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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人，您……您要去哪儿？”佛杖小心翼翼地问，此刻迦穆罗脸上的神情和记忆中的阿修罗太像，它看得心疼又担忧，忍不住急声问了一句。
　　　　迦穆罗一手死死抓着那红衣，呼吸有些急促，他没有回话，只是匆匆跑到庭院中的一个隔间，而后将红衣小心摆放在一处，便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起来，佛杖与他心意相通，此刻终于感应到了，立刻化为灵体帮他急切地找寻，两人将整个庭院全都翻了一遍，终于，耳边响起迦穆罗略微激动的呼吸声，少年立刻跑过去，看着他手中的东西惊喜道，“太好了，果然还在！”
　　　　迦穆罗手中，是一粒快要干枯的红莲花籽，那是一万年前，他不放心生死树下独自长大的红莲，便从它身上取下一粒花籽，用来观测那朵红莲生长的情况，只是后来红莲修成了御魔，他便将这花籽收了起来，放得太深，险些就找不到了。
　　　　魔身和佛身不同，佛家弟子的元魂和元身同时存在，二者相辅相成各自生存，而魔的元身和魂魄是相融合一的，虞灵的魔身就是由那朵红莲变成，而他在血祭中魂飞魄散，身体消融，本该是彻底死亡的，可是……如果有这么一粒花籽留存……
　　　　“可是主人，”少年担忧地看向迦穆罗，“只有花籽，没有一丝一毫他的元魂的话……还是不能……”
　　　　“我有。”
　　　　迦穆罗握紧了花籽，急匆匆转身到之前放置自己元身的花池边，颤着手小心翼翼将花籽种入池壤，然后闭上眼慢慢逼出了体内的元神珠。
　　　　少年看着那浮在空中的金色珠子，蓦地一愣，惊喜道，“对了，您的半颗元魂在竺渊中与他相融过……”
　　　　那半颗元神珠是昨天刚从虞灵体内取出来的，才不过一天，上面还隐约残留了一点点虞灵的气息……
　　　　少年屏息着不敢说话，看着迦穆罗慢慢剥离附在元神珠上的虞灵的魂气，等终于抽出了一点点，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心地问，“就剩这么一点了，可以吗？”
　　　　“……我不知道，”迦穆罗终于开口，目光有些涣散，“可我只能这么做了……”
　　　　那一丝丝的魂气被推入那花籽之中，两人都是死死盯着那一小包鼓起的土壤，直到那气息与花籽完全融合才终于舒了口气。可这到底有没有意义，少年不敢问，也不敢刺激他，只得走到他身边宽慰地说，“也许……也许他很快能复活呢。”
　　　　迦穆罗呆坐在那土壤边上，看着那一小团土包也不知想了什么，过了很久才慢慢点头，喃喃说了一句，“我会等他的。”
　　　　如果永远等不到呢？少年不敢说，他看得到男人眼中的绝望和偏执，那是他唯一可以坚持和相信的念想，他不忍心打破它。
　　　　东边升起一缕稀薄的日光，黑夜终于渐渐消散，天终于亮了。
　　　　冷清了数十年的雪瀛山再次迎回了它的主人，那人的生活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不过就是多了一个每天晚上对着土包自言自语的怪习惯罢了。
　　　　“小九，我今天回了一趟渝西村，那里开始有新的人家了，都是外地逃难来的，我还帮他们建了几个小院子呢。对了，李家那里陇儿他们住着了，他说不想让别人乱碰你待过的地方……小九，陇儿想你了……”
　　　　“小九，我今天去了趟魔界，见到重楼了，他跟了我一路，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不过你别生气啊，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呢。”
　　　　“小九，我今天又抓了两条你爱吃的鱼，刚做好，放你边上了看到没有？想吃的话……就出来见见我吧。”
　　　　“小九，我今天又下山买了几件好看的红衣服，应该蛮适合你的，等你回来了，穿上给我看看，好吗？”
　　　　他每天每天都喃喃自语着，有的听得清，有的听不清，只是每晚都会坐在那花池边，看着漫天星辰微微笑着，摆弄着腕上的玉镯，轻声叫着一个逝去了很久的名字。
　　　　第一年，土包还是那个土包，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浇水施肥，偶尔也会失神地发呆。
　　　　第十年，土包里慢慢破了个花芽出来，只是一个小嫩芽罢了，他却很开心，笑容多了一些，坐在旁边的时间更久了。
　　　　第五十年，花芽慢慢长大，有了拳头那么高，长了第一片叶子，他盯着那叶子发了一天的呆，傻傻地笑了很久，然后第二天又做了十几盘的鱼，摆在那叶子边上摆了一个大圈。
　　　　第一百年，叶子逐渐多了，天亮的时候，竟然长出了一个小小弱弱的花骨朵，虽然只是一个花骨朵，只有指甲片的大小，他却站在边上呆了好久，想笑，眼角却先滑下一行泪来。
　　　　第三百年，那含苞了许久的，有半根手指大小的花骨朵终于展开了一条浅浅的缝隙，他那天什么都没做，直直盯着那缝隙一点点绽开，又哭又笑，周围陪伴了他数百年的生灵都开始嘲笑起他，说他笑得像个傻瓜，半点没了佛的模样。
　　　　第五百年，雪瀛山的花池中央，一朵艳丽而赤红的莲花静静盛开着，周围是温暖清透的池水，一旁坐着一个容颜极美的佛陀。
　　　　“小九，”那佛陀随手召来一朵曼陀罗花当椅子，坐在上面，歪着头看着那朵明艳娇嫩的红莲，“今天长了第九片花瓣了，和我第一次见你时候一模一样了呢，”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红莲的花瓣，微笑着说，“今天来了两个客人，你猜是谁？”
　　　　“是太华和清遥，他们一起来看我们的，”迦穆罗收回手，又掬起一捧清水小心洒在花身上，“都修成仙身了，还叫我哥哥，那孩子也真是执拗……”静默了一会儿，声音又低了一些，“你也会和他一样，最后还是会回来的，对不对？”
　　　　站起身，设下一个禁域结界，他朝它招招手，“有人在佛堂许愿了，我去看看，马上就回来。”
　　　　走出结界，飞身到一个小村镇外，迦穆罗很快便满足了那许愿人的心愿，刚要回去，远远便听到一个说书人的声音，正儿八经地念叨，“你们别不信，我真不是胡吹，那仙人天天守着一朵红莲，每日都与它说话，盼着它能变回曾经的模样，已经守了五百年啦。”
　　　　“干嘛守着它呀？过去是什么模样？”几个围绕着他的小孩子天真地问。
　　　　说书人摇头晃脑，笃定地说，“他们过去是一对恋人，那红莲是个魔，可惜仙魔无法相恋，那魔便为了仙人死啦。”
　　　　“爹爹说魔都是坏的！”
　　　　“迂腐！人也有好有坏，能让一位仙人爱上的魔，一定不是恶魔！”
　　　　迦穆罗远远听着，不由笑了一笑，一定是仙山上的哪只仙精多嘴，到山下碎嘴闲聊，也不知怎的就传到这么远了。只不过……
　　　　那说书人又是一本正经地说，“要说仙魔不可相恋这一点我看就很是不公，这六界生灵皆是平等，何必……”
　　　　“这位老人家，小生也听说过这故事，但好像不是仙人，”一个面容俊美的温柔青年走近，轻笑道，“您记差了，与那魔相恋的是佛，不是仙，您这么乱点鸳鸯谱，可是会让人伤心的。”
　　　　说书人怔了一怔，突然一拍大腿，哎哟了一声，“可不么可不么！老啦，记糊涂啦！对对，是位佛陀，是佛啦！”
　　　　周围的小孩子嘘叫几声，鄙视道，“老爷爷，你这故事讲的东一头西一下的，我们都听晕啦！”
　　　　“哎呀哎呀，要对老人家有耐心呀！”
　　　　没人注意到那青年何时离开，说书的小亭子依旧热闹，远远又传来那老人带笑的声音，“我看啊，这位佛陀定会等到那恋人回来的，这么久了，老天也该开眼了嘛……”
　　　　迦穆罗回到雪瀛山，耳边便响起佛杖的笑声，“主人，那老爷子真有趣，哪天我们去帮帮他们家吧。”
　　　　“好。”迦穆罗也是笑着点头。
　　　　拐过小院子，迦穆罗打算再看那红莲一眼便去给它做鱼，可脸上的微笑忽然间凝固住，一刹那间，仿佛天地灰白了一瞬，他怔怔定在原地，遥遥望着，感觉到体内的血液忽然间凝结，而后又忽然间沸腾，让他承受不住似的，全身都滚热起来。
　　　　远处的花池旁，静静站立着一个欣长的背影，鲜红，明亮，那个令他刻骨铭心的背影……
　　　　他感到心脏后知后觉地抽痛，是狂喜的，无法承载下去的激动的疼痛，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跑到那人身前，看着那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红发，熟悉的暗纹，竟紧张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人紧紧闭着眼，迦穆罗的胸口都在颤抖，他伸出手，一点点地，有些害怕地，慢慢握住了那人垂在身侧的手掌。
　　　　“小九……”
　　　　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半晌，那双暗红眼眸终于睁开，缓缓看向了他。

☆、第45章　　佛陀与花的传说

　　　　迦穆罗小心翼翼地叫他，“小、小九？”
　　　　那红影茫然了一会儿，忽然歪了下脑袋，皱起眉头，“你谁啊？”
　　　　迦穆罗一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红衣人看看他，露出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然后抬头四下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这是哪儿？”
　　　　迦穆罗回过神来，心中浮起一丝苦涩，自己真是傻了，那红莲即使是他的花籽，他的魂气，可毕竟是一朵全然不同的花，记忆怎么可能还在呢？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一脸不耐烦的男人，渐渐又觉得释然许多，说起来，楼炎是如何从红莲花精修炼成御魔的，他还真的不太清楚，好像在那人的成长过程中，也只有这一段时间自己没有陪在他身边。迦穆罗看着面前的红发少年，心想，这样也好，自己可以陪着他再长大一次，至于过去的那些事，记不记得都无所谓，反正自己记得，会永远记着，这就够了。
　　　　迦穆罗自我安慰地想着，看着眼前目光纯粹的少年，微微笑了一笑，“这里是雪瀛山，是我居住的仙山。”
　　　　“仙山？你是神仙？”
　　　　“不，我是佛陀。”
　　　　“佛？！”少年一惊，立刻戒备起来，“你是哪个佛？”
　　　　迦穆罗静静看着他，唇角勾出一丝清浅的笑意，“在下佛前尊者，迦穆罗。”
　　　　*****
　　　　十年后。
　　　　“喂喂！迦穆罗！你再陪我打一架！”屋外又是那人傲慢的叫嚣声，“喂喂！迦穆罗你在不在！”
　　　　“在在在，我刚做好饭，你让我休息一下啊……”
　　　　“你做饭了？”一抹红影立刻闪进屋来，顿时口水横流，“看起来还不错，你一个人吃不完吧？我帮你吃点儿吧！”
　　　　迦穆罗无奈地笑笑，指了指桌子，“你哪天不蹭我吃喝，这会儿客气什么？”
　　　　红衣少年脸色一红，又哼了一声，“我吃是给你面子，你以为多好吃呢？”
　　　　“哦，不好吃，还让你吃了十年，真是不好意思啊。”
　　　　“……”
　　　　少年切了一声，一屁股坐下来狼吞虎咽。迦穆罗坐到一旁给他夹菜，边夹边说，“你又去蛮荒了？”
　　　　少年吃得耳朵尖都抖起来，欢快地说，“是啊，我已经能打过三成的魔了！”
　　　　迦穆罗夸奖地摸摸他的头，少年微微脸红了一下，然后撇开头瞪了他一眼，继续欢快地吃。迦穆罗笑了笑，收回手继续给他夹菜，“那想好了吗？到底是修仙还是修魔？”
　　　　“我正要和你说呢，”少年擦了擦嘴，严肃地说，“我要修魔。”
　　　　迦穆罗夹菜的手顿了一顿，抬头看他，“修魔可比修仙辛苦多了。”
　　　　“我不管，我就要修魔，”少年说完便继续吃起来，满不在乎地说，“魔多自由啊，我可不喜欢仙界那些自以为是的天条，我会憋疯的。”
　　　　迦穆罗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你高兴就好。”
　　　　“哦，对了，”少年忽然瞪起眼睛，满脸期待，“今天是我生辰，你有没有礼物给我呀？”
　　　　所谓的生辰，不过就是这家伙化成人形的那一天罢了，不过少年对此挺执着，总是趁此机会到处讹诈熟人的宝贝，而迦穆罗是重点剥夺对象，因为这人每年都很大方。
　　　　“别说你忘啦，陇儿，清遥，丑八怪，还有你的佛杖都送我东西了，你要是忘了我会生气的。”
　　　　“那你想要什么？”迦穆罗笑着问。
　　　　“我要什么你都给么？”
　　　　“当然。”
　　　　“那……”少年瞥眼看看他，朝他手腕努了努嘴，“我要那个。”
　　　　迦穆罗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失神，“你要这镯子干什么？”
　　　　“你管我干什么呢，我就是喜欢，”少年低头扒拉两口饭，理直气壮，“我就想要它，你给不给呀？”
　　　　迦穆罗沉默了一会儿，眼中似乎有什么光芒闪动，却被他很快掩饰下去。他低头看了看那玉镯，然后伸出手拿下来，递给他，“给。”
　　　　少年惊诧地瞪起眼睛，“说给就给啊？”
　　　　“那还要怎么给？”迦穆罗笑笑，低声说了一句，“反正……它本来也是你的。”
　　　　“啊？”
　　　　“没什么，”迦穆罗抬了抬玉镯，笑道，“手伸过来，我给你戴上。”
　　　　少年立刻听话地伸手，迦穆罗将那只白皙的手掌攥在掌心，那只手微微缩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没有甩开，有点儿别扭地任他握着，迦穆罗眯了下眼睛，挺开心，等把镯子给他戴上后便笑道，“果然还是你戴着好看些。”
　　　　少年立刻抽回手，难得扭捏了一下，掩饰地咳了一声，翻个白眼，“那是当然的。”
　　　　等吃完饭，两人走到院落外散步，迦穆罗坐在花池边沿闭目养神，少年在一旁看看他，忽然转身变成一只白猫，后腿一蹬跳上他的膝盖，细细地喵了一声。迦穆罗睁开眼，低头挠挠它的下巴，笑道，“困了？”
　　　　“咪呜。”
　　　　伸手顺了顺它身上的长毛，迦穆罗摸摸它的鼻尖，哄了一句，“睡吧，我抱着你。”
　　　　“喵嗷～”
　　　　于是一整个下午便睡了过去，等懒猫从他怀里伸个懒腰醒过来，迦穆罗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见它醒了才站起身，苦笑着揉膝盖，“你再不醒我就要成僵尸了。”
　　　　白猫又变成那红衣少年，朝他走过来皱起眉头，“那你不会叫我啊！”
　　　　“看你睡得香，没舍得。”
　　　　少年听罢，抬头紧紧盯着面前男人温柔的笑容，忽然问了一句，“迦穆罗，你是不是喜欢我？”
　　　　结果对方完全没有尴尬，反倒是特别坦然地点点头，“你才知道吗？”
　　　　少年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老大，“你也不用承认得这么干脆吧……”
　　　　迦穆罗忽然走上前，试探地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他，少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挣开，呆在他怀里没动，迦穆罗抱了他一会儿，低下头，在他头顶吻了一下，笑着说，“小九，我喜欢你。”
　　　　少年咳嗽一声，无语地瞪他一眼，“你哪有半点佛的样子？你的信徒们看到你这样，肯定要哭死了。”
　　　　迦穆罗失笑一声，柔声道，“等天气再暖些，我们去趟南疆吧。”
　　　　“去南疆？干嘛？”
　　　　抬起他的下巴，趁他没回神在脸上亲了一下，迦穆罗笑道，“那里的鱼，你一直很想尝一尝的。”
　　　　少年压根儿没听到他说了什么，只觉得心脏那里噗通噗通一阵乱跳，竟难得有点儿紧张，他抬头看着迦穆罗温润的眸子，心中一动，忽然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搂住他的脖子，狠狠朝那两张薄唇吻了上去。迦穆罗似乎微微颤了一下，少年得意起来，手臂上更是用力，简直把人当馒头一样啃，吻得越发豪放。迦穆罗终于也回应起来，两人吻了个天昏地暗，直到快要窒息才分开，两张脸都是一片绯红。
　　　　少年窝在他怀里，挑了挑眉毛。
　　　　“喂，我吻了你你就是我的人了。”
　　　　“嗯。”
　　　　“不许让别人吻你，听见没？”
　　　　“好。”迦穆罗笑着刮刮他的鼻梁。
　　　　少年抿了下嘴唇，哼了一声，“自己种的花也要染…指，你真是丧心病狂。”
　　　　迦穆罗哈哈一笑，揉乱他的头发笑道，“你可以拒绝啊。”
　　　　“干嘛拒绝，这么大的靠山，我当然要抱紧了。”
　　　　这家伙一直嘴硬死要面子，迦穆罗也不戳穿，点点他的额头笑道，“那还真要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呢。”
　　　　“可不么！”
　　　　两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一天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又这么过了几天，某天迦穆罗又感应到一些人许下的愿望，临走前便嘱咐了一句，“小九，这次是一个庙会中的集体朝拜，人数有些多，你要多等我两天，不要乱跑。”
　　　　“去吧去吧，我去蛮荒玩两天不就好啦。”
　　　　迦穆罗点点头，又给了他一些护身用的宝贝这才放心离开，小九呆着没什么事做，下了山准备飞回蛮荒找人切磋，忽然就听耳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那个……”
　　　　小九立刻回头，眯起红色的眼睛戒备地看向来人，“谁！”
　　　　那人一身黑衣，表情有些忐忑，小九皱皱眉，那人走过来小心说道，“那个，虞灵，哦不，现在是叫小九，对吧？”
　　　　“你怎么知道我？”小九悄悄摸出迦穆罗留给自己的宝贝，犹豫着要不要使用。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呃，其实我是冥府的冥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