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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梧桐栖仙鸟-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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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炳彰缩回手,向我努努嘴:“吃饭!”
  他果真端起碗来吃饭,斯斯文文的,和书上说的大族子弟上的教养一样,一声不吭,嚼得极为细腻。
  兰英无措地看了看我,我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吃饭吧!”
  乔老五这个人,我算看透另一半,一阵风一阵雨的,想到哪儿做哪儿,任性极了。
  任性也就罢了,还得叫所有人陪着。
  沉默中,我们各自吃了饭,只是这阵仗着实奇怪。这大约是我,也是兰英,上人家的门去唱曲,结果一支曲子没唱,反倒陪着正正经经地吃了一顿饭。
  倘若说出去,别人只当我们是疯了罢?
  吃完了饭,乔炳彰让人端上茶来喝,一面起身走到内室,把我和兰英留在那儿。
  兰英不安极了,问我:“仙栖,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我安抚着拍了拍她的手:“别急,时间过了,黄妈妈会打发人来接的。”
  然,我也不确定黄妈妈是不是真的会派人来接。她卖我一次,难保不卖我二次。
  正说着,乔炳彰自里屋走了出来,捧着一盒棋子,看着我笑:“仙栖,你想玩,我就陪你杀一局。”
  我捂着受了伤的右胳膊,很想骂人——我只想回去睡一觉,养养我的胳膊,并不想和这个人渣下棋。
  眼下却只能听他的。
  他将棋盘摆好,又放上棋子,却是象戏。
  我抿了抿嘴唇,拿过另一方的棋子来一一放置。
  乔炳彰笑了笑,将骰子放到兰英手中,说道:“仙栖,你先走吧。”又对兰英笑:“兰姑娘不妨做个裁决的人。”
  我盯着他:“五爷得先说清楚赌注。”
  乔炳彰一笑:“仙栖,你防我之心可真重啊!”他虚掩了胸口,佯作伤心:“真叫我心痛!”
  我懒得理会他的虚情假意,心中警钟直敲,于是说道:“既然五爷不愿意和我计较,不如就由我来说——若是我赢了,请五爷立即派遣车马送我和兰英回去。”
  他笑:“若是你输了呢?”
  我毫不退缩:“那改日仙栖愿登门谢罪,为五爷演奏一曲《高山流水》。”
  只不知道你听得懂听不懂。
  他玩着自己的帅,微笑:“仙栖,你这赌注可不怎么大啊。”
  我冷笑:“要看我出的条件是什么了。五爷送我和兰英回去,难道不是事前说好的?”
  乔炳彰看向兰英,挑眉:“哦,是么?”
  兰英怯怯一笑,说道:“五爷乃真君子,自然一言九鼎。仙栖不要再质疑五爷了。”
  好姑娘,一下把他架了上去!
  乔炳彰玩味着,终于化作一笑:“也好。”他手一伸,笑:“仙栖,请吧!”
  我出于礼貌,将小卒挪出一步。
  他笑:“仙栖,你还真是个谦谦君子呢?”
  他亦挪了一步小卒,笑:“你看,我亦是说到做到。”
  我一愣,忽然想起他说的,不用强,自然也能让我服服帖帖的。这人,借题发挥倒是一把好手!
  我板下脸,将炮往当中间一架。
  他走马来护。
  慢慢去了好多子,我脖子低得有些酸疼了,忍不住抬头看了看,窗台下燃烧着一炷香已经耗尽了,余下一炉香灰。
  乔炳彰亦跟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轻笑:“咱们这局杀得够小心谨慎的!”
  我奉承他:“五爷精通棋艺,仙栖只得倍加小心。”
  “果真?”他笑,“你我之间,何必说假话!”
  这倒不是假话。这人精坏,走棋亦是如此,叫人防不胜防,不得不多想几次,免得陷落他的圈套。
  我亦没有让他更加得意的必要。
  我将马往他的腹地一跃,轻笑了一声:“将军!”
  我等着他缴械投降,抑或负隅顽抗。然而,半天却不闻他的动静,我抬头一看,正对上他痴怔怔的注视。不由恼了,这人,随时随地要发情么?
  他突然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兰英没听清,不明就里看了我一眼。
  我的脸色却不大好,他说的,我听得分明——仙栖,你笑起来可真蛊惑人心——真叫我恶心!
  乔炳彰不知是怎么了,说完那句倒像是不好意思了,掩饰性地向帅往外一挪。
  我不信,他这人,还能不好意思?
  真真奇闻!
  我指了指自己早已歪出来的将,说道:“五爷,可怼上了!”
  乔炳彰一反常态,竟将自己的棋子往前一推,笑了:“算我输了。”
  他将棋盘一推,站起身来:“走吧,送你回去。”


第12章 聚散离别
  一天冷似一天,沁芳楼里开始预备冬衣了,上从香鸾,下到底下洒扫的小丫鬟,都开始做起冬天的针线活了。
  早上能从窗户外看见她们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穿针引线。
  院子里的树叶逐渐凋零,连初秋开得菊花都开始凋谢了。唯有桂花渐渐冒出了嫩骨朵,给这寂寥的秋色一点点的慰藉。
  自那次从乔炳彰的地界回来,我一直安静地养着胳膊,毕竟,若是右胳膊废了,我也再弹不了琴了。我虽不是沁芳楼的招牌,却到底有些名声,故而黄妈妈也没有勒令我出去赚钱。只是每每看见我,多了些脸色罢了。
  我不理她。她卖我的账,还没和她算。
  乔炳彰亦不来烦我。大约是终于察觉我也不比别人多条胳膊,终于厌倦了。
  如此正好。
  师哥常陪着我。
  说是陪,其实我们之间也无话。日子过得平淡如水,自然没有什么好吹嘘闲磕的。
  偶尔太过寂寞,我会讲点故事给师哥听。
  乔老五说得没错,我确实识字,也读过不少书。可有什么用呢,平常人家的子弟可以考学中举,我们这种在籍人家的孩子,却没有这样的条件。
  读书不过是消遣。
  邵岑师哥偶尔也会来,带点酒菜。菜多是我爱吃的,酒却是给师哥和他自己的。
  今日亦有酒。
  酒香从坛子中直往外窜,也勾得我馋虫直往外跑。
  我谄笑:“师哥,好歹也赏我一口罢!”
  邵岑师哥眼疾手快,一把拎开酒坛子,嘲笑我:“胳膊上的伤刚好了一半,就想当花和尚了?你还早着呢!”
  师哥闷笑,说道:“忍着点吧,怎么就这么馋酒?”
  “你还有脸发脾气?也不知是谁,往那破门上撞了两下,就把胳膊给折了,还逞强下了盘棋才回来。”邵岑师哥见我把嘴往下一刮,忍不住继续讥笑我,“本来以为能充好汉到底的,没成想一见大师哥,就给晕过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害了大病呢!”
  我被他说得既丢人又郁闷,只得拿了筷子去翻炉火上炖的茨菰烧肉。
  锅中咕嘟咕嘟的直翻腾,肉香渐渐溢了出来。
  师哥摸了摸我的头,笑:“小七子打小就多病多灾的,是娘怀他的时候整日的哭,把身子给哭坏了,这倒不能怪他。”
  这段历史我可没听过,于是追问师哥:“娘好好的整天哭了做什么?”
  师哥笑了笑,似乎有些尴尬。
  邵岑师哥说道:“我记得林娘当时被个监生赶出了家门,不得已回到这里,因为难以忘怀那个监生,所以才日日夜夜的哭泣的。”
  是了,娘至死为情所困,难怪日夜的哭。只是又与师哥何干?
  我问他:“师哥,你那时候多大?”
  邵岑师哥抢着笑:“你那时候在林娘的肚子里呢,他多大,你自己不会算么?”
  我瞪他:“问一句怎么了?偏你小心眼!”
  邵岑师哥作势要揍我。
  师哥忙笑着拦住了他,说道:“邵岑,好好说话,别张牙舞爪的!”
  邵岑师哥被拦在半空,还不忘逗我:“你瞧瞧,大师哥多疼你?连成语都会用了!”
  我忙盛了一碗茨菇肉,送到他面前,笑着说道:“大师哥心疼我不假,我心里也明白,邵岑师哥也是心疼我的。不比大师哥少!”
  邵岑做了个鬼脸:“小子,算你有良心!”说着,接过碗,大大咧咧地嚼起肉来。
  邵岑师哥就是这样的人,爱说嘲讽的话来应对这个不友好的世界,他的心肠却不坏,总是热乎乎的。不管是谁有了困难,只要是他的街坊邻里,他都肯倾囊相助。
  他啊,就是传说的古道热肠。
  其实连我汉良师哥亦是如此,只是他对外人没那么热情,叫人看着有些不容易接近罢了。
  师哥眼巴巴地看着我,像极了馒头店老板在门前养的一条大狗。
  我忍不住噗嗤一笑。
  师哥瞪眼:“小没良心的!”
  我拣了一碗有肥有肉,肥瘦均匀的肉送到他手中,笑道:“师哥,请慢用!”
  邵岑师哥嚼着肉,含含糊糊的笑:“还是小七子心疼你,拣的都是好的。”
  汉良笑了笑,得意:“自然是我们七儿最乖了!”
  邵岑笑着呸了一声,说肉麻。谁知他忽然又紧跟着叹了一声,感慨:“也不知我们兄弟间,这样的日子还有几天好过了!”
  我一怔,懵懵地笑道:“三师哥说什么呢?”
  汉良师哥却直接问道:“你要走了?”
  邵岑点点头。
  我傻了:“好好的,你为什么要走?你要去哪儿?”
  邵岑师哥说道:“天下之大,哪儿不能去?你就甘心守在这里过一辈子?”
  我点头:“月生一天没出阁,我自然一天不能走。”
  邵岑叹气:“是了,若是卢生娶不娶她,你总是要养活她的。”他又问:“若是月生家人了呢?”
  我笑了:“那师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给师哥带大侄子去!”
  邵岑师哥不知是不是被我的“追求”给气笑了,半天说道:“好吧,你眼里只有大师哥,我跟你扯不清楚。”
  他望了望远处,笑了:“我不愿意一辈子埋没在这里,是条汉子,就该出去闯闯,不说立一番事业,到底也该增一增见闻,这才不算白活一世了。”
  邵岑师哥看向汉良:“你就不这么想?”
  汉良怔了怔,回答道:“我答应过娘,要照顾仙栖和月生的。”
  我心下感动极了,汉良和邵岑是极像的两个人,邵岑既有这样的心愿,不难说,师哥自然也有。其实连我亦有,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没点抱负?
  邵岑不愿意埋名街巷,食井水而终。故而他要走,要走得越远越好,怕是永远也不回头了。
  只是我的抱负大约实现不了。
  汉良师哥的抱负又是什么?
  我不敢问,我怕我问了,会后悔。
  汉良笑道:“你若要走,提前定好日子,我和仙栖还有他们几个给你践行。也不枉是兄弟一场了。”
  邵岑师哥说好。
  然而他走得那一天,谁也没有告诉,趁着夜色还没完全褪去,大地刚露出些许鱼肚白,他就背着个简单的行囊翻墙走了。
  等我们发现他不见了的时候,已经迟了。
  师哥说他没心肝,说走就走,一点不顾多年兄弟的情分。但他心里最清楚,邵岑是不愿意和我们当面分别。
  有些话永远不说出来,仿佛就不是真的。
  那天汉良愤愤地出去了,他有活要做,不能一直在那儿生闷气。
  长秀却凑巧在,他罕见地没和我顶嘴,反倒问我:“你知道邵岑师哥为什么要走么?”
  我回答他:“他是个有抱负的人,自然不愿意埋没在这里。”
  长秀却摇头:“你错了,他是嫌这里脏,所以不愿意再呆下去的。”
  他突然看向我:“比如我,比如月生,也比如将来的你。”
  他笑,笑得极为恶毒:“邵岑师哥喜欢你,却保护不了你,所以他只能走。”
  我顺手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
  长秀没有发火,甚至不在意我打了他,一个月的匆匆流逝,他似乎瘦了不少,人也不大精神了。我不懂,难道是为了乔炳彰那样的人?
  长秀轻笑:“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反正邵岑师哥走了,你只要记住是因为你就对了。”
  我挑眉:“邵岑师哥是为自己走的,你不要往我身上泼脏水。长秀,你别以为旁人都和你一样,满满的肮脏心思!”
  长秀大笑起来,笑得渗出了泪:“我有什么错?从小被人指着脊梁骨的骂,只是因为我的出生。后来大了,发现我在这个世上除了卖唱,别的谋生法子也没有。多少事情不都是因为身份不给我做?”
  我冷笑:“师傅教你曲艺,不就是给你谋生用的?”
  他点头,一面仍是笑,笑得思耍骸翱刹皇牵恳槐沧拥乜慈搜凵槐沧拥母嗦サ墓媚镒髋愠模路鸹故羌芄馊俚挠 �
  我不满他的口气:“你现在不靠着本事吃饭,也没见得多光荣。”
  长秀颔首:“我是毁了,你呢?”
  他突然问及我,倒叫我一愣。我反问他:“我怎么了?”
  “你是我们中间最犟的一个,终有一天,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的。七师哥,你记住长秀这句话。”
  他像诅咒一般,森森冷冷地说完这句话,短促一笑,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有些摇晃不稳的身影,一时间说不出来的辛酸苦辣。
  还没来消化长秀的一番话,忽然从院子墙下传了一声闷响,很像是人撞在墙上的声音。我心中一动,难不成是邵岑,急忙跑了出去。
  因为还早,这条街路上的行人不多,好多行院也还没开门,只有一个小姑娘挎着篮子叫卖:“卖花,卖花!”
  我飞快地绕过她,跑到院子外的墙角那儿。
  果真有一人躺在那里,却不是邵岑师哥。
  我喘着粗气双手扶在膝盖上,准备缓一缓神就走。
  谁知那人动了一下,低声说道:“你过来。”我愣了愣,鬼使神差般的朝他走去。


第13章 江湖不速客
  “给我弄点水。”他这样要求,“然后送我去最近的城隍庙。”
  我蹲下来,平视他。
  这人面色出奇的惨白,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饶是这样,却掩盖不住他面相极好——剑眉刀眼,鼻梁极高极挺,看人的目光也与升斗小民不同,与乔炳彰那种豪门公子亦是不同,极为高傲不羁。
  “逃犯?”
  我知道不大可能,但还是想确认一下。
  他冷笑:“谁敢抓我?”
  他的口气着实不好,但我懒得和他计较,这样的人物蜷缩在行院的墙角下,绝对是遇上事了,只是面子上拉不下来罢了。
  我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拉他:“走,去我屋子里吧!”
  他似乎不愿意我碰他,没理会我,只是重复:“给我弄点水,再送我去附近的城隍庙就好。”
  “这附近没有城隍庙,对面是贡院,书生考试的地方。”我维持姿势不动,“我的屋子虽然简陋,一般倒不会有人来搜查。”我看了他隐藏在包囊之下的左腿,皱眉:“你受伤了吧?一个人又能跑多远?”
  师傅教导,人在江湖,见急则帮,必有后福。
  我不稀罕他的后福,只是想起邵岑师哥素日的为人,一时有些感慨不忍。
  他思虑了一下,大约是觉得一会人多了不好,勉强把手伸过来架在了我的肩上。我托着他的腰,借力将他扶了起来。
  这个点,沁芳楼的正门前一定有人在洒扫,后角门却不一定,只要躲过角门上做饭的许老娘,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带入我们兄弟的住处。
  许老娘正指使着两个小幺在门口刷锅,我连忙将那人藏在了身后,两人贴在外墙上,像两个贴锅的烧饼,慢慢等着熟了再揭下来。
  等她和小幺刷完锅,我这才搀着那人飞快往里面走。
  我想他腿上受了伤,还走得那么急,一定很痛吧?可他始终一声不吭,硬气极了。
  好容易把他弄到了我的屋子,幸好长吉已经按时出去练功了,屋子里没人。我眼皮不抬,语气却是调侃的:“我的床铺借你躺一躺,你不会嫌弃吧?”
  他冷着张脸不吭声。
  我把他往我的床上一扔,才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呢,倒了一碗水递给他。
  他一把夺了过来,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这才大大舒了一口气。看样子是真渴坏了。
  “若不是官府追杀,难道是仇家?”我一边翻出纱布和外伤药,一边想问问他的来路,若真是招惹了大麻烦,好歹得有个心理准备。
  他轻哼一声,缓缓卷起左腿的裤脚,不答反问:“这里是青/楼?”
  我冷笑:“辱没了你了?”
  他刀似冷峻的目光投在我身上,皱了皱眉:“你在青/楼里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突然回味过来,他大概是第一次到青/楼这种地方来,还以为青/楼只有女人没有男人呢!我笑了,这次倒没有嫌弃他的态度:“这里又不是尼姑庵,当然有男人。”
  我一手拿了纱布,一手端着药,晃了晃问他:“我帮你,还是你自己来?”
  他不说话,只是伸出手。
  我抿了抿嘴,还是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他。
  他的伤口极为狰狞,里面的肉都翻了出来,血渣滓凝结在一起,长长的一道口子,很是骇人。
  刚才那么长的路,怕是真的很疼,可他竟然什么也没表示。
  眼看着他眉头也不皱一下的拿清水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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