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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_许温柔-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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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邵北是如何进出,还能瞒天过海的?
  “楚世青不知他师父情形如何了,觉得定是雾名山里有蹊跷,焦急之下进山探过一回,这一看不要紧,哇天底下的妖邪都集中在一处了!里面什么妖魔鬼怪都有,根本不像是人间该有的地方!于是赶紧传了誓文给咱们和无量。至于其他的那些小门派,他怕去了也是给妖怪塞牙缝,就没有知会。小师叔一看连丁掌门都受伤了那可不得了,咱们得多带些人去才保险,这才把我们一起带上。”
  雾名山里的东西是丁鸿从前唤醒的吗?为何现在才被发现?
  陆晨霜也曾进过山,当时分明没有任何异象。此事与邵北可有关系?
  “哎哎哎,这是要催我的命呐!”小师叔在院中喊,“谁!谁把这信放在我房中的?看看这回轮到谁下山了?赶紧自己过来拿走!”
  “糟糕,”小六身子一下软了,趴在桌上,“好像是我,你们就说我睡着了。”
  陆晨霜不在山中的半年和卧床的这一年里,几位师弟轮番下山除妖赴誓,终于发现下山并不是件“好玩”的事,山下也没他们想的那么花花绿绿。遇到识趣儿的人才有行侠仗义当一把大侠的感觉,而多数时候其实出力又不讨好,徒惹一身腥臭骚,流血受伤的也有,早就过了新鲜劲儿。放平时也就罢了,敲钟点卯该去则去,可今日他们风尘仆仆地刚刚回来,确实疲累不堪,陆晨霜刚还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鼾声了。看来若不是为了陪他吃饭,小六和小九这一会儿真的能睡着,难怪不愿意去。
  没人应答,小师叔循着纪要上的名录找了过来,推门一看只见小六诈死、小九遮遮掩掩捂着脸,唯有旁边的陆晨坐得光明磊落,如天中日月皎皎。
  “啧。”小师叔打量他一圈问道,“贤侄,你身体如何了啊?”
  陆晨霜立刻会意:“已无大碍。师叔,我去罢。”
  小六马上抬起头:“大师兄,你你你能行吗?你才醒来几天啊,这还没歇利索呢,还是我去吧。”
  陆晨霜拍他肩膀:“眼下总比你们强些。”
  话一出口,他感觉像是回到了刚刚师成的那几年,那时师弟们都还小,整个昆仑山派至少有一半的事务靠他一力承担。如今仿佛度过了一整个轮回,往事穿膛而过,掌心却空空如也,教人不禁起疑: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
  陆晨霜问:“是哪里传来的信。”
  “我还没细看呢。”小师叔拿信到眼前一晃,草草瞄了两眼递给他,“哦,是潞州城。”
  ……不是梦。
  陆晨霜刚要伸手去接,“潞州”二字却刺得他指尖突然一阵发麻。薄薄的那张信笺就这么从他指缝中穿过,落在了地上。
  “哎呦呦,笨得你,拿个东西也拿不好。”小师叔扶着自己的老腰捡起信来,“唉呀,活该白遭一回罪。”
  天底下的地方,陆晨霜去过的多了,也并非不曾故地重游过,只是到了潞州城门前抬头一看,无端觉得此地格外眼熟。站了一会儿,他不知是进是退,也不知自己是来干嘛的,这才想起方才受了小师叔的揶揄,光顾着脸热,没来得及拿信就提上流光走了。
  潞州的事情去向沧英派打听总不会错,不料他到了沧英派门前一看,里面张灯结彩正在设宴。原来那信正是他们传至昆仑的,缘由是庆贺当今天下四海升平,妖魔无出。
  陆晨霜心叹,哪里是“妖魔无出”呢。为了他们眼中的“妖魔无出”,三家门派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而在雾名山一战之前,又不知有多少人为了四海升平的愿望而夜夜挑灯案牍劳形,披星戴月风餐露宿。
  这样名目的信笺本来是不能递到天欲雪的,在昆仑山门就会被捡信的弟子滤掉,外门的小管事会随便派个人来走个过场,算是给个面子。但正是因陆晨霜当日收到“潞州誓”时开了特赦,叮嘱送信弟子沧英派的信无论何事都可直接拿上来,这信才送到了师叔案前。
  他当时开这个口,不过是因为“潞州誓第一个传到昆仑”这样肤浅的缘由,那时的心境煞是可笑。许是被无量山派天下第一的光辉压抑久了罢?
  今日再回头看过,所谓“名”,天际一片浮云罢了。
  这帮老小子,不好好修炼,闲得没事干?
  来都来了,招呼也打上了,陆晨霜只看一眼就走不太好,怎么也得进去坐会儿,喝几杯才算礼数。
  他被引入主桌,坐在仅次主人的席位。堂中布的是长条案桌,宾客两两对坐。
  这种场合的座次是有讲究的,能与他同席的应当都是修仙界排得上号的仙门来使,大门派派来的人即便辈分较小,也不会被安排在太末的位置,同样,哪怕是某个小门小派的开山师祖,亦不能坐在陆晨霜左右。
  与他对坐之人他看着也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这人叫什么了,陆晨霜点了个头算是招呼,默默朝四周看了看。
  堂中人头攒动,却唯独不见那一抹澜沧波纹。
  英掌门得了陆晨霜光临的消息不多时便迎了过来,离着老远就春光满面地招呼道:“陆大侠——陆大侠!”行至近前,他双手抱拳一礼,“听闻陆大侠在山中闭关数月,今日一见,果然比上回见时更加英武不凡了!映照我沧英派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闭关、游历这些借口都是小六他们轮着使的,不然有人问及他在何方游历也是难答。只是这英掌门的嗓门似乎太大了些,吵得陆晨霜一边耳朵放它们进来,另一边耳朵就赶走它们出去了。
  远不及某人温声细语地夸他哪日衣裳“好看”那简单的二字深入他心。
  刚寒暄两句,陆晨霜与他已无话可说,顺口问了问:“我看今日到场的仙门不少,可怎不见无量山派的人来?”
  “哦,这个啊。”英掌门面上一哂,“呵呵,哈哈,这个……”
  他笑得令人不适,一看就知其中另有隐情。陆晨霜垂眸不动声色,贴耳过去:“愿闻其详。”
  “这不是……嗨,朝廷不是赐了块匾给无量山派吗?你说他们,唉呀,还给挂在山门上了……”英掌门像喝了一碟子醋似的,面容扭曲说道,“这不,众仙门现在都不愿与之为伍啦!更不要谈和他们的人同席了。”
  陆晨霜静静环视堂中一遭,最后目光落在了英掌门身上。
  他记得去年来此时英掌门穿了一件箭袖长袍,那时他虽未细究这家“沧英派”到底修的是什么功法,但看来像是与拳脚有关,风水、仙术也有一点儿。而今,英掌门身着大袖长衫,外面还罩了一件不太飘得起来的描金纱衣。
  若不是多了这件不伦不类的纱衣,陆晨霜还联想不起什么,此时多看两眼忽然明白了。
  画虎不成反类犬,蚍蜉妄想撼树,未免太过自不量力。
  他轻声问道:“你是说,这堂中的诸位,都是如此认为的?”
  “唉,可不是嘛。”英掌门面色纠结,十分犯难,“无量若来了人,你说我要安排到哪一席去?我也难做啊。”
  英掌门比陆晨霜大了十几二十岁,却矮了近半个头,每每与陆晨霜搭话都得仰头看他,而两人地位悬殊,英掌门又总有一点儿情不自禁想哈一哈腰的念头——腰和脑袋一个往下使劲儿,一个往上使劲儿,站姿极为别扭。
  此刻他得陆晨霜正眼注视,心觉自己已经是被昆仑山派大弟子看在眼里的人了,果然不枉费他这些年的“苦心经营”。这位陆大侠乃是沧英派的贵人,他一定要抓住今日之机与之拉近关系。
  英掌门挺直了腰杆儿,套近乎道:“陆大侠,你说,是也不是?”
  “你问我?要我说的话……”陆晨霜面色渐冷,眼神如刀,一拍桌面,厉声喝道:“荒谬!”
  流光被掌力震得从桌上弹起,咔嗒一声落入陆晨霜手中。
  堂内霎时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望向站着的这二人,眼神询问发生何事。
  “诸位可知今日所庆的‘妖魔无出’从何而来?”陆晨霜寒声道,“在座各位前辈功不可没,但除魔卫道录记载无量山派每年除妖之事有三千条之多,敢问有多少仙门能与之同列?这还仅仅是为人所知之数,殊不知无量山派上上下下门生一年到头奔波在外,世人所不见者、来不及报录者更有三万条!今庆四海升平,妖魔无出,英掌门却未发请柬给无量?”
  说着,陆晨霜低笑一声,轻轻摇头。
  “朝廷赐匾之事,我亦深知诸位心中是怎么想的。可是切莫忘了,你修的虽是仙道,这一刻双脚之所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顿了一顿,细听堂下动静,“有人要说,‘王土又如何?金殿之中的那位他敢治我不敬之罪,我教他千军万马有来无回!’容我反问一句:你可知无量山脚下住了多少人?”
  众人窃窃私语,不少去过的人都说起无量山脚集市热闹得很,不比潞州每月一次的大集规模小几分。
  “那是近千百姓!”陆晨霜道,“无量山方圆百里之内更是有十数个村落,加起来的百姓比这偌大的潞州城人数还多!牌匾不过是一块木头,挂了无痛无痒,而若不挂,朝廷一派礼官二派来使,这些人前呼后拥兵甲披覆,行军驻扎何地?到时教这些百姓如何生活!”
  “今有人想慷他人之慨,显自己清高。我奉劝这些人一句,切莫因当今无量掌门为人和善就觉得可欺可负!”陆晨霜铿锵道,“陆某愿与无量山派同进共退,若有人仍对邵掌门行事看不过眼,可以,道不同不相为谋,请修书与我,一并和昆仑山派从此断绝来往,我保证不因此事追究;但若不修书表明,却私下在背后说三道四……”
  陆晨霜扫了身边面上青红不定的英掌门一眼:“这是最后一次,往后莫怪我不客气。”


第54章 
  菜还没上齐; 酒也才刚倒满杯,与陆晨霜同席的一人突兀地起身,像是已尽了兴似的连声道今日就点到为止; 还有事务在身; 不便过多饮酒,带着两名随从先行告辞了。接着又有人以身体不适为由; 左右问了问茅房在哪,也提着剑出了门。
  靠门几桌的人陆晨霜叫不上名来; 更不知门派; 他们大约是想着反正坐在末席无人注意; 干脆话也没多说,直接贴着墙角退了场,随后起身告辞声越来越多; 大堂转眼变得门庭冷清。
  出城十里,陆晨霜依旧气愤难当。他不是没见识过这样那样的勾心斗角,只是从前他在心底里对那些人感到不齿,一甩袖划清界限便罢了; 而今日他更多感到的是不值、替某人心疼,觉得那人的心血喂了白眼狼,好生可惜。
  要是那老小子还敢这样背后抖风言风语; 他就提根木棍再来潞州,非要将那家伙拖到街头痛打一顿,打掉他老牙、打断他狗腿不可!
  一水绕城,路边的河流上游通乌盈径; 下游经过一片黄泥滩涂后便是西浊河,陆晨霜气头上一看这河又想起当日邵北弄了个镇妖盒的事来。他做得那样细致讲究,幸亏姓英的有点自知之明没敢收着,不然光是盒子上的符文阵法就够便宜他们了,混账说不定真敢描下样儿来自己偷师。
  冬日的河流平缓而沉静,此处的河水尚且清莹。河底有一大片水草,横竖左右加起来不亚于两只船底的大小,在那不合常理地一晃一晃。陆晨霜屈指空弹,一缕风就像颗铜丸一般噌地一下直入水中。
  “啊!”从水里跳起来了一个身披水草的小娃娃,坐在案边哭丧着脸道,“痛!”
  这小妖精也太小了。陆晨霜问它:“你在此处做甚?这里离城太近了,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回家去。”
  小妖精委屈:“可……这里就是我的家啊!你怎么能看到我的?仙人说他给我划出了地盘,别人应当都看不到我才对。”
  做梦呢。
  哪路的“仙人”会吃饱撑的没事干,来安顿一个小妖精?
  陆晨霜蹙眉:“谁?”
  小水草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叶子一层一层卷起来蒙住自己的脸,想逃又不敢在男子的面前造次。
  它身周的叶片宽薄且颜色浅淡,有点常识就看得出那都是新长出来的,浑身上下只在靠近身子的地方才有几片残断的叶茎粗厚、暗绿浓郁,看上去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啃过,且吃得只剩下一点点了。
  被啃成这样,竟然还能靠着这一点儿根茎活下来长出新叶?那它的命也太硬了。
  陆晨霜用剑鞘挑开它身上湿哒哒的叶子,小水草后背露出了一个若隐若现的符号。那符号的形状陆晨霜瞧着陌生,可这样的手笔又教他觉得非常熟悉。
  就像是看一个人写字。虽然这人写的字他未必每个都见过,但有时一看便有种直觉,这就是那人的笔迹。
  陆晨霜点了一下那处:“谁给你画的?”
  小水草惊愕道:“你怎么能看到?”
  陆晨霜心中更为笃定,道:“我认识他。”
  小水草睁大眼鼓鼓嘴巴,像是不太相信面前这个身材高大神情冷峻的男子竟与那位仙人相识。
  “他穿着白衫,蓝袍。”陆晨霜形容道,“手里拿一把窄锋的宝剑,剑柄上系着碧蓝流苏的玉坠。身姿容貌么,大约就是九天仙人的模样了。说话慢条斯理……”他不想再说下去。关于邵北他还有很多可说可品之处,但他私心认为其余的那些,譬如邵北怎么说、怎么笑,都是只对他才展露的,外人无从知晓。他和这小妖多说了也没用,小东西肯定没见过。
  陆晨霜问:“是不是他?”
  仅这几句已得了小水草的信任:“是!是!”
  陆晨霜在它身边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他如何对你?”
  “我受了重伤,身子残缺不全,只剩一枚妖丹还算完好。”小水草长得细细弱弱,看着格外可怜,“他说他通回春之术,问我以后能否安分守己,若是我能答应他就出手救我,不过要印上这个印记与他结契。”
  “嗯?”陆晨霜看它背后,“这结的是什么契?”
  “印了这个,将来他不能因此事为难我、要求我,我也绝不能做丁点儿的伤天害理之事,违者各受惩戒。”小水草道。
  这是什么样的笨蛋才会主动提出的契约。没得一点好处,还要限制自己的行动,哪怕叫这小东西帮着捞条鱼上来都不行,真是体贴人家心思体贴到极致了。
  陆晨霜道:“若你不想害了他,这些话以后永远不要再说出口。”
  小水草蓦地伸出两片叶子贴在脸上,捂住了自己的嘴,闷闷地问道:“你会不会害他?”
  “不知道。”不顾小水草的眼泪快掉出来了,陆晨霜硬是冷冰冰地把话说完了,“我的脾气也不是太好,他又总是气我,我实在难保将来如何。”
  但凡邵北对他能有哪怕只是从前一半儿的坦诚,教他不至于坐在这儿倒过来问一个小水妖这些事情也好啊,眼下感觉倒像是它与那人更亲近些了。
  有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本事固然是必要的,可邵北从前对他分明是一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态度,把什么压箱底儿的密事都抖出来了,现在却走到哪儿都有他不知道的事,叫他怎么可能顺下这口气淡然处之,装得出若无其事?
  陆晨霜心里不是滋味儿,望着天上的云朵:“你可有什么话想跟他说?”
  “啊?他、他还会来吗?”住在这样一个不起眼儿的小河道里,小水草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有哇,他若来了,那我就,就说……”
  还没个屁大的小水草精居然脸红了:“我这些日子、我喜……我很想念……”
  “知道了。”陆晨霜压根儿没打算听它细说,起身拎着它叶子把它抛回水里,拍拍衣服自言自语,“看来只能由我亲自去一趟无量代为转达了。”
  归林殿中无人,案头摆放整齐的文卷比去年更多了。陆晨霜对山里能避人耳目的小道烂熟于心,一年没来也不觉得生疏,上上下下找了一圈,最后一抬头,见到南涧之上的悬崖边坐了个孤零零的身影。
  邵北的腿垂在外面,脚下的崖壁有数百丈高。
  他自然不会轻易摔下去,就算是真的不慎失足了也无妨,可这模样看起来仍像是片蒲公英之类的飘絮,现在停在这儿,下一刻就不知要去哪儿了。若他不愿意,随风一走,旁人休想再靠近他,抓紧他。
  时不我待,陆晨霜一拍剑飞身上崖,惊动了邵北倏然回头。他的目光只提防了一瞬,待看清来人,眼里的锐利立即消失殆尽。
  即便明知此处是无量结界内,妖气不可能渗入,陆晨霜还是免不了担心邵北会和丁鸿一样失了心智,尤其是他这会儿的神情看着颇有些呆滞。
  陆晨霜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什么也没干。”邵北答得也快。
  陆晨霜:“手里拿的是什么?”
  邵北摊开手,衣袖之下捧着的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糖罐。
  陆晨霜:“……这还能吃吗?”
  “不能。”邵北打开瓦盖给他看,里面空空荡荡已洗刷干净,“阵法、结界也有留不住的东西,糖早就坏了。我只是想抱这罐子上来吹一吹山风。”
  陆晨霜心生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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