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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_许温柔-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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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晨霜这是头一遭听人当着他的面谈起这段,乍一听还怪别扭的。
  邵北则浑然不觉他的异样,笑盈盈地吃面、给师弟夹菜。虽一眼未看向陆晨霜,可给人的感觉……陆晨霜心里总觉得这厮是在笑他。
  他猜这是无量邪术。
  客栈门口有个年纪不太大的脏小子在街上晃荡,比苏、徐二人可能还小上两三岁,目光一直隔街朝他们这儿瞟。四人吃面的工夫里,那小子已装作路过看了他们好几眼。
  陆晨霜余光早已留意到,但对方未有动作,他便没声张。面快吃完时,那脏小子干脆站到门槛上看着他们,被陆晨霜冷冰冰地扫了一眼,半个身半张脸藏在门后,又被客栈掌柜朝外赶了赶。
  邵北顺着陆晨霜的目光朝身后一看,正好与那男孩对上了眼。
  小子立刻跑了过来,殷勤问邵北:“我看几位是习武之人,不知可有门派?”
  昨日邵北和他两个师弟的水波纹衣袍都被剑气划伤,出门在外穿着破损的派服招摇过市显然是对师门大大的不敬,故三人今日都换了下来,身着便服,衣料讲究。尤其邵北,看着像是贵人家的小郎君。
  邵北反问他:“你问这个做甚?”
  那小子忙道:“诸位可听说过无量山派?”
  陆晨霜:“……”这孩子只差没问到无量掌门脸上了!
  他问什么,邵北便答什么,道:“自然听过。你是想入无量山派?广府设有无量山派的募序驻站,你若资质相符,可以去一试,缘分到了自能入山。”
  “不去不去,那不是我们这种人该去的地方,谁能入得了人家大门大派的眼?”小子口无遮拦,“我看诸位也是想去参募的吧?听我一言,那处只管收钱,并不做主收人,你们去了也是白搭,考不上的。”
  陆晨霜听了心底大呼痛快,苏明空则恶声恶气地“哼”了一声。
  邵北朝师弟递了个眼神,又温言问道:“你既不打算考,那你问我们这话是何意?”
  脏小子神神秘秘道:“我卖无量秘籍。”
  徐远梦忍不住“噗——”地出声,差点把嘴里阳春面喷出来,随后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往后院跑,看来多半是面条呛到了鼻子里。
  “真的!”那小子见他们不信,从身上背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裹,却抱着不舍得打开,“无量山派的观日断川术、灵台雪饮阵、君子邀月剑法都有。”
  这小子身上丁点儿灵力也没有,绝非仙门中人,却不但知道无量山派收人的规矩,连阵法名字也说得出来,不是一般骗子能有的胆识,怕是有人在背后教他说这些话。
  邵北收了笑意,不动声色道:“是么?取一册给我瞧瞧。”
  小子有那么点儿小精明,瞥了一眼他们桌上的剑,道:“那不能,交了钱才能看。”
  邵北掏出荷包,将水波纹一侧托在手心:“几钱。”
  小子极敢狮子口要价:“六钱银子。”
  “买了。”邵北付钱如掷土石,眼都不眨一下地接过了书。未等他翻开看,那小子又道:“诸位可听说过栖霞派?蒹葭困柳阵、九天神御阵、流风飘雪扇的秘籍我这儿也有。”
  陆晨霜:“……”
  栖霞派乃是与无量、昆仑齐名的仙门,老家远在东海云霞山,掌门便是“仙门三奇侠”中的丁鸿。这丁鸿确是个奇人,自己使一把拂尘名唤“湛兮”,教出来的徒弟却一个使笛子、一个使扇子,使得竟还很是那么回事儿。这小子说的几样阵法工夫,便是人家的看家绝活儿了。
  栖霞派与陆地一海之隔,和昆仑一样,也是人丁稀少,弟子寥寥,掌门座下的两名亲传还未正式出山,极少在世间露面,世人连知道“九天神御阵”和“流风飘雪扇”名号的人都应当不太多,知道的又都是些人物,一般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对他人评头论足、说三道四。
  这小子究竟从哪里听来的名堂?
  邵北听了脸色愈沉:“栖霞秘籍多少钱?”
  小子胃口不减:“也是六钱银子。”
  邵北付钱后直接问他:“你还有什么书。”
  小子掏出一本摊出封面给几人看:“还有昆仑剑诀。”
  陆晨霜:“……”
  当今天下仙门神功今日都在岭南道云浮镇的这间小客栈里聚齐了!
  邵北呆了呆——他那表情,不知怎的,陆晨霜就是觉得他既不是犹豫也不是考量,而是发了一眨眼工夫的呆:“昆仑剑诀……几、几钱?”
  小子:“两钱。”
  陆晨霜:“……”
  凭什么三大派中就他家剑诀便宜!即便明知是假,也让人相当不快!
  邵北亦未想通:“昆仑山派的地位不在无量、栖霞之下,为何剑诀如此……嗯,如此……”
  “你有所不知。我听说昆仑剑法是拿着剑谱也学不成的,非得在那座昆仑山上的极寒之地才能修出。”小子挠挠头,“而且昆仑剑法以什么快、疾见长,旁人背下剑谱也没用,使不出来。再说无量有术法、栖霞有曲谱,昆仑翻来倒去都是剑诀,所以只好卖两钱了。”
  邵北脸色缓和几分,悠悠道:“嗯,你这昆仑剑诀怕是卖不出去了。陶掌门斩影之剑举世无双,陆大侠流光剑出天地变色,莫说单看剑谱,即便是亲见他们二位出手,旁人也只有见时惊鸿一瞥忘来处归途,观后食不知味空嗟叹白首的份儿,哪来精力学他们皮毛分毫呢?”
  陆晨霜:“……”
  虽然他心里一直是这么想的,但是被别人这么坦然地说出来,他还是猛地觉身上一冷、脸上一热,似遭冰镇,似被火烤。
  脏小子听不太懂邵北说的话,只知自己卖出两册收了钱,喜笑颜开地紧紧包好银子揣进口袋里。
  “哎,小哥儿。”邵北转身叫住往外走的脏小子,“那剑诀,烦请也给我一册。”
  陆晨霜:“……”
  小子听有生意很是开心,连蹦带跳地跑回来:“好好好,可是,你买这么些看得过来吗?我听人说一个门派的功夫都要学几十年才能学成!”
  岂止几十年?资质平平者穷其一生默默无闻,资质天材者不得高人指点也只能抱憾终生,只凭看书就想修成,简直天方夜谭,令人笑掉大牙。
  “那不必小哥儿挂心。”邵北边掏钱边煞有介事说道,“我买了无量和栖霞的,恐这本剑诀跟你回去觉自己受了委屈,所以我将它也请回家,是要供着它的。”
  陆晨霜轻呼一口气,看着窗外浮云。
  他细细回忆昨天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他会一念之差留下来给人看门呢?于门派地位、于往昔恩怨,他都应该一走了之才对啊?
  不,那怎么够他一雪前耻、大快人心?他应当帮那妖留下点儿什么气味信物,让它好寻到邵北三人踪迹,一口统统叼走,做今日早、中、晚膳才好!
  徐远梦擤出了面条早已回来,待脏小子走远,压低了声音说:“师兄,有妖气。”
  邵北指尖浅沾一滴清茶,在桌上画了个罗盘,连画了一圈又一圈符文,说道:“是啊,应当就是那妖教这孩子做这些事的。虽有坑蒙拐骗之嫌,但还不至于伤人性命,这妖气中也未带丝毫血气。能想到写秘籍来赚银两这样不入流的手段,可见那妖的日子过得十分惨淡,我们还有要事在身,不便节外生枝。”
  见他打哑谜,陆晨霜忍不住了:“你们追的那个,到底是个什么?”
  邵北看看桌上最大那只空碗,又看看陆晨霜,收整了几册秘籍朝楼上一示意:“请随我来。”


第14章 
  邵北关上房门,道:“我有一问,可否请教陆大侠。”
  陆晨霜小菜吃得口咸,落座自顾自倒水:“讲。”
  “方才楼下那小哥儿受妖物指使,拿假的秘籍出来卖,”邵北问,“敢问陆大侠,这妖,我拿是不拿?”
  陆晨霜瞥他一眼,真觉他是面条吃多了撑得:“纸墨难道不是钱?那妖能诌出来几大册,也是闭门在家好好儿写了的。不伤天不害理,你管它做甚?”
  邵北:“他今日是卖与我,明日若卖与别人也是六钱银子,取寻常人家几年积蓄呢?这害不害理?”
  陆晨霜心说你也知道六钱买贵了?
  且不说哪个“寻常人家”能攒得下来这些银子,就算有能攒下来的,人家又岂会不小心谨慎?哪能随随便便就被骗了?
  他道:“一个愿卖,一个愿买,责任各负一半。怪他出来行骗,也怪买书人轻信。”
  邵北:“骗的若是闲钱也就罢了,当买个教训。可他若宣扬无量心法有延年益寿之功效,骗取的是谁家治病救命的钱,这损不损天道?”
  陆晨霜:“你的意思,在它未铸成大错之前先警告它?”
  “若警告了它能听得进去,那自然好,可我虽算得出这妖是何时到的云浮、现藏身何处、化作的人形是什么模样,但眼下我真是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在身,不得不先回门派。”邵北说罢,一声惋惜叹气,“此事关系牵连重大,我只能先以大局为重。”
  陆晨霜品品这话,怎么感觉邵北有点儿没空去找那诌书妖怪的茬儿,于是想游说自己过去一趟的意思?
  连人家住哪儿、长什么样都已算好?
  两人不同门不同派,没有非相互关照不可的说法,更何况陶重寒和宋衍河还是交恶更多一些。即便今天在这儿的人是宋衍河,也是不好直言叫陆晨霜去做些什么事的。邵北竟敢拐弯抹角地指使他跑腿儿?
  要知那祁长顺见了他还得客气称一声“陆兄”,自觉坐他左席!
  陆晨霜反问:“你想怎么办?”
  邵北衣袖飘飘,步履轻缓,魂儿一样地飘到窗边朝外望去:“我师父在时,曾说‘仙道要修,苍生也要济,否则这天下连人都没了,你我习剑问道又有何意’。”
  尽管昨日邵北找了一大通身不由己的借口,陆晨霜这一听到宋衍河名号依然情不自禁地想要皱眉。他完全是想看一看这邵北要念什么经,才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那时世人皆传‘求神问佛,不如朝西南拜无量仙尊’。陆大侠可听过?方才那小哥儿说的不错,我派共设七十二募序驻站于各州府,真正为的并不是广招门生,而是搜集各处异象,以便及时前往除患。我师父他既不求名,也不想多做解释,这才以募序之名立之。”邵北低声道,“他每夜将各地传来的信笺一一拆看,理出不甚危急的来,第二日吩咐我某位师叔带几个得力弟子前往,权当历练。若是推测出情况凶险,他便乘星月亲自赶去,第二日破晓前归来。”
  有一说一,暂不论情况凶险是有多凶险,单看宋衍河天南地北只在一夜之间的奔还往复,而且还不止一次为之,陆晨霜就很是佩服:“宋仙人功力深厚,陆某望尘莫及。”
  “我说这个,并不是为引你说天下人都说腻了的话。”邵北道,“我是想起从前,凡是各地传回信笺,说发现了妖物混迹市井之间的踪迹,我师父一律不分青红皂白尽数镇压。”
  既是降妖,无不是或收、或镇,或你死我活。宋衍河的做法与大多仙门一致无二,可听邵北此言,却似乎对他师父的做法有疑。
  陆晨霜问:“若非如此,你有何法?”
  邵北:“我有何法?师父每次出门我都知道。他一夜不归,我就担心一夜,趴在桌上整晚整晚地想这个问题——到底有什么法子,是能让我师父不必如此劳苦,又能让百姓不受灾患的?可人之于妖乃异己殊途,凡碰面必刀兵相见,即便我等有心教化,它们也未必肯听从。到底如何才能让妖邪对人……”
  陆晨霜脸色骤然一冷,指叩桌面:“且慢。古往今来豢养妖邪鬼降者,下场无一不是被反噬得灰飞烟灭,其门派名号也跟着遗臭万年永不翻身。我劝你不要胡思乱想,那些人未必不是这么一步步走上邪道的。”
  邵北连连摇头,苦笑道:“想哪儿去了?我怎么会豢养妖邪?所谓豢养,是将它们所需要的灵气、食物、法宝、消耗悉数提供,助它们功力提升,再让它们为己办事。我能养在哪儿?无量山上?恐怕寻常小妖还未碰无量结界就已化成青烟了。再者我养它们做甚?”
  陆晨霜叫他绕得已有些想不起方才是因为什么事上楼来的了,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邵北一拂衣袖,负手超然立于窗前:“我之所愿,唯天清、地宁、人定、谷盈;妖魔鬼怪与人无犯,日升月落安祥和泰。”
  陆晨霜:“……”不知是无量山派言出必行的积威所致,还是邵北格外袭承了几分宋衍河的仙气,陆晨霜看他发愿竟看得愣了几愣,觉他担心的好像真是那么回事儿似的。
  然这天地民生都叫他说了去,唯独没有说他自己何去何从。
  陆晨霜问:“你呢?”
  “我?”邵北微微一怔,随后回眸轻笑,“我许是短褐散发,南涧煮茶,接替我师父,静守无量一生一世吧。不过,将来若有徒子徒孙了,说不定我也像陶掌门那样,领着他们破了人家结界,直接落到别人山头上几回。”
  陆晨霜:“……”
  到别人派中做客需得走正门,一步步上山,这是规矩,都不消人说,但凡懂点儿礼节的人就该知道。陆晨霜那次上无量约战也是先放出信鸽,再沿正门山路规矩爬上山。
  可他还真有一次是直接飞到无量山顶,然后冲破结界落了下去的——那便是观宋衍河飞升之礼那日。
  在那之前,陶重寒为了出一口气已经数次上无量山故意不走正门,非但如此,他还专门开课教了几个徒弟怎么破无量结界,搞得昆仑人人去无量办事都大大喇喇地从天而降。陆晨霜过去想起往事不愿踏足无量,故而从未试过,那日宋衍河要走了,他怎么也得送送,噗地就随众人一起从天上落到了丹阳峰。
  “当日我在南涧崖下护法,抬头隐约可望见丹阳峰顶。迎光看去,各门各派分明已聚集得人头攒动,我心底却总觉人来的不齐。待到未时三刻,明光正盛,空中流云突生异动。我一抬头,恰好看到陆大侠御流光而来……当然,是与陶掌门一道。”邵北回忆说,“那时我身边有几个师弟不懂事,小声小气地说三道四,我便将他们聚在一处说了,陶掌门和陆大侠必定是观礼心切,上门是客,不必拘泥如何上山一事。那日你可见到我了?”
  “……”师父师弟几人都是那么落下去的,陆晨霜未觉有何不妥,现下被邵北单拉出来一说,怎么忽觉此举极是失礼羞愧,直叫他悔不当初?
  全怪他师父,一把年纪还带他做出这样的事!
  陆晨霜磨着后槽牙道:“人太多了,当然没见。”
  “嗯,也是。毕竟是我对南涧地形太熟悉了,景致有点儿变化立刻便能觉着。”邵北很是体谅,顿了顿又道,“我还记你当日穿的是件银绢滚边外袍。”
  莫说当日了,要不是小九没好好打包裹,陆晨霜今天身上穿的也该是那一件。
  房内静默半晌。
  陆晨霜仔细回想,除此事之外他这些年还有无干出过相似的举动?等会儿好把有证据的及早毁灭,没证据的绕道而谈。
  他正想着,忽听邵北开口:“陆大侠,若真有那么一日……我是说,你往后若是有时间,可以来无量山派走动走动。我必定好好招待你,绝对不像今日这样简陋了。”
  邵北眼中一片赤诚,这番话实在不像虚与委蛇的客套词,也不像宋衍河那般一板一眼地拒人千里。
  很像是朋友之间将别时叮咛嘱咐的话。
  这算是什么?不打不相识?山水有相逢?
  陆晨霜在心底掰掰手指,数数自己能和他礼尚往来点儿什么,一算下来真是服了他的气,认命道:“你说诌书那妖,它住在哪儿?等会儿你回了山,我去会它一会。”
  不料邵北竟抬手拒绝:“万万不可。你已为了我们三人在这委屈了一夜,我怎敢再耽误你行程?请放心,迟些与来接应的师兄汇合时我便将此事告知,自会有人去处理。”
  陆晨霜扶额按住青筋:“那你和我说这许多做甚!”
  昨晚加上今日,这小子连他们派中密事都一桩桩说出来了,按说肯抖露这样的秘密,为的都是换来更大好处才对。
  难道不是?
  邵北只是笑:“我就是忽然记起,想和人说说。平日在派中倒不好说这些事,还望陆大侠体谅。”
  正说着话,接应邵北他们的人便到了。几人各收拾了行囊,出了客栈。
  邵北背着留情剑,剑柄上挂着玉坠,悬了碧蓝流苏,随他步子一晃一晃。
  陆晨霜还记得这小子小时候在南涧练剑,脖子上挂了个铃铛锁,腰间挂了一块玉,比现在这个应当是大了一圈的。也不知他房间箱子里还藏了多少这样的东西,可别是每次出门前还要就着衣服、节气配一配吧。
  邵北顺他目光一看,索性取下剑来,托着玉坠将剑柄递到他面前:“陆大侠看这玉如何?”
  陆晨霜还在寻思邵北对镜挑玉佩的模样,恶寒得一哆嗦,脱口而出:“一般。”
  “……哦。是,我差点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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