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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突然静默下来，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的神色都有些难看。他们本就各有心事，均是一样被压得喘不过气，此时跟两条宠物狗似地对着狂吠两句，反而都感到轻松了些。
　　两人牵着手在时光的碎片里慢慢地走，掌心中俱是一片湿，融成滑滑的触感，像是一不小心就会将对方甩脱。又往前步行了一阵，九方梓彦才争辩似地道：“妖怪精魄的事我一早就跟你打过招呼了，你同意的。所以你现在不能拿这个跟我发脾气。”
　　“说得好像我不让你吃你就真的不会吃一样。”廖清舒寒声道，“嗑药你还有理了？”
　　“‘惟死亡，得再生’，你教我的。”九方梓彦居然还一副认真的样子，“此路不通就换路走，我哪里错了？你以为我好想碰这种东西的吗！”
　　“……你特么语文是在锅炉房学的吧。”廖清舒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这是在换路吗？你根本就是变着法地走到黑好不好！而且‘再生’和‘作死’根本就不是一个意思好吧！”
　　“我怎么知道……反正这话是你说的。”九方梓彦含糊不清地咕哝着，转过头去。他隐隐也认识到自己的作为似乎有着根本性的错误，这错误与吃的是啥其实无关，而在于一开始的抉择，但具体是怎样，他想不通，也懒得想。反正这次错了，下次就再试试别的，一次接一次，总会有正确的时候的。
　　嘴角微沉，他沉重的内心却因为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而舒服地打了个滚，无端一阵轻松。轻松完了以后他才想起，自从秦筱纷死后，这还是廖清舒第一次与他争吵。
　　“别想把事情都推到我身上！”廖清舒还在不依不饶，“你肯定磕了不止一次，我知道的！察觉到不对自己不知道停，问你什么情况也不说，怪我咯？”
　　“有什么好跟你说的。”九方梓彦闭了闭眼，嘴角飞出一丝讥诮，看得廖清舒面孔一白。“你不也是什么都不跟我说？”
　　廖清舒没料到他会扯到这个，还以为他说的是自己联合穆曼偷装监控的事，撇了撇嘴没打算理他，却听九方梓彦道：“你还有脸说我……你打算躲到哪里去？”
　　廖清舒：“啊？”
　　“装什么傻，还不是你先……”九方梓彦语塞了一下，忽然拧起了眉。难得两人终于有了把话说开的时候，他却反而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了。
　　“我先怎么了？”廖清舒不服气地追问，“你说啊，我先怎么了？”
　　“你……”九方梓彦顿了顿，下定决心般道，“是你先不在的。”
　　廖清舒：“哈？”
　　九方梓彦用力拍上了自己的额头，发自内心地怨恨起自己的语文老师。
　　该怎么说呢，那种明明在又仿佛不在的状态。硬要作比的话，九方梓彦觉得廖清舒就像是一只装在纸盒里的小猫。这只猫为了不惹人讨厌，总是尽力做出温和无害的样子，只有在被自己招惹时，才会生气地弓起背喵呜喵呜叫，咧着一口小白牙，露出副既凶狠又认真的模样，理直气壮地偏袒着自己所相信的东西。
　　但现在，那只小猫不叫了，只是沉默地窝在纸盒里，不论他怎么逗引，都拒绝再探出头来。他试图往扒着缝隙往纸盒的里面看，但看到的，只有冷漠的双眼而已。
　　这让九方梓彦感到很不舒坦，一直不舒坦到现在。但他能怎么说呢，总不能直接问廖清舒，你为啥不冲我喵喵叫了吧？那才真的是有病。
　　“喂，你说清楚！”廖清舒蹙着眉头扯了扯他的手，“什么叫‘我不在了’？”
　　“总之，就是你……态度不好。”九方梓彦硬着头皮指责道，“你看你最近都什么态度！一副对人爱搭不理的样子，你以为你谁？摆架子也要有个限度，实习生而已，还指望别人来哄你吗……”
　　廖清舒被他训得简直莫名其妙。他自问最近自己的表现已经够正常了，天知道他是怎样才忍耐下当面质问甚至和对方撕X的冲动，这家伙还想怎么样？
　　耳听着九方梓彦的指责越来越离谱，他也忍不住动了真怒，蓦地停下脚步，脑袋一冲就将手中的玉盒往外扔了出去，恰好摔在九方梓彦脚边：“我的态度不好？那请问什么样的态度算好？乖乖妖化再乖乖自爆这个态度才叫好了是吧！”
　　九方梓彦弯腰捡玉盒的动作一滞，震惊地抬眼看向廖清舒：“你说什么？”
　　“……”廖清舒本来没想把这事摆到面上来讲的，他处于弱势，把事情抖清楚对他没好处。但发展到这种地步，也没必要再揣着，索性也就毫无顾忌了：“九方梓彦，你在说我的态度之前，先想想你自己的态度。一个一开始就把我放在抹杀名单里的人，还指望我能给你什么好脸？”
　　“你怎么知道……不是，是谁告诉你的？”九方梓彦的思绪纷乱，在片时的短路之后，神准地跑偏了重点，一下拽紧了廖清舒的手，“你知道那个手机的事，还来特地跑来救我？”
　　“……最后重申一遍，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是你打电话拉我进来的！”廖清舒几乎要被逼疯，死瞪着两人紧握的双手，脑海中突然掠过把九方梓彦丢在这的阴暗念头，手指不由一松，刚刚往外抽了点，转瞬却又被九方梓彦死死抓住。
　　“关于这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九方梓彦维持着弯腰撅屁股的姿势，冲着廖清舒正色道，“那个机子里，确实是曾有爆破咒。是在很早之前，革扬那档子事的时候就种下的。”
　　廖清舒：“……”
　　“那个时候，我见到你就想到卓溪。我担心你会变成另一个他。”九方梓彦道，“这个咒只是保险，是以防万一用的。”
　　廖清舒平淡地“哦”了一声，冷冷道：“我想也是……”
　　“我一开始的确是这样的想法！”九方梓彦高声打断了他，“但没过多久我就反悔了。我总想找机会把咒拆掉，好几次问你要机子却总是要不到，一直拖到秦筱纷的事情之后……”
　　他深深呼了口气，站起身来，将捡起的玉盒递到廖清舒面前：“不信的话你可以问小黑。”
　　廖清舒垂下眼帘，看着玉盒却没接，默然许久后才问道：“为什么反悔？”
　　“嗯？”
　　“你说你没多久后就反悔了。”廖清舒撩起眼皮盯着九方梓彦，试图穿透墨镜捕捉些什么，“为什么？”
　　九方梓彦的面部抽搐了下，好一会儿才答道：“因为我发现，你和卓溪不一样。你比他好。”
　　廖清舒翻了个白眼以表示自己对这个答案的满意程度，九方梓彦接下去的回答却让他的表情僵在当场。
　　他说：“以及，我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将你当作能够冷静抹杀的对象了。”
　　“……”
　　这句话有点绕。廖清舒轻轻挑眉，不太确定地“啊”了一声，尾音困惑地上扬。
　　“……”九方梓彦再次陷入了不知该说啥、不知怎么说的沼泽里，翻着眼皮想了想，突然将玉盒塞进了廖清舒的手里，自说自话地去掏他的口袋，从廖清舒屁股后面摸出了那个小灵通，揣进自己兜里，又将自己的小灵通硬塞进了廖清舒的屁股兜。
　　“你干嘛？”廖清舒被他吓了一跳，九方梓彦道：“从今以后，我们两个机子轮换着用，要是还不放心，再定期去找小黑做检查，总行了吧？”
　　廖清舒：“……”这什么见鬼的解决方式？这特么也配叫解决方式？你的重点到底在哪儿？
　　“号码都是二五零。”九方梓彦自认为完美地搞定了廖清舒的心病，神情轻松不少。廖清舒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那手机不是要兼职用的吗？给了我你用什么？”
　　“没事，早辞了。”气氛终于缓和下来，九方梓彦如释重负地拉着廖清舒往前走，感受着对方手中的些微凉意，“这份工作本来也没什么意义，只是九方家不想我饿死，设给我玩玩的罢了……”
　　他说到这，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有些尴尬地看向廖清舒。廖清舒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又怎么了？”
　　“山管办……不是快关了吗。”九方梓彦斟酌着词句，“技服部找过我了，愿意提供给我一个职位。我问了一下，他们说可以自己带助理。”
　　他询问地望着廖清舒：“你要和我一起吗？”
　　廖清舒愣了一下，九方梓彦咽了口唾沫：“要是不愿意的话就算了，我再想办法……”
　　“你之前说什么来着？”廖清舒忽然问道。
　　“要是不愿意的话……”
　　“不是，再前面的。”
　　九方梓彦耳后一红：“和我一起？”
　　“也不是，再前面的……”廖清舒若有所思地审视着九方梓彦，“你之前说，你没法冷静地杀我，是吗？”
　　九方梓彦点头。
　　“意思就是。”廖清舒的语气里带着微薄的希冀，“即使我妖化了——我只是假设——你也不会伤害我是吗？”
　　九方梓彦想了想，郑重地摇头：“如果你无法回头的话，我还是得出手杀你。但在杀你之前，我会犹豫两秒钟。”
　　廖清舒的眼神微黯，旋即释然：“行吧，两秒钟就两秒钟，总比没有的好。”
　　九方梓彦：“所以……你的答复？”
　　“所以，在搞定了西王母之后。”廖清舒道，“我会和你好好谈一谈新工作的待遇问题。”
　　“不是这个。”九方梓彦踌躇了一下，眼睛看向一边，“我是说，‘和我一起’的那部分。”
　　“对啊，说了会谈的嘛，以后一起工作的事。”
　　“不是指这个。”九方梓彦硬着头皮道，“不单指这个。”
　　廖清舒：“？？？”
　　“就是字面意思的，和我一起吗？”九方梓彦觉得人生真是艰难无比，“我刚在列姑射，看到了很多东西，也看到了很多个你，忽然发现你挺好……怎样，考虑一下？我们可以省下一张被子的钱……”
　　廖清舒：“……”
　　“你……是不是漏了一个‘在’字？”他好心地提醒。这家伙的语文，果然是在锅炉房学的吧。
　　“反正就那个意思！”九方梓彦生气了，“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廖清舒啼笑皆非：“你当买菜啊，说答应就答应！出柜诶，总得让人想想吧！”
　　九方梓彦翻着白眼：“磨磨唧唧，女孩儿似的。”
　　“你这种说来就来的才是奇怪！”廖清舒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自觉地将九方梓彦的手攥得更牢，“你这人真是……我们刚才还在吵架！”
　　“不是吵完了吗！”九方梓彦理直气壮，“我爹讲的，做人别墨迹！”
　　廖清舒：“……”
　　他好笑地望着九方梓彦，讲不清自己什么心情，只觉霎时山花烂漫，落英遍地，忽又一阵轻风吹过，露出一角疮痍。
　　廖清舒的表情凝固，低下头看向手中玉盒，唇角忽然紧紧抿住。
　　“这个……下次再说好吧。”他埋头快步上前，反拖着九方梓彦往前赶：“赶紧走吧，外面还有很多事呢。”
　　九方梓彦：“不是，等一下……”
　　“有什么事情解决了再讲。”
　　九方梓彦：“……”这特么几个意思？
　　“喂，你等等！慢些……”感到两人相握的手因为汗水而渐渐滑脱，他忙将另一手覆了上去，没注意到身后一树繁樱抖开，又转瞬飘零。


第99章　匣中神明（14）
　　沿着细丝的指引一直往东行进，意识在越发机械沉重的步伐中渐趋恍惚。不知走了多久，廖清舒突觉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眼前已是一片暗沉沉的红色。
　　脑袋所枕的地方开始微微地起伏，头顶也已传来呼吸声，他这才发觉自己与九方梓彦俱已离开了列姑射，此时正挤在林泓乐为九方梓彦脑补而成的哥特式单人棺材里面。
　　九方梓彦似乎还没搞清楚情况，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两句什么，推了把身上的廖清舒，示意他先起来。廖清舒手忙脚乱地扒住棺沿，一抬头正见到小黑疲惫的脸：“出来了？”
　　廖清舒点点头正想说话，又被九方梓彦推了下，声音却已清醒了许多：“先出去。这情况不太对。”
　　廖清舒现在一听到“不太对”这三个字，神经就要抖一抖，蹙眉正待细问，忽然听见一声穿裂苍穹的长吟从远方荡起，如惊涛骇浪重重排开，挟裹着惊人的气势朝他们扑来。
　　全身的血液在刹那冻结，后颈爬上了久违的刺痛，廖清舒正在怔楞，九方梓彦已经一跃而起，提起廖清舒的领子将他一把扔了出去，自己纵身往外一扑，正好将廖清舒护在身下。与此同时，小黑身上绽出耀眼光芒，背后隐隐生出火焰环绕的羽翅，昂首发出声清亮的鸣叫，铮然如金石相击，划破长夜，将那声长吟奋力挡了回去。
　　“砰”地一声，棺材被声浪击得粉碎，红色的玉盒从碎片中飞了出来，完好无损地落在廖清舒手边。他挣扎着从九方梓彦身下探出头来，惊魂未定地向四周张望：“怎么回事？这什么情况？”
　　之前躺在棺材里的时候没注意，廖清舒现在才发现，四周的景致与他进列姑射时已经全然不同。林泓乐创造出的“山管办”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浩瀚星河、苍茫大地，凌冽的大风挟着沙尘呼呼而过，凶狠蛮横一如挥着砍刀骑着摩托的街头不良，每次从人身边擦过都要顺手砍上一刀。
　　廖清舒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情况？是小林改变了自己的梦，还是他们已经从他的梦里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这回真是要命了。”他听到上方的九方梓彦喃喃自语，随即从他身上爬了起来。廖清舒浑浑噩噩地坐起身，循着九方梓彦的目光抬头看去，瞳孔倏然一缩。
　　在大地的尽头，风沙的背后，是一座近百米高的白色圆形露天石台，无数阶梯层层递下，明明是通路却透出显而易见的拒绝意味。石台之上，依稀可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在走来走去，即使只是远远望着，亦能感受到她身上不容触犯的威严。
　　“那是什么？”廖清舒轻声问着，目光一转，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林泓乐。他脸色苍白，一副憔悴的模样，不知何时出现的开明正用金光护着他，身上挂满小鼓的雷将替补则挡在他们身前，高举雷锤，神色肃穆，如临大敌。
　　“是西王母。”小黑收敛翅膀站到他身后，峻声道：“那半只西王母。她进来了。”
　　廖清舒终于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并不是他们从梦中转移到了别处，而是西王母强势地入侵了林泓乐创建的梦境。
　　如果说前者的糟心程度是A级的话，那么后者，就是妥妥的SSS级。
　　“我们没法将她赶出去。”几人蹲着围在一起，林泓乐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她的力量太强了，我没法将她送回山海界。”
　　“我们也不能擅自离开这个梦境。”小黑补充道，“她会跟着一起出去的。”
　　“那不挺好。”开明摇头晃脑，巴不得西王母赶紧走，“把她放到现实世界，等秩序长来收拾她……”
　　雷将立刻挥着小锤锤发出抗议：“绝对不行！这样偶看守不力的事情就全都暴露了！偶就完蛋了！”
　　“不止你完蛋，人间也会受到影响的。”九方梓彦剑眉紧锁，“山海界被她搞成什么样子你们都看到了，要是让她出去……”
　　“妥妥的九级大地震啊。”廖清舒呆呆地接口。
　　开明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让她待在这吧？就算她不嫌弃，小林也吃不消啊！”
　　林泓乐沉默地点头。梦境与意识相连，意识寄存于魂魄之间，如果再任由西王母肆虐下去，说不定他也得去列姑射报道了。
　　“把她杀掉？”小黑兴致勃勃地提议，理所当然地被所有人一致否决。面对着好几道警告的眼神，他无奈地耸了耸肩：“随口说说而已，别当真。我不是那荡妇的对手。”
　　廖清舒惴惴地抬头向石台望了一眼，那半只西王母似乎全没将他们放在眼里，只是自得其乐地在石台上巡视，有力的豹尾甩来甩去，偶尔嚎上一嗓子刷个存在感，别的也没做什么。但就是这么间歇性的一嗓子，已经足够让人胆寒了，廖清舒完全不敢想象真的跟她正面杠上了会是什么结果。
　　“不是有个用来封印的白玉匣子吗？”他问道，“你们捞回来了没有？”
　　数人均拿一副“你在说什么废话”的眼神瞟了他一眼，小林遗憾地摇头：“因因乎托开明带话，说那个匣子实在找不到。不过他又说会去找狻猊，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也许找到什么办法。”
　　“狻猊？”小黑问道，“是那只毛都被我烤焦了的狮子吗？”
　　廖清舒：“……”
　　九方梓彦很是急躁：“等他找人，那得等到什么时候？还念经，过来为我们念往生经吗？”
　　“没有往生经，只有往生咒。”廖清舒忍不住出声纠正，九方梓彦抬手把了下他的脑袋：“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在这干等吧！谁知道那只红皮狮子到底靠不靠谱！”
　　“关于这个……偶其实有一丢丢想法啦。”替补雷将弱弱地举手，旋即拿小锤锤一指落在边上的红玉盒子，“偶刚才就很想问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