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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狸报恩-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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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早起,桃夭在树下挖坑,萧扶问他做什么,他笑道:“我死后就葬在这,怕你个小懒虫挖坑太累,我先挖好了,你再一埋也方便。”
  萧扶羡慕:“世间能亲手给自己挖坟的不多。”说着凑上来,盘到院子的石桌上,好奇地看着桃夭用铁锹掘土。
  到了傍晚,坟已挖好,两人在庭院纳凉。萧扶盯着桃夭的脸,道:“桃夭,你的脸好像变老了。”
  桃夭愣了愣,修长细瘦的手探上脸颊,原本光洁的皮肤现在触来干燥凹凸,就像一颗缺水的老树。他良久叹息低笑:“人类的生老病死,我也能体尝一番了。还好走得早,否则他若看见,不知作何感想。”
  村里清寂,晨间雾气缭绕,阵阵鸟鸣盘桓在空荡的山谷间。桃夭一天天衰老下去,不过两日便如五六十岁的老人,仿佛一呼一吸,都在要他的命。
  人一老,行动也不便。萧扶担心他摔晕了也没人发现,便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这日早起打水,萧扶咬着水桶往回走,再回来要给桃夭帮忙,却看到晏度出现在村子里。
  那男人与萧扶往日见到的模样太过不同,神态疲惫消沉,眼眶布满血丝,脸上下巴胡子拉碴,身上是一套便服,看上去和主人没两样,乱七八糟地套在身上,扣子还崩了几颗。
  唉,他早就知道晏度真的太不爱干净了,和桃夭一点也不像。
  还是桃夭好。
  萧扶抬起脚步,正要上前,晏度走到桃夭,声音沙哑,问:“大爷,请问您最近见过一个年轻人来村里吗?”
  桃夭全身一僵,拽着水桶的手陡然用力,淡淡地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萧扶默默收回抬起的爪子,不知为什么,桃夭身上平淡的气息让他也跟着难过,心口微微发疼。
  晏度突然伸手扣住他的肩膀:“他的鞋子,怎么在……”转过的一张脸就算爬满皱纹,苍老枯萎,也熟悉到他骨子里,眉眼间是他一闭眼便浮现在脑中的浅淡秀润。
  桃夭皱着眉,水桶因为他的动作而掉在地上,泼洒了一地。他试图救回自己的肩膀,但晏度像怕他溜了一般,力道大得要将他捏碎。“疼……”他忍不住呻吟。
  晏度仿佛惊醒,手松开他的肩,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桃夭勉强自己漠视那双眼,拎起桶往水井的方向走,晏度从他手中取过水桶,他挣了挣,挣不开,便由他去。
  萧扶站了一会儿,拎着小桶回家,盘在院子里等他们回来。
  过了一阵,桃夭先走进院子,晏度提着两桶水跟进来,熟门熟路地到后院去倒水。桃夭坐在院子里休息,晏度又出门打水,目光在桃树前的大坑停留了几秒。
  萧扶觉得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太奇怪了,桃夭一句话不说,晏度一句话不问。直到临睡前,萧扶要像前两天一样睡在桃夭身边,刚爬上床就被晏度拎起来丢到厅里。
  这一幕太过熟悉,萧扶连怒气都没有,而是喜滋滋地想晏度还是他认识的晏度。他找了个角落,拽着晏度丢给他的小毯子,躺了上去。
  桃夭走进屋,小小一张木床上已经被某高大英挺的人霸占,手脚还颇为委屈地缩着。
  “我来取一床被子就走。”桃夭淡淡道。
  “过来。”晏度依旧是冷峻如行军打仗般命令。
  “这床太小,我……”
  “小桃,过来。”晏度忽而低低道,明明是铿锵有力的四个字,却隐约带着脆弱的祈求。
  桃夭眼眶一红,嗡声道:“我过去,你别嫌我太占位置了。”
  他坐到床边,晏度探过身来,宽厚有力的大手一伸,帮他脱掉鞋子,轻轻地仿佛捧着珍贵的宝物将他抱到里侧。
  “这间房,我住了十多年。”晏度道,没有询问他怎么知道,只是讲故事一般缓缓陈述过往,“母亲同我父亲离婚后,为了报复父亲喜新厌旧,将身为父亲唯一儿子的我藏进了山,派了个老佣人照顾我。”他拉起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怀里动作轻巧地抱着桃夭,“我只以为我是普通农户家的儿子,丧父丧母,随祖父住在清水村。直到十多年后,祖父过世,村外来了一个自称是我父亲的人。”
  桃夭背靠在他怀中,源源不绝的温暖透过单薄布料传过来,暖到四肢百骸,暖得胸口也在发热。
  这样的姿势,亲密得心脏与心脏也仿佛贴在一起,连频率都趋于一致。
  “我母亲是宁为玉碎的性子,至死不曾吐露一字我的踪迹,但父亲再娶的夫人膝下无所出,家中长辈施加压力,再加上晏家不可后继无人,他便四处寻我。后来我随他回了晏家,几次想回来看看,却一直没有机会。”他说得平淡,桃夭却知道他一个流落在外的贵门独子乍然回归,要在家中立稳脚跟,不知得经历多少磨难。
  “离开这些年,最想的竟是庭前的桃树。”晏度缓缓道,“村里人说百年桃树是山灵托身,能辟邪驱秽,保佑村里人逢凶化吉。有一年,有个村民被群狼围攻,那人慌不择路跑回村子,眼见着就要被狼群追上,跑着跑着才发现身后没了声音,回头一看,那些狼似乎被老树吓到,转了几圈就回去了。”
  桃夭眉眼浅淡,微微含笑。他当然记得,唯恐群狼扰了屋里人清梦,便将满树的桃砸得他们晕头转向。
  晏度吻在他耳朵上,看着上面一点点染上粉色:“小桃,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你,至于你的,我愿意等你开口的那一天。”
  桃夭闭上眼,眼眶湿润。
  被窝下,晏度将脚伸过来,捂着他冰冷的脚。
  一夜斗转星移,杳霭流雾,桃夭身体虚弱,睡过了头,直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一睁眼就是萧扶。
  萧扶蹲在床边:“桃夭,你男人真坏。”
  桃夭穿好衣服,假装耳聋:“什么?”
  萧扶接着说:“他把我支出去提水,等我回来已经把你的坑埋了。”
  桃夭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今天早上起来看到他跪在你的树前面,”萧扶狐狸嘴一张,模仿着晏度说话的语气,慢吞吞压低声音说,“如果你真的是仙,我愿用我一生寿命,求你护小桃平安无事。”说完,萧扶疑惑,“为什么他要向你求你无事?求你还不如求我。我不要他的命,只要他把你做的鸡都留给我。”萧扶美滋滋地想着。
  桃夭默然,目光望着小窗外桃树的枯枝发愣,许久才回了神,同萧扶一起出门。
  晏度在后院的水池边洗衣服,手里是两人的换洗衣物,听到声音抬头望着他:“起了?先去洗漱,锅里温着粥。”
  桃夭比昨天还要苍老,动作迟缓地点点头,洗漱完了到厨房里吃粥。味道不算好,却甜到他心里。
  晏度承包了家里的一切家务,午饭也是他下厨,吃得萧扶吱吱直叫。他以为人类的厨艺都是桃夭和餐馆那样的,哪里想到还有晏度这个水平的。
  更凄惨的,因为桃夭身体不便,给萧扶洗澡的任务也落在晏度头上。萧扶被丢进盆子里洗刷,战战兢兢地觉得晏度的手法就像他给鸡拔毛,洗完了说不定就能下锅了。
  下午,晏度和桃夭要出门,萧扶因为洗澡的事情还记恨着晏度,不肯再跟着他,扭着头蜷在桃树下的石桌上。
  晏度蹲下来,将宽阔厚实的背展露给桃夭。“上来。”
  桃夭踌躇几秒,趴了上去。
  院外长长的乡间小道往远处延伸,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萧扶视野里。他狐狸尾巴一甩,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睡着了。
  萧扶一睡,睡到了傍晚,一睁开眼,满目如烟如霞的缤纷落英。
  他爬起来,仰着头,一片桃花瓣嗒的一声落在他额头上。原来枯死的老树逢了春,似要将此生私藏的美在顷刻间绽放出来,一朵又一朵桃花从枝梢间迸绽,美得惊心动魄。
  一阵香风吹过,拂落满庭烟色。
  萧扶跳到树上,透过花色,看到迥远小道上的人影,恰如离开时一般。
  他们的身影渐渐近了、近了,近到萧扶能看到晏度背着骨瘦如柴的老人,一步步走来。
  庭院的门大开,晏度神色平静,走进院子,轻轻地将背上的人放在院子的藤椅上。
  他俯下身,温声在那人耳边道:“小桃,到家了。”
  老人形容枯槁,血肉如枯死的老树般干涸,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他静静闭着眼,睡得香甜,睁不开眼。
  萧扶在树梢间一动,抖落满树花瓣。晏度回头望他,轻轻嘘声,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桃夭眼侧的枯发,摘下他唇畔的花瓣,动作轻得像怕触碰坏易碎珍品。
  他低声说:“天色晚了,早些休息也好。”
  那话,不知是说给谁听。
  残照霞色淡去,月上梢头,花瓣如落雨,飘了一夜。
  待天光渐明,老树昨夜盛放的模样宛如一场绮丽的梦,还是往日一样的枯枝,一样的颓败。
  失了水,没了生命,枝桠太脆,承受不住重力施压,断了一截,萧扶睡眼迷蒙地摔在院子里,睁眼才看清眼前的景色。
  树下一人仍倚在藤椅上,另一人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不过短暂一夜,晏度竟愁白了头。
  萧扶爬起来,跳到石桌上,望着两人,许久道:“你真的愿意用你的命来换他的命吗?”
  晏度石化了一般,没有反应。
  萧扶急了:“晏度,我能救他。”
  晏度像一尊雕塑,突然眼珠子机械性地转动,整个人被上了发条般一下一下转过来,眼睛盯着萧扶。
  那眼神太过绝望,宛如大片大片黑色潮水汹涌而来,险些将萧扶湮没其中。
  萧扶吓得小心脏猛一跳,强作镇定,摆出高人姿态。“你真的愿意用你的命来换他的命吗?”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能救他。”晏度的声音嘶哑难听。
  萧扶咳嗽一声:“本座可以救他,但要你的半条命。”
  “怎么做?”
  萧扶迟疑:“你、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晏度回首望着桃夭,缓缓道:“我只要他。”
  萧扶眼神心虚一飘,道:“你先去放一碗血。”
  晏度站起来,蹲了一夜的腿骤然站起来,全身的血液往头顶涌去,令他身体晃了晃。他用手按在藤椅上,迅速稳住身形,大步往房里走去。
  萧扶在桌上踱步,跳到地上蹭着桃夭的腿说:“桃夭,你不要怨我。晏度看起来那么强壮,一定会没事的。”
  世间性命从来不能白白赠予。萧扶是九尾狐,不是长着九条尾巴,而是有九条性命。上次因为贪吃丢了一条,如今只剩八条命,若是娘亲知道,非得狠狠打他一顿。现在他要渡一条命给桃夭,实际上是一命换一命,只是换命是逆天而为,必须付出代价,这个代价当然不是晏度半条命,而是渡命者将遭受非人痛苦。
  萧扶怕疼,所以让晏度来帮自己挡挡劫。
  更何况,娘亲说了,付出代价而获得的东西才会让人放到心坎上珍惜。
  晏度从里面走出来,面色透着苍白。萧扶用爪子沾血在地上画符阵,一个圆圈,两个圆圈,三个圆圈……最后画出了一朵五瓣桃花,简陋得近乎于……丑。
  晏度怀疑地看着他,萧扶心虚,稚气的奶音道:“你这人类真麻烦,符阵能用就行,还要好看吗?”
  晏度沉默。
  “一会儿有些疼,你忍着点。”萧扶跳进阵心,爬到桃夭怀里,伸出爪子抱住他的脖子,血渍在上面留在了污痕。
  两颗心脏的位置彼此相贴,萧扶闭上眼,抬起脑袋,低声念着:“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天地予,以尔之名,启生死门……”
  柔和的圣光将他们包裹在一起,让人看不清其间的景象。然而晏度也无力再看,噬骨的疼痛密密麻麻从四肢开始,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先是钝痛,渐渐的变为锐痛,而后就像有一把刀剖开了他的胸口,挖出他的心脏,肆意把玩耍弄……
  痛。
  漫长的痛。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消失,晏度躺在地上,汗湿得像刚被从水里捞出来。他睁开眼,一只白毛狐狸歪着头望着他,眼里似有担忧和胆怯。
  晏度气若游丝:“他……怎么样……”
  萧扶点点头:“好了。”
  晏度嘴角微微牵起一丝笑,安心地晕了过去。
  一个院子里晕了两个,萧扶也不敢走,直到晏度醒来才交代事情。
  “这是桃夭的种子,把它种下去,它活着,桃夭就活着。”萧扶将一颗桃核交给他,“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总之你好好照顾他。”
  晏度侧首,藤椅上的青年面色柔和,脸庞光洁如玉。
  “我要走了,等他醒了,你帮我和他说一声再见。”萧扶不舍地蹭了蹭桃夭垂着的手指。
  “你要走?”晏度皱眉。
  萧扶最后看一眼桃夭,跳上了墙头:“我在找回家的路。”
  离家以来,萧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寂。这里没有人,会像晏度寻找桃夭一样来寻他,更没有人会为他毅然舍去半条命。
  他以为他和桃夭是最亲密的,现在才知道,他们只是彼此命里的过客,偿还恩情,便该走各自的路了。
  寒野间只有几只乌鸦立在梢头,小狐狸窜进山里,不多时便没了身影。
  晏度目送,直到小狐狸不见了,才转身,将桃夭抱进屋里。
  山间雾气重,待久了伤身。
  第二日,晏度背着桃夭回西陵的房子,空了几天屋子终于迎回了主人。
  那日,他执行完任务回家,打开门只看见屋里空荡荡一片,毫无人气,心脏仿佛悬着石头,缓缓、缓缓沉到了谷底。
  但今日不同,这片空寂,他今生都不愿再独守。
  往后的日子,他将种子种在庭前,悉心照料浇水,小心除草培土。
  晏家最开始常派人请他回去,他先是拒了,后来闭门不见客,晏父拂袖骂他儿女情长,不知好歹,隔了一段日子又找晏沄来劝他回家,并承诺等桃夭醒了,为两人主持婚礼。
  “阿度,你就算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桃夭想想。若父亲真要对你们出手,你们还能在这好好待着?成日里守在家里,他也不会睁开看你一眼。”晏沄接近临产期,并未亲自上门,说着,语气放柔,“且不说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还有一事,小妈查出了身孕。阿度,晏家要交到你手里,我才能放心。”
  晏度轻轻抚着桃夭的脸庞,道:“我知道了。”
  晏沄帮他请来值得信任的佣人照顾桃夭,产后出了月子,她不耐烦家中琐事,搬到了两人隔壁,每日来串串门,看看沉睡中的桃夭,不时在他耳旁说晏度的糗事。
  某一日,晏沄亲自帮他擦手,这双手真是细白柔腻,好看得紧。擦着擦着,帕子掉到了地上。
  她弯下腰要捡,那只漂亮的手突然出现在她视野内,捡起了手帕。
  晏度回家,刚走进院子,视线一扫,脚步顿时再也迈不开。
  院子里的种子已经冒出小嫩芽,正低头观察的青年侧首望来,秀润天成,立在树下朝他轻轻微笑。


第10章 灵河镇的老房子(一)
  青州城往北就是京城,往来随处可见挂着京都车牌的车子。比起西陵缠绵悱恻的细雨,青州缺少了小情小意,倒显得通透疏阔,即使是春天,下起雨也是大刀阔斧的姿态。
  辛平君从京城追到西陵,刚在西陵下榻,那人却离开西陵去了临州,辛平君风尘仆仆赶去临州,却得知他从临州搭机回青州,一得到消息,她又从临州跟到青州,好不容易打听到他在青州的住处,精心打扮一番想给个惊喜,那人竟连门都不给他开。
  辛平君拎着浅紫色Leiber玫瑰花手袋,踩着Gucci镶钻高跟鞋,一脚登进保时捷车里的红色脚垫上,恼羞成怒地坐在那里咬牙切齿。好个沈知初,她堂堂辛家嫡长女,低微到尘埃里追了他十多年,他竟连正眼瞧她一下都不肯。
  他以为他是个什么东西?
  辛平君又气恼又委屈,从小到大被捧人在手心里,没人敢伤她分毫,连话都不敢说重,追求她的人更是能排一个连队不只,只要她愿意,就没有敢拒绝她的人。但她偏偏瞎了眼看上了沈知初这个病秧子。
  辛平君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见到沈家八爷的场景。
  十多年前的一场宴会,京城寒夜侵人,她好不容易摆脱缠着她的人,无意间闯进了沈家后院。
  沈家不愧是家底深厚的大家族,即使是小小一个后院,也尽得古意风流,假山、流水、修竹,井然如画。
  她看得入神,廊灯浅淡,映得花色嫣然。
  蓦然间,一道清寒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裹挟着叫人心颤的温柔,道:“过来。”
  辛平君侧首一望,顿时失去了言语。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独自一人坐在轮椅上,眉目清淡,乌发如云,宛若山水墨画徐徐晕染开的缥缈烟云中,那立于群山之巅仰首拂袖的翩然谪仙。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便是说他如松月间的皎然流辉也丝毫不夸张,满脑子都是陌上人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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