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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僧谈之无极-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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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里,鸦雀无声。
大公子抬了抬头,他一看便认出来了,这是他先前上奏的一份奏疏。木简上头写的,是说道连年战火,百姓生活艰难,年年饿死者不计其数,郑侯应新兴农事,以养民为先,征兵一事,当缓则缓。
“回王父,”公子瀛斟酌地回道,“没有人,教儿臣写的。”
郑侯不应。大公子仿佛是豁了出去,他爬起来,看着父亲道:“王父,今不过休兵两载,民生尚未复苏,过去那些年所耗的,是先齐留下的根基——”
殿上猛地传来一下重响,郑侯冷冷地看着他。公子瀛喉结一颤,自明失言,跟着听郑侯低沉道:“你满嘴为了百姓,可自身锦衣玉食,日子不曾有半点委屈,”他寒笑一声,“你真懂什么民生疾苦,再者,寡人为君,又可曾说是为了万民福祉!”
公子一震,紧跟着连忙说:“王父,儿臣不是要教训王父,儿臣……儿臣也是、也是为了王父设想……”瀛公子素不是个牙尖嘴利的,他不知如何说明白,他规劝郑侯,不单是为了百姓,也是为了父亲的江山基业,民是国之根本,如耗损太过,怕有不利。
只是,他想说什么,郑侯自身何尝不知道。
他懂他,就像他懂齐王一样。那是君子之风,是流淌在血脉和灵魂里的良善和迂腐。他们吸引着狼,最后,也死在了狼的口下。
大公子不敢动,当那阴影一步一步地靠近他、笼罩住他……郑侯的鞋绣着金线,上头的龙张牙舞爪。公子觉得自己的命,仿佛悬在了一根即将崩断的线上。
跟着,他听见头顶上的声音问:“大公子的先生,是谁?”
瀛公子怔住。他甚至直起了身,轻轻地唤了声“王父”。內侍监走过来,他对郑侯道:“回国主,是上大夫,田婴。”
瀛公子似乎明白了,他的王父要怎么惩罚他。“不……”他失声喃喃,往前膝行两步,在郑侯的脚边磕头道,“王父!不关先生的事,请王父明察!”
郑侯却没有理会他,他如果要取一个人的命,从来就不会因为谁的求饶而动摇。瀛公子何曾想到,自己一时糊涂,会给旁人带来杀身之祸。只听到郑侯一字一句地说:“去取田婴的人头来,如果公子再求,那就也取他儿子的人头来。如果公子接着求,就取他父母弟兄全族的人头。”
瀛公子何敢再言,他眼睁睁地看着內侍监躬身退出去,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想要追上他。可是,郑侯后来说的话,却阻断了他的脚步,他站在那里,去也不是,回也不是,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却周身冰凉。
可不止是这样,郑侯又道:“你无用的书,读得太多。来人,把大公子书斋里的书全都烧了。”
“王父!”公子瀛回过头。不多时,宫人就将公子的书都搬了过来,在他的眼前,点了一把火,一个个都扔进了火盆里。
大公子无力阻止,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我的画……”就看公子魔怔一般,冲到了火里去,也不怕大火烧身。
“拦下公子!”郑侯怒斥道。瀛公子痴了也似,拼命地要救回他的画。侍卫不得不将公子往后拖拽,他一摔便摔在地上,等他坐起时,就眼睁睁地那张少年的画飘入了大火之中,一点一点地烧成了灰烬。
就这样,纷乱慢慢地结束。公子茫然地跪坐在正殿的中央,他害死了他的先生,他的画,也没有了……良久,瀛公子才抬了抬头,他看着殿上的男人。
郑侯也静静地望着满脸泪痕的少年,周围很安静。须臾,响起了男人低哑的声音:“来。”他朝他伸出手。
瀛公子怔怔地看着那只手,等他回神时,他已经来到了王父的身边。真奇怪……公子仿佛失了魂儿一样,他看着男人的眉眼,却想到了画里的人。
无极耐心地等待着那苍白的手,慢慢地放入自己的掌心,然后,他便好似一狠心,将这单薄的少年揽来。公子猛地跪坐下来,他的上本身紧紧地靠在了王父的怀里。
男人睁着有些泛红的两眼,唇紧紧抿着,厚实的掌心却轻轻地放在少年的脑袋上。他安抚着他,声音极其嘶哑:“子瀛,你要牢牢记住今天 ,只有当你当上国主,你才能像寡人今日对你一样,”他一字咬着一字,森然地说,“——为所欲为。”
郑侯怀里的少年呜咽一声,他紧紧地环住了他的父亲。男人也抱紧了这个颤抖的少年,用脸温柔地抵住了他的额头,手一下一下地拍抚着他的背……
那是郑侯掌国的第二十二年发生的事情。离他真正沉沦于齐王的诅咒,还只剩下半年不到。
第二十五章 《鬼僧谈·无极》番外《痴》
只有等你当上了国主。
你才能像寡人今日对你一样。
为所欲为——
入春。
屋檐上积累的雪终于化开来,禁宫里人烟稀落,放眼看去,仍旧一片萧索。这年,宫里难得如此清冷,人人都暗中猜测,是和郑侯的头疾有关。
自去年末,郑侯旧疾频发,病来时头疼欲裂,这顽疾从头年少便有,一发作起来,往往十分厉害。整整一月,郑侯没有临朝,他将政务分别交给二公子和三公子。这二位自出宫建府,私下便明争暗斗,兄弟结怨极深,如今郑侯不在,他二人就交手了好几回,朝里暗潮汹涌,多以为郑侯此举有试探公子们之意,必会在今秋决定立他们当中一人做王世子。
郑侯人未临朝,锦梁宫却日日夜夜都有靡靡之音传出,可又有谁知道,在那一片旖旎之中,却潜伏着种种杀机——
“前夜,又抬了两个人出来。”宫人都暗悄悄地传,“被削了半边脑袋,脑浆喷得满地都是,那些血,清都清不掉。”
“这头疾以前也不是没发过,何时像这回那么凶险。依我看,这不是病。”宫人压低声音,鬼祟道,“你听那头说了么,国主提刀杀人时,还喊了声——”
她轻轻说了句,王上。
——到了春天,头疾依然未见好转,为治这病,郑侯广招天下名医,依旧是药石罔效。故此,宫中暗传,那是齐王的怨魂作祟。
宫廊的尽头渐渐传来了脚步声。
来人正是郑侯的长公子瀛。日前,郑侯杀了公子瀛的先生,又命人烧了他的书,不少人以为,郑侯要趁此废立长子,可转眼过了四个月,公子仍旧留在宫里。
大公子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王宫的北面,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莲池,雪才化了不久,池里的莲花就开得红艳,极其少见。瀛公子在宫中日久,还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正是疑惑,猛地听见前方传出响动——
就看有十几来人在前边,宫奴拖着个人出来。那人合该是个男子,被人给脱了外袍,这么凉的天,只留一件深衣。在一旁冷眼看着的白面红唇的人,正是王宫的內侍监。就看侍卫把那那人身上穿的袍子呈给內侍监,这阉奴把衣袍捧在手里看看,确认它完好无损。
那衣袍好似有些年头了,但那上头的绣的线和花纹,一看便知不是一般。被侍卫押着的男子是郑侯的禁脔之一,他出身贵族,能文擅乐,此人平素也处处谨慎讨好,故颇得郑侯欢心,连月来多传他近前伺候,除了金银赏赐之外,连他家中父兄也多有提拔。这等宠爱,连服侍郑侯许久的內侍监都甚为少见。
內侍监让人妥善地收起衣袍,薄唇微启:“好大的胆子,此物——岂是你能碰的?”男子颤巍巍地爬了几步过来,哭着喊冤道:“贵人明鉴,这是国主前日赏给我的,这才胆敢穿上,岂料国主全都忘了——”此事他真是冤枉,前日国主要他伺候时,命他穿上这袍子。他也是看着这衣袍陈旧,大抵没什么妨碍,便也收了。他量国主喜欢,今儿又穿着这身来服侍郑侯,不想居然无缘无故惹来了杀身之祸。
自郑侯头疾常犯以来,喜怒更是无常,就算男子真的冤枉,又能如何。这宫中,一年到头冤死的……还少么?
內侍监眯起眼,细声说:“国主念你服侍得还算尽心,特赐鳩酒一杯,谢恩罢。”
眼看宫奴端着杯毒酒来,男子哪里肯这么乖乖就范,趁乱中竟给他挣脱了。他也不管自己无处可逃,跌跌撞撞地跑到宫廊上,猛地和廊上站着的大公子碰着了面。
公子瀛和他目光一对上,两人都愣住了——他二人的模样虽不说十成十的,却也像足了六七分。
“你……”瀛公子还来不及说一句话,凌空“咻”地飞来一只冷箭,射中了他眼前的人,直接穿膛而过。公子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双膝一屈,箭头上的毒发作得十分迅猛,很快地,黑红色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
射箭的是那些黑甲武士,他们就像铁面无私的阎王,见人犯已死,整齐地收起了铁弓。
瀛公子看着那人凄惨的死状,还陷在震惊当中,未及回神,就有一个白布把人盖住拖走。他猛地一抬头,內侍监如鬼魅也似,不知何时已经蹿到他眼前了。
“公子,”內侍监脸上细声轻唤,尽管他看似镇定,眼里的惊慌已经出卖了他,“公子怎生在此处,若被国主知道了——”
他两眼森森地看着公子,轻柔地说,“奴婢们可是掉几次的脑袋,都不够啊……”
瀛公子一脸茫然,满眼的惊疑不定:“我……”
內侍监却唤了声“来人”,恭恭敬敬地向公子道:“奴婢还要去国主跟前复命,这就让人送公子回去。”
——此事后来如何,也并没什么结果值得说。却说,瀛公子后来有两日,闭于屋内不出,而后也再不敢随意在禁宫里走动。
瀛公子连日惶惶,不得好眠,又觉疑惑,又觉古怪,总之是百味杂成,唯有道是看花了眼,后拜见郑侯,见他待自己一如往常,这才暗中松了一口气。至于那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想,瀛公子素不敢深思半点,只刻意地将此事慢慢遗忘……
此后,转眼又过了半月。
三更。
秋阳宫,郑侯闭目卧于榻上。远方有打更声,宫中一片死寂,冷不防地,床上的男人睁开眼。
他施手摸了摸一旁,就碰到了冰冷的刀鞘。那是齐王赐给他的宝刀,这宝刀乃是神兵利器,刀上那浸润过万人鲜血的煞气足以镇压鬼神。
无极……
他又听见了那声音。曾经,他日思夜想,盼着这声音入梦,现在,它真的来了。男人猛地掀开红纱,那个声音又唤着他:无极……
他睁着通红的双眼,冷冷地看着周围:“何方妖孽,滚出来。”他咬牙说,“你以为,你假装成王上,寡人就会上当了——”
他说完这句话,那声音就逐渐微弱下去。郑侯本以为那妖物离去了,忽然之间,他听见少年清脆的声音:王父。
……子瀛?
男人一顿。
少年的声音更加急切:王父,快救我——
“子瀛……子瀛——”男人脸色一变,随即喊道,“你在哪!快告诉王父!”
王父,快来救我……
郑侯擎着刀跨出内殿,漫天的轻纱飞扬,他着急地寻着公子。忽然,他猛地看见,殿外的朦胧火光中,有一个影子。那影子发出怪笑,还有公子害怕的啜泣声。郑侯眼里迸出杀意,他割开飞纱,箭步冲出,擒住了那人,眼看就要把这妖物杀了,尖叫声之中,內侍监冲出来抱住了郑侯的腰:“万万不可啊!”
阉人尖细的声音,令男人猛地清醒过来。
“……”无极低头看着自己擒住衣襟的人,那单薄的手臂挡住了脸,火光明灭时,他将手慢慢放下,满脸惶恐地抬眼:“……王父?”
就看那锐利的刀锋,距离公子瀛的脑袋,只有半臂不到的距离。“哐啷”一声,宝刀落地。郑侯的手掌一松,大公子就跌坐于地。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等到他看见了那柄刀,才明白方才自己离鬼门关仅仅差了一步。
公子受了惊吓,他王父何尝不是。郑侯当年策马纵横天下,什么生死关头没经历过,此刻竟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往后退了半步,良久,才抬手将脸一抹洒,这才总算缓了过来。
內侍扶着郑侯入内,递了参丸给国主含服。待头疾缓和,郑侯这才看向外头。大公子未得王父恩准,仍跪在殿外,不敢起来。又过了好一会儿,方听见郑侯嘶声说:“传大公子进来。”
瀛公子跟着內侍进来,在卧榻的五步外跪下来:“……王父。”
火光下,少年脸色惨白。郑侯方才差一点亲手弑子,两人都余悸难消。只看男人一脸冷漠,问:“你怎会在此处?”
不等少年回话,內侍监就柔声提醒道:“国主日理万机,想是不记得先前命长公子任黄门郎一职。今儿……正好轮到公子巡夜。”
无极确是忘了此事。他自犯头疾,忘性极重,已经不少人为此而受到连累。
他只坐一会儿,又觉头沉,內侍便扶着国主卧下,闭目养神片刻,就听见大公子问:“王父脸色极差,可要……儿臣去传太医?”无极睁开眼,瞧见瀛公子望着这头,眼里的担忧,并非作假,何尝还按捺得住,说:“过来。”
自从那日烧书,王父抱着他,父子二人就再也没亲近过。大公子躬身走到榻边,在脚踏边跪了下来。
无极看着少年,公子垂着目,那双眼睛仿佛笼着水雾,眉宇间带着愁云。他一直找的,即是梦里人,亦是眼前人。少年望着父亲,他不知他心里的挣扎,只犹豫许久,仍斗胆地伸出手来,放在郑侯的手背上。
“儿臣……”瀛公子突然失神。
他好像,在那群跪着的宫人里头,看见了当日宫廊上,被毒箭射死的脔宠。那张和自己神似的脸透着诡异的青紫,血红的双眼睁得老大,正看着自己。
內侍监暗暗抬眼,小声地唤:“公子。”
公子瀛这才猛地回神。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想要把手给抽回来。可在他这么做之前,他的手已经被男人的手掌给牢牢地握住了。那力量,他无力挣脱。
只听,公子有些恍惚地道:“恳请王父……多多保重身子。”
到了月末,许是这一回试的药对了,郑侯的头疾大有好转,那原先笼罩住整个郑宫的阴霾才有所缓和。季日,郑侯在宫中举行大宴,邀请百官同贺。
泰和殿上,萧瑟合鸣,身穿红衣的伶人在大殿的中央献舞。郑侯在高座上,他身着玄黑色的王服,脸色丝毫不似久病之人,依旧是威厉严肃,教人望而生畏。郑侯久不露面,此刻设宴,想也是为了稳定朝堂,制止流言。
在王座的下首处,便是郑侯的三位丞相和四个公子。公子们皆是盛装,撇去大公子不说,另几位公子和郑侯模样皆不甚相似,都长着张刚毅方正的脸型,只眉目勉强能看得出一点端倪。
“国主,可要传龙霆军?”酒过三巡,內侍监便来请示。今夜,郑侯和百官饮了不少酒,眼里倒是清明,说了句:“宣。”
龙霆军曾是齐国历代帝王的亲军,专门遴选天赋极佳的孩子,自小调教,他们对王都忠心耿耿。相传,郑侯在当年,也曾是龙霆军里的一员。故此,郑侯入主齐宫之后,并未废去龙霆军。
就看,前头一列披着玄甲的少年武士步伐齐整地走到大殿中,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样的青铜面具。
过去齐王在时,龙霆军有在重要的宴会上献祭舞的传统。郑侯做国主之后,这祭舞废就止许久,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又再度命人排练。这对原先来自郑国的朝臣来说很是新鲜,而臣子里也有几个齐国以前的旧臣,看到此景,无不暗觉唏嘘。而公子们亦是一副饶有兴味的样子,唯大公子原是兴致乏乏,他近阵子时常如此,走神走得厉害,不知忧愁何事,直到前方的武士里走出一人,瀛公子一见他的身影,就怔在当处。
“臣等,为国主献舞,祝愿国主千秋无期——”那从面具后传出的声音极是清朗,让人为之一振。他说完话之后,所有人就跪下来,一起呼喝万岁。
“开始罢。”郑侯缓缓道。他神色如常,眼里并无半点波动。
跟着,鼓声就响起。
无数双的眼目不转睛地台上的年轻武士,他们似乎都沉醉在了春君的神话里。在他们之中,郑侯的大公子瀛的目光更是无比地热切。他的两眼牢牢地锁在那舞刀的春君身上,双手难以克制地抓紧了衣袖——
山海去无极。
他找到了,那张画里的人。
第二十六章 《鬼僧谈·无极》番外《痴》
少年郎意气风发,身似游龙,同那雷雨一般轰隆密集的鼓声,配合得可说是天衣无缝。最后,鼓声定住,殿里鸦雀无声。戴着面具的武士们维持着终曲时的姿势,动也不敢动,直到突兀的击掌声响起。
是郑侯。他慢慢地拍了三下,沉重而有力,跟着,声音低沉地说了句:“好。”
百官皆如梦初醒,台上的年轻武士收起兵戎,纷纷摘下了脸上的面具。他们个个都满头大汗,背上湿了一片。便看这些年轻人的模样,都还未褪去稚涩之气,可个个都精神气足,大多是可造之才。郑侯依旧神色淡淡,想是当年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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