉得有些痒：“你在干嘛？”
　　九方梓彦没说话，只是困惑地歪着脑袋，像只陷入沉思的哈士奇。过了片刻，他突然将脸凑近了廖清舒的掌心。
　　“喂，你干嘛！”廖清舒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抽回来，九方梓彦不悦地抬起头，一把摘下了墨镜：“啧，就看一下，怎么了？”
　　廖清舒没说话。他呆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九方梓彦摘下墨镜的样子，感觉冲击有点大。
　　不得不说，这人眼睛真的很漂亮。是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睫毛长而密，眼周的线条很深，眸色黑得纯粹，配在那张线条俊朗的脸上，直接刷新了窝瓜界的颜值。
　　然而，这样漂亮的眼睛，却只有一只。
　　九方梓彦的右眼上，是一道斜切过眼皮的刀疤，像是一条丑陋的虫，固执地趴在他的眼皮上，又像是针脚粗陋的缝线，牢牢地缝合着他的眼睛，不肯漏出内里哪怕的一点墨色与目光。


第13章　行凶者（4）
　　廖清舒呆呆地望着摘下墨镜的九方梓彦，却不知道自己的视线究竟该落在何处。
　　盯着右眼有点冒犯，盯着左眼又像是花痴。
　　九方梓彦斜乜着他，面带嘲讽：“怎么；吓到了？”
　　“吓什么？”廖清舒呆呆地反问，“又不丑。”
　　九方梓彦切了一声，显是没当真。
　　廖清舒想了想，将自己的手掌又递到九方梓彦面前：“诺，给你看。”
　　九方梓彦嫌弃地瞟了他一眼，不看了，又站到窗口抽烟去。
　　他侧对着窗口，完好的左眼眺望着窗外，烟雾缭绕，轮廓亦变得缥缈。廖清舒静静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你那眼睛，是……”
　　“打架打输了，被弄瞎的。”九方梓彦打断了他。
　　廖清舒点点头，暗道一声可惜。又问道：“那打你的那个人呢？他赔偿了吗？”
　　“赔个头。”九方梓彦道，“跑了！逍遥法外！懂？”
　　廖清舒蹙蹙眉，暗道一声可气，口中说道：“不能抓回来吗？”
　　“抓个屁，人都不知在哪儿呢，就是知道也没人敢抓。”
　　廖清舒义愤填膺，暗道一声可恨，不平道：“谁啊，这么凶悍？目无法纪啊简直！”
　　九方梓彦：“一只半妖穷奇。”
　　廖清舒：“……”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廖清舒咳了一声，起身去收拾方才那半鼠妖遗落在地的衣物。几件衣服叠了放放了叠，想掏手机又觉得现在不是时候，想进房间又怕破坏现场，只好在那儿不停地叠衣服。
　　叠了一会儿，忽听九方梓彦峻声道：“你怎么还在？”
　　廖清舒：“？？？”
　　“滚边儿去。”九方梓彦烦躁地挥手，“这没你的事儿！”
　　廖清舒：“……”
　　他被凶得莫名其妙又有些委屈，转念一想，光待在这等确实没什么用，便起身忿忿地朝着电梯走了过去，口中说道：“行，那我下去看看。”
　　“喂，你等等！我不是说你……”身后九方梓彦又叫了起来，身前的电梯门已经打开。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安全员从里面走了出来：“谁是廖清舒？”
　　“我。”廖清舒赶紧举手，同时退开几步，给安全员让路。忽感身边轻风荡过，他下意识地朝电梯中看去，却发现原本已空无一人的空间内，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穿着紫色外套的灰头发男人，正在冲他招手微笑，比出再见的口型。
　　廖清舒：“？？？”
　　电梯门缓缓关上，向下降去。
　　为了配合调查，廖清舒被暂时带回了安全部。而等到他终于从里面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
　　被凉凉的夜风一吹，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廖清舒缓步走下台阶，脸上挂着茫然的表情。目前并没有证据能证明杀死詹姆斯的凶手和杀死隔离班学生的是同一人，但如果是的话，也许廖清舒才是凶手真正目标，而詹姆斯则是被廖清舒连累死的。
　　这让廖清舒的心里很不好受。
　　他从发现詹姆斯的尸体起就一直没有安定下来，一会儿忙着被追杀、一会儿忙着给九方梓彦劝架、一会儿又跟着安全部到处跑，快速的节奏与大起大落的心情让他暂时忘却了命案带来的阴影。可现在只剩下他自己一人，再没有什么能分散他的注意力，也没有任何的事情能供他逃避。所有的悲伤、愧疚与惊惧就像是潜藏在角落的邪物，瞅准这个机会倾巢而出，化作黑色的经络爬满整颗心脏，让他的心情愈发沉重。
　　他很累，很想回到家冲一个热水澡，喝一碗香喷喷的皮蛋瘦肉粥，然后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又是阳光明媚。可他现在不能回家，那里是命案现场；他也不能去投靠华非或其他人，他相熟的人基本都是弱鸡，难保不会成为第二个詹姆斯。他数着口袋里的钱，不知道这些够不够他找一家好一点的酒店；又或许他可以去犯点事儿，想办法混进人类的拘留所？那里条件差了点，但应该还比较安全，而且还不用付钱……
　　廖清舒正琢磨着呢，忽听“滴滴”的喇叭声响，一抬头，只见一辆骚红色的电瓶车正停在自己前面。
　　九方梓彦坐在车上冲他招手，脸上架着那副蠢蠢的圆墨镜：“喂，去哪儿？”
　　这是在拉客吗？廖清舒嘴角一抽，老实摇头：“不知道。”
　　“有睡觉的地方吗？”
　　感觉更像拉客了……廖清舒继续摇头。
　　“那上来吧，我家还有空房间。看你可怜，借你住几天好了。”
　　廖清舒不可置信地打量着他，严重怀疑面前的是不是窝瓜本尊。
　　九方梓彦被他的目光激怒了，忿忿地低下头去发动车子：“切，爱去不去，不去拉倒！”
　　“诶你等等！”廖清舒回过神来，立刻扑上去死抱着电瓶车的后备箱不放：“谁说不去了！只是……我房租不一定出得起……”
　　“出伙食费就行了，能做饭更好。”九方梓彦回头看他一眼：“你还抱在那儿做啥，以为自己树袋熊啊？上车！”
　　“哦哦！”廖清舒立马爬上了车，生怕九方梓彦一个不高兴又把车开跑了。廖清舒自身平衡感奇差，一上车不假思索地地扯住了九方梓彦的风衣。九方梓彦的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转头刚想让他松手，视线却无意中落在廖清舒的手上，想了想，又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转而道：“我住处离这不远，借道冥界，几分钟就到了，你不用担心会掉下去。”
　　廖清舒闻言，却将手中的衣服拽得更紧了，低声道：“不要走冥界，直接从阳界开过去不行吗？”
　　“那得要多走二十多分钟啊！”九方梓彦的声音忍不住又高起来了，“你别告诉我你对阿飘过敏啊！”
　　“没有，只是想看星星而已。”
　　九方梓彦“切”了一声，刚想说些什么，忽又顿住。沉默片刻后，他才道：“放心，你的那个监护者，估计现在才刚入冥府而已。你不会在冥界的街道上看到他的。”
　　廖清舒的身体微微一僵，旋即又放松下来，却还是固执道：“我知道。我只是想看星星而已。”
　　九方梓彦没办法，只好发动了电瓶车，出发前没忘先扔一个头盔给廖清舒：“人界的道路很危险的，安全第一啊。”
　　廖清舒接过头盔戴在头上，感觉自己像个松松垮垮的大头娃娃，稍不注意脑袋就会滚下来。头盔很丑，看着也很傻，透过那脏兮兮的塑料玻璃看世界，他却莫名感到一股安心。
　　电瓶车穿越过隔绝着安全部的层层结界，轻盈地驶上人类的道路，一路带着风声前行。许是因为刚被大雨洗过，今天的夜空里居然真的有蛮多星星。廖清舒抬头看了一会儿，觉得脖子酸，只好低下头来，边扶正自己的头盔边问道：“九方，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说。”
　　“你不是在山管办工作吗？又怎么回去技服部当客服啊？”这个问题真的困扰了他很久，天知道当他发现那个人工服务小哥居然是九方梓彦时，内心受到了多大的惊吓。
　　九方梓彦理所当然道：“兼职啊，赚钱啊。”
　　“当客服的话，挺累的吧。”廖清舒道，“你今天算是翘班了吗？会扣奖金吗？”
　　“管他呢。”九方梓彦哼哼道，“反正也没人管我。本来这个工作也是家里人安排的。他们想让我去技服部搞研发，我不想去，就自己讨了个机子，做移动客服。电话高兴接就接，不高兴就挂掉，挺自在。”
　　能把客服做成这样也是头一份了……廖清舒一头黑线，问道：“但这样拿不了多少钱吧？”
　　“还好，我拿固定工资，够吃饭就行。”九方梓彦倒是不介意，“本来就只是做着玩的，技服部想寻个由头给我发钱，那哪怕我上房揭瓦都是有钱拿的。”
　　“这么好？”廖清舒惊讶了一下，转念一想，技服部本就是由九方家支持的，会想养一下九方梓彦，也无可厚非。
　　“想什么呢？”九方梓彦透过后视镜看他，“你以为我是什么？不学无术、只能靠家族养活的蠹虫？移动客服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好伐？”
　　“诶，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廖清舒赶紧道。没想到这窝瓜还有些小敏感，“我只是奇怪。去技服部当研发不好吗？干嘛非要当客服？”
　　“因为方便啊。”九方梓彦道，“移动的客服，有个机子就行，工作时间地点都不用管。我还要在山管办工作，这个兼职方便。”
　　“为什么一定要在山管办？”廖清舒奇怪道。
　　九方梓彦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道：“为了还债。”
　　廖清舒：“？？？”
　　“你欠九方主任钱？”
　　九方梓彦嗤笑一声：“你看那黑皮像是有钱的样子吗？”
　　“啊，也是……”廖清舒适时地想起了九方重俊与他心心念念的蜡烛，内心一阵叹息，不由问道，“说起来……九方主任也是半妖对吧？他也是有山海兽的血统吗？”
　　“不是。”九方梓彦摇头，“他和山海兽没有半点关系。他也是整个山管办唯一一个无法进入山海世界的人。”
　　廖清舒惊讶道：“那他为什么还要去山管办？这技能与职业有点不符吧？”
　　“他不是告诉你了吗？为了一个蠢透了的约定。”
　　“哦，对……”廖清舒这才想起来九方重俊曾告诉过他，自己接管山管办，是为了等候一个人，“那个人，对九方主任一定很重要吧？他去哪儿了？”
　　“迷失在了山海世界，找不回来了。”
　　“人不是靠梦境进入山海世界的吗？那怎么会找不回来？”
　　九方梓彦答道：“从本质上来说，进入山海世界的就是人的魂魄。魂魄也是一样东西，是东西就会弄丢，懂？”
　　“那……魂魄丢了，会怎样？”
　　“你大学四年真的是喂狗的啊，当然是变植物人啊！”
　　廖清舒很自觉地屏蔽了前半句话，只对后半句表示了愕然：“那岂不是很可怜？”
　　九方梓彦冷哼一声：“有什么可怜的，咎由自取！”
　　廖清舒微微蹙眉。听九方梓彦的意思，他与那人应该是认识的。但不管是什么关系，这么说稍微过了点吧？
　　“你跟那个人……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