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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听着王晨夜话里话外，带有“我们队长”这样亲密的意思，心里有点难受。
　　简京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有这么敏感细腻的心思。明明就是一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一个有游戏玩就乐天大笑的肥宅，但……
　　一碰到跟余轲有关的事情，好像，世界都不一样了。
　　世界都变成，一切细微敏感的触觉。
　　明明……明明只见过两面的。虽然这两面之前，凝望过无数个日日夜夜。
　　但见面之前的幻想无非是并肩作战，我做你的眼睛你当我的枪。见过面之后，为什么会渴望更多更深的接触呢？为什么，会渴望更加全面完整地侵入他的生活呢？
　　这真的是一个粉丝该有的心态吗？这难道不是病态的变态的吗？
　　简京开始考问自己。
　　正常的粉丝难道不应该是“来九哥我们合个影，耶”和“只许九哥带粉不许我带妹吗”这样的吗？
　　简京你这样，小心翼翼支支吾吾结结巴巴期期艾艾……是怀有什么样的心思呢？
　　简京大睁着眼睛，一阵酸涩。
　　067。
　　简京确信自己遇到了情感问题。
　　鉴于身边的网上的朋友都是单身狗，他决定向高中同学人生赢家重嘉求助。重嘉是简京高中最好的两个哥们儿。高中就谈起不分手的恋爱的重嘉，现在和女朋友宋柳如胶似漆非常甜蜜。
　　简京关掉游戏，走到没开灯的宿舍阳台上，摸出手机暗暗思索了一下措辞，摁亮手机拨通了重嘉的号码。
　　响不过三声，重嘉接通了电话：“喂？阿京？”
　　简京低低地“嗯”了一声，问：“嘉嘉你现在方便吗？我有点事情……”
　　重嘉：“我现在——没事，你说。”
　　“你，喜欢上柳哥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啊？”
　　简京高中全班都叫宋柳“柳哥”，因为她男友力强大、攻击力十足。她拍一部《流浪的黎明》出道，十六岁，就成了年轻的影后，被媒体偷拍的时候正面硬刚过。高中的时候，她从外校转学到简京班上，给简京的第一印象就是——攻击性、侵略性。她确实也不辜负富于攻击性的美貌，气场强大甚至能够压制重嘉。
　　不仅简京班上，甚至整个景州中学，都尊称她一声“柳哥”。
　　重嘉有点为难：“……提这个干嘛？阿京你有喜欢的人了？是谁给我见见——当时，喜欢上小柳，就是，一看见她就知道，这个是我的女孩。”
　　他那边传来女孩清脆的声音：“……重嘉谁啊？——阿京？”
　　简京听见手机传给了宋柳。宋柳笑问：“我们阿京怀春了？少年阿京的烦恼？深夜问这么敏感的话题……”她拿出戏腔念白的功底来，声音诡谲又甜蜜。
　　简京突然知道自己可能问不出什么东西了，甚至会吃一嘴狗粮。他呸呸呸吐出一嘴狗毛，有点生气。
　　想挂电话了。
　　宋柳制止他：“别挂啊阿京，我来帮你分析。我心思最细腻，比重嘉有用多了。你来跟我讲一讲。”
　　姑且相信你。
　　“我也不知道……就是，一个我关注了很多年的人，我本来以为永远不可能见到他了，但是突然见到了他……我觉得我不正常，一见到他，就紧张得话都不会说。想和他说一句话，要想很久，还没有勇气说出口……”
　　宋柳打断：“好，是喜欢。”
　　“真的吗？可是，那是个……男生。”简京听见自己的声音，带一点点苦味，甚至破碎，从唇齿间溢出。
　　宋柳笑起来：“是那个……你喜欢了很久的电子竞技职业选手？嗯，我想想，余轲KaiserK？——别否认，我猜出来了。”
　　简京沉默半晌：“是，是他。”
　　电话那端宋柳抿了抿唇，收敛起满脸的笑容，这个时候她的美貌就格外锋利：“这个我们帮不了你，你自己想清楚。”
　　重嘉拿过电话：“阿京？阿京你放轻松……”
　　简京张口呼吸。B市沉默的夜色如水一般席卷过来，眼前是T大灯火通明的学生宿舍，简京抬眼看远处静默如谜的天空，缓慢地吸气——呼气。他站在没有光照到的阳台暗处，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在一下一下跳动。
　　坚定地跳动。
　　他跟重嘉讲：“我会好好考虑的。”
　　宋柳又一次拿过电话，笑嘻嘻地问他：“那……阿京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喜欢余轲呀？”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拿到Q站的代言了，Q站邀请我去出席他们的线下嘉年华呢……我恶补你们网瘾少年中的各种梗啊，余轲真是特别有名。”
　　她的声音甜起来：“有名，帅，酷，喜欢他不亏。……真的帅的呀，他那张脸啊，如果进娱乐圈，绝对吊打现在的流量小生。一个被打游戏耽误的国民偶像……”
　　“你能不能问问他，有没有兴趣做王译的男主角？王译要拍电子竞技行业电影呢，请我做女主。如果余轲愿来，我就答应王译啦……”
　　顿一顿，她飘着声音：“对了，Q站好像是要我直播玩的是你那个游戏，绝地求生对吧？我向Q站推荐了你做搭档，过不了几天Q站就会通知你的。”
　　简京有点迟钝：“啊？啊……哦。”
　　068。
　　简京上完一天的课，回寝室准备准时打开直播间开始直播，突然发现自己的电脑没有办法启动了。作为修电脑专业的优秀学生，他拆开机箱自己倒腾了半天，但还是没办法启动——
　　无奈，他在微博上挂了一个请假条，咕咕咕鸽一天的直播。
　　明天要去中关村修一下。
　　他坐在书桌前，不用直播之后感觉时间空旷，他也无事可做，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书静下心开始学习。
　　是数据结构的书。
　　数据结构，简京在纸上写写画画，可是怎么写着画着，就全是“K”这个字母了呢。他有点心浮气躁，把书合上往桌子上一趴，不动弹了。
　　手机在桌子上震动把他唤醒，他仍然趴着，指纹解锁点开微信一看，好，新闻推送。
　　无聊。
　　他准备盖上手机自己再好好放空胡思乱想一阵子，正巧手机就跳出来Q站管理员竹子姐姐的信息：
　　…阿京在吗？
　　…在。
　　…是这样的，我们七月份的时候会有一个线下嘉年华QFun，同时还会宣布我们Q站第一任代言人。
　　…代言人已经谈好是宋柳，我们做预热宣传的时候会请她直播游戏，她希望你和她搭档。
　　…嘉年华大概是在七月上旬，预热宣传在六月底，你看有没有时间？
　　…可以。
　　…阿京你今天心情不好？这么冷酷寡言？怎么了可以跟我说说吗？
　　…没事。
　　………余哥附身啦？心情要好一点哦。
　　…那，你这段时间和宋柳一起打几局游戏练一练，到时候我把她的账号给你。不要在直播的时候带她哦，记得保密。
　　…好。
　　…真的不开心吗？是因为电脑坏了不能直播的原因吗？没关系，就当放假了，别不开心了，嗯？
　　…我真没事，有点累而已。谢谢关心。
　　…行吧，有什么烦恼跟我说都行。
　　…哎，对了，你跟余哥熟吗？能不能问问余哥愿不愿参加嘉年华？我们想邀请他参加来着，但他一回国，我们又失去了他的联系方式。我看你和他玩过一局游戏，是不是挺熟的？
　　…出场费……几十万上下？就两三个小时。
　　………
　　…如果能联系上的话帮忙问问，谢谢啦~
　　…余哥真的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神出鬼没的。现在各大电竞媒体都想采访他呢，都想憋一个大新闻出来。
　　…我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只有一个Steam好友。
　　…嗯嗯好的，加油啦~
　　加油什么呀加油。简京现在对人有非分之想，哪里还敢加油。
　　他摁灭手机的光源，合上眼皮，脑子里乱糟糟一片。
　　但手机没安静多久，又开始嗡嗡嗡震动起来。简京睁眼一看，是AWP的信息。
　　AWP：
　　…一起打游戏吗？
　　…小朋友你还在生气？
　　…我道歉好不好？
　　…你别不理我，我们还能一起打游戏吗？
　　简京回复一句：
　　…没有生气
　　………
　　…还在生气啊？
　　…没有。
　　…那你心情不好？
　　………是。
　　…有一点点。
　　AWP这个时候温柔起来，斟酌了一会儿措辞，才打过来一行字：
　　…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跟我说说。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简京对这个网上认识的游戏网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信任。可能是在直播里叫过他那么多声“哥”，简京甚至对他有一点点依赖。
　　他烦恼地打字：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一个不可能的人。
　　AWP没有立刻回复。简京只看见那个“对方正在输入”闪烁好久，AWP字斟句酌，终于打过来一句话：
　　…为什么不可能？
　　…就是不可能。我们距离太远了。
　　简京不想让AWP知道自己喜欢上的是男生，干脆按住语音输入，发过去一段语音：
　　…他太好了太优秀了，我只是一个并不出色的仰慕者，甚至见到他都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AWP沉默良久，温柔地开口安慰：
　　…你很好。你这么好这么可爱，所有人都会喜欢你的。
　　…相信我，不管是谁都会喜欢你的。
　　…真的。她不喜欢你是她没有眼光。
　　简京回复他：
　　…不是。是我不配。
　　…说起来可笑，我们只见过几面，我就这么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喜欢他……可是，真的很多年了，很多年来一直看着他。
　　他有点语无伦次。
　　AWP：
　　…是暗恋啊……
　　…你这么好看，暗恋谁就去表白，不会有人不喜欢你的。
　　…喜欢就去表白，大不了被拒绝，被拒绝了还要继续表白。
　　简京皱起眉头，眼睛有点酸涩：
　　…不行……我担心到时候朋友都没得做。
　　…现在已经很好了。还能偶尔和他玩游戏，真的已经很好了，比起以前完全接触不到，好太多太多了。
　　…我已经很满足了。
　　仿佛在说服自己，他重复了一遍，“我已经很满足了”。
　　暗恋是最好的状态。怀着对一个人赤诚的憧憬和渴望，满世界搜寻他的影子。他来之前世界生机勃勃草木葳蕤翠绿，他来之后，只有他是世界中心的彩色光源。
　　其他一切都黯然失色。


第31章　宋柳与可可
　　069。
　　*
　　主机要几天才能修好；　简京拿出笔记本把这些天积攒的录屏素材看了一遍；　准备剪个视频放上去。
　　他每个月固定放两期视频到Q站。
　　四月份的《#绝地最菜主播；　惨被50小时萌新凯瑞》（上和下）在Q站视频区首页飘红了很多天，大家都是“哈哈哈哈哈”和“A哥牛逼”这样的节奏。
　　……这个月的视频剪什么呢？
　　《#Q站网恋交流中心；　吃鸡不如谈恋爱》和《#被粉丝狙击以后，我看见了爱情的模样》。
　　剪视频真的非常耗费心力，简京撸起袖子开始干的时候就做好了连肝好几天的准备。直到主机修好被送回来的那天；　第一个视频才完整做好。
　　他立刻上传到了Q站；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一日直播任务。
　　好几天没有直播端游，靠手游的鱼塘局混日子；　简京感觉非常对不起观众，决心拿出技术主播的实力来，好好让吃瓜群众开开眼。
　　但显示技术主播实力的计划胎死腹中——竹子发来了宋柳的游戏ID　liu_Leslie，叮嘱说，“别直播了；　宋柳有时间；　你带她玩一会儿”。
　　简京问：“那直播时长怎么办？”
　　“阿京你什么时候还在乎过这个？”
　　“……”
　　简京上线和宋柳加上好友，把她拉进队伍里干脆地开始双排。宋柳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　一开口就问：“阿京这个游戏难不难？”
　　简京思索了一会儿；　“怎么说呢……没人打你的时候就不难，有人打的时候就难。”
　　宋柳非常高兴：“原来这个游戏要打人的！我知道了。”
　　简京在野区标了一个点；　耐心细致地教她跳伞、落地搜集物资、射击压枪。她领悟得很快，从野区房子出来的时候就懂得端着AKM突突突横扫一大片了。
　　简京夸她：“很好。”
　　她问：“那我能不能出去打人了？”
　　“你去，我跟着你。”
　　她扛着枪威风凛凛地杀向安全区；　路上真的碰到了一队人，简京先进行火力压制，留了丝血让她开枪，她拿了一个人头高兴得不得了，大笑着跟身边的重嘉讲：“嘉嘉我杀人了！”
　　简京听见重嘉无奈的声音：“瞎说什么呢……”
　　但新手玩游戏还是菜的。到了安全区里头，她到处乱跑导致简京暴露了位置，被四面八方无数把冷枪集火。简京冷静地躲在掩体后面包扎，而宋柳不小心露头，被98K一枪爆头倒地了。
　　这个时候她才知道什么叫“没人打你的时候就不难”。她有点心急，把键盘往旁边一推，摘下耳机对身后附身观看的重嘉说：“你来，打死他们！”
　　重嘉叹息：“你呀……”
　　重嘉接手操作。重嘉虽然技术不算顶尖，但好歹打过几盘，能跟上简京的操作思路。简京把他救起来之后，他就安静耐心地缩在石头后面，等着简京凯瑞全场。
　　最后还是没有吃到鸡。
　　选到的位置实在是太差了，前面有人拿着98K蹲守，后面有人绕背偷袭，无数把冷枪放弹打人。结算界面弹出来的时候，宋柳很生气地跟重嘉抱怨：“这什么游戏啊……这些人也太讨厌了吧？”
　　重嘉：“是是是，对，他们怎么能打小柳呢。”
　　宋柳：“哼。”
　　070。
　　每次都是AWP先开口聊天。
　　AWP问：
　　…今天打游戏吗？
　　………今天约了别人？
　　简京腾出手来回复一句：
　　…不好意思。
　　…好。没事。
　　简京看他一直在打字。
　　撇开眼睛去看电脑屏幕，简京滑动鼠标准确按下下一局的ready，再回头看微信聊天界面的时候，“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简京发过去几发问号：？？？撤回什么了？
　　AWP：没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对方是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
　　都不要我了，我可真伤心。
　　。
　　。
　　跟宋柳打了一晚上的游戏，宋柳极其好战，自从摸清楚学校G港P城这些人群聚集地之后，就再也不肯往野区去了。简京跟着她心惊胆战——她每每捡到一把喷子就要出门和人对枪，就是没有枪赤手空拳都要“舞！舞！舞”地打拳。落地成盒无数局，她还美滋滋地说：“别人一个小时玩两局，我一个小时玩二十局，不亏。”
　　简京：“是真的不亏，真的，是蓝洞血亏，蓝洞亏得坐公交。”
　　艰难地吃了一局鸡之后，宋柳终于心满意足地下了游戏。简京回头一看，自己被打到1300分的账号，一晚上掉回1000分了。
　　宋柳显然相当沉迷游戏，临走之前还交代简京：“阿京过两天我们还玩游戏啊，你别嫌弃我菜。”
　　恶补知识之后，连“菜”都知道什么意思了。
　　简京问她：“怎么不叫嘉嘉带你？嘉嘉也会玩啊。”
　　她在那端压低了声音，甜蜜又狡黠地抱怨：“他会什么呀……一天到晚就知道密码密码密码数学数学数学证明证明证明，现在还在算题呢，我都看不懂。”
　　她说：“重嘉实在是太不时髦了，也就只有我喜欢他了。现在的女孩儿不都喜欢时髦值高的男孩吗？余轲时髦值就太高了，阿京你要抓紧时机了。”
　　简京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再说。”
　　被宋柳带着跳了一个晚上的伞之后，简京还是挺难受的。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还被魔鬼一般的跳伞阴影笼罩着。他合了眼睛昏昏沉沉睡过去，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还是十五岁那年景州的夜空。
　　后来这个场景在他的记忆里重演过无数遍，余轲泛着幽蓝光泽的黑发，年轻英俊的侧脸，锋利的下颌线条，还有他肩膀上精致的刺绣ID　KaiserK。当然记得最清楚的是他的手拂过自己的肩膀，那只手现在被叫做“神之右手”，被时间和冠军赋予魔力。
　　人们叫那只手“神之右手”，相对的，手的主人就是“神”，狙神K神，只要拿起AWP就所向披靡的战神。
　　十九岁的KaiserK余轲那么年轻，在最高领奖台上用神之右手拎起奖杯的时候，科隆的天空下了一场金色的彩纸雨。那个时候，他还没有预料到自己未来所有的荣耀、辉煌、热血、荣耀，还有悲情。
　　也没有预料到，自己会成为很多人很多年的梦境。
　　071。
　　*
　　后台的数据很好看。
　　简京看见自己新投递的《网恋》视频24小时播放量已经破了五十万，评论区一水的“过于真实，举报了”和“我终于知道了自己单身的理由”，“哈哈哈哈哈”在刷屏。《网恋交流中心》这条视频火了之后，连带着简京又涨了一圈粉。
　　刷完一轮数据，就到了直播的时候了。
　　简京开麦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