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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出寒山-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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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重气氛被打破,各派哗然。
  “这,会不会太过草率?”
  “寒山当真舍得……”
  从前为激励年轻弟子参赛,宗门也会拿出些法宝灵丹作彩头,可今日之事非同小可,魁首将继承霁霄神兵,举世无双的初空无涯剑。
  “夫君!”孟雪里忽然越众而出,拜倒在霁霄牌位前:“你遗愿已了,安息罢。”
  众人见他神情哀戚,双眸含泪,单薄身形摇摇欲坠,一时沉默无言。
  孟雪里想,幸好雀先明不在这儿,不然非得吐我一脸。
  “霁霄,你临行前说,这次回来,要送我一件礼物,谁知一面成诀别,你我阴阳两隔。我不要礼物了,你给我留个念想也好……”
  他言语幼稚,却因为年纪轻,稚气流露反倒令人动容。
  寒山众长老心中叹息,掌门亦觉心酸,今日寒山故人云集,篇篇悼词文采飞扬,但若说谁全心全意为霁霄难过,没有别的谋算心思,只怕屈指可数。霁霄这位不成器的道侣,当数最真心,最可怜的。
  却听孟雪里道:“我愿参加明年的瀚海大比,若能赢回你的佩剑,也不枉你我道侣一场。”
  哗然再起,掌门疾行两步将孟雪里扶起,低喝道:“胡闹,大比不像你想象的简单,这是要命的事。”立刻有寒山长老试图澄清:“孟长老一时戏言,当不得真。”
  孟雪里凄惨一笑:“我道侣已身死道消,我随他去了又如何?”
  宾客议论纷纷,甚至忘了传音。
  “他修为低微,性情竟刚烈至此,不枉剑尊待他千宠万惯。”
  “何必白白送死?我听说他三年未出长春峰,也难怪天真愚蠢。”
  孟雪里不为所动,身姿笔挺,定定看着霁霄牌位:“你若在天有灵,请为我作证!”


第6章 一方池塘
  山风卷雪吹进祠堂,满堂垂幔翻飞。
  供桌前烛火摇曳,映在少年通红泪眼中。
  寒山掌门召来执事长:“来人,快扶孟长老去偏殿休息!”
  他怕孟雪里再受什么刺激,当场自尽殉情,血溅五步。
  少年薄唇微抿,随几位寒山执事向外走,各门派见状匆忙避退,让出一条通路。
  不管心中如何作想,对孟雪里有何看法,这等情景下,没有人愿意背上‘在霁霄真人牌位前,逼死他遗孀’的骂名。
  ……
  寒山正殿用来接待宾客,举行集会,雄伟而高阔。一旁偏殿占地不足其十分之一,布置却更随意舒适,是平日里掌门与各峰峰主、长老议事的小厅堂。
  孟雪里坐在偏殿软椅上,执事长为他沏安神茶。
  琥珀色茶汤,白色热气氤氲。孟雪里捧在手中,笑着道谢。
  执事长只是叹气。
  等他喝完茶,又有人端上几盘瓜子点心。
  孟雪里来祠堂前才吃饱,便阻拦道:“我吃不下,还是别浪费了。”
  执事长劝道:“身体要紧,您多少吃一点罢。”
  等到天光渐暗,殿中灯烛点亮时,外间响起一阵脚步声。寒山各峰峰主一边叙话,一边走进厅堂。
  送别宾客之后,他们如释重负,不似祠堂里不苟言笑的模样。
  寒山原有五峰,泰安、岳阙、重璧、流岚、紫烟,霁霄与孟雪里合籍之后,便添第六峰长春。
  孟雪里正要起身去迎,掌门摆摆手,示意他坐着。
  除了掌门见微真人坐在厅堂首位,其他各峰主随意落座,有的对他笑笑,有的淡淡点头,倒是比三年前他合籍大典上,礼貌却疏离的姿态更亲近了。
  “瀚海秘境,你一定要去,真的想好了?”掌门问。
  孟雪里点头,还未开口,就听一人急道:“刚才当着各门各派的面说定,再想反悔也迟了!”
  岳阙峰主中年面容,身形瘦高,脾气最急躁,今天与各派周旋,早憋了一肚子气。
  重璧峰主接道:“不迟不迟,闭关了、生病了、迷路了,办法多的是嘛。”
  他身形微胖笑容和蔼,头戴一顶高冠,不像剑修,倒像读书的儒士。
  流岚峰主打断道:“你说的也叫办法?简直无理取闹,对他本人意愿毫无尊重!”
  他长眉长须,执掌律法堂多年,习惯性疾言厉色。
  重璧峰主冷笑:“非要看他殒命才是尊重他?明年初春他在阴曹地府与霁霄团圆,霁霄问你怎么来了,他说你宗门无能啊,连我都护不住……你们想过霁霄的感受吗?”
  几人争执不休,孟雪里看他们聊得挺热闹,自己去摸瓜子吃。
  流岚峰主目光一转,只见少年目光懵懂,好像不知明年初春凶险将至。
  于是恨铁不成钢道:“霁霄怎么将你养成这样!你再不长点儿心,以后……”,转念一想,跟这小孩讲大局、存亡,他多半听不懂,只好拍桌子喝道,“以后瓜子都没得吃!”
  孟雪里手一抖,瓜子‘啪嗒’掉在地上。
  紫烟峰主瞥了流岚峰主一眼,轻声道:“你喊什么,看把孩子吓得。”
  她是位貌美妇人,悠悠摇着紫色团扇:“我有个主意。我们安排几位可靠的亲传弟子,与他组成一队,专挑人少的地方走,只要避战七日,就可以直接弃权,以传送阵离开秘境。”
  她转向孟雪里:“你且当是去春游踏青,散散心吧。”
  “只能如此了。”掌门真人问道:“霁霄在时,可教过你一些保命手段?”
  孟雪里诚实道:“没教过什么,丹药法器倒留下许多。”
  “怎可依赖外物?”流岚峰主长叹:“霁霄英明一世,怎么在你身上如此糊涂!”
  紫烟峰主道:“距离大比,还有四个月。这些日子,你多去论法堂、藏书楼、演剑坪,多看多学,不懂就问。将那些法器用得熟练些。”
  寒山以剑道立派,她却不提学剑,因为时日无多,学剑已经来不及了。
  掌门见微真人道:“好了,雪里,你今天太累,早点回去歇息罢。”
  孟雪里起身,对各峰主行礼道谢。
  他走之后,偏殿厅堂依然灯火通明。
  重璧峰主对紫烟峰主道:“师妹,我记得你以前,最不喜欢他。”
  紫烟峰主笑笑:“我又看他顺眼了不行吗?今天各派来势汹汹,被他祠堂里一闹,面子上挂不住,才急着下山去……从前我觉得他配不上霁霄,却是想岔了,他们彼此真心喜欢,哪来什么般配不般配?如果我有位道侣,愿意在我陨落后为我而死,我……”
  “师妹慎言!”岳阙峰主打断她。
  人界修行者相信天道有灵,忌讳提及自身厄运。很少有人会像孟雪里那般,张口说出‘我随他去了又如何’。
  ……
  长春峰。
  桃花树下,夜色熏然。
  雀先明来做客,小道童奉上好茶,配有各式果脯蜜饯、甜咸点心。
  孟雪里伴着冷清月色回来,见他好吃好喝,舒坦得很,不由劝道:
  “先儿,我这山头不比从前了,以后要勤俭,一块灵石掰成两半花。你少吃点吧。”
  雀先明没理会,将果盘抱在怀里:“今天什么情况?说说呗。”
  于是孟雪里从初入祠堂讲起,倾诉自己如何泪眼朦胧,对着霁霄牌位喊夫君……
  还没几句,雀先明一声干呕,恶心得食不下咽。
  孟雪里接过果盘,吧嗒吧嗒吃了起来:“你自己要听的。”
  雀先明:“你又不用剑,要‘初空无涯’干嘛?”
  孟雪里反问:“我道侣的东西,便宜外人干嘛?”
  “张口闭口‘我道侣’,你不会真的……暗恋人家霁霄吧?”
  孟雪里像被踩了尾巴,一下跳起来:“你放屁!”
  雀先明懒得跟他计较:“行,我放屁,那个初空无涯剑,真的在你这儿?拿出来让兄弟看看,长长见识。”
  妖族不喜欢用法器,他们更依赖血脉天赋,战斗时显出本体,以锋利爪牙或羽翼长喙攻击。但面对人间有名的神兵,还是会好奇。
  孟雪里思索片刻:“跟我来。”
  雀先明急忙跟上。两人穿花拂柳,来到孟雪里白天喂鱼的池塘前。
  池水波光粼粼,水面浮着几片花瓣。三条锦鲤游曳,一轮明月倒映池中。
  孟雪里指着池塘道:“这里,是长春峰阵法的阵枢。‘初空无涯’,就埋在下面压阵。”
  雀先明惊奇道:“霁霄不用它?”
  孟雪里淡淡道:“霁霄剑道已成,剑自心生。很多年不动真剑了。”
  雀先明:“那也不必埋起来吧,这么浪费……”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孟雪里望着水中明月,神色莫辨,声音平静:
  “或许他是怕百年之后,阵法困不住我,我逃出去为祸人间。便想以这柄剑的威势,彻底镇住我。谁知才短短三年,设阵之人身死,留在阵上的神念消散。这大费周章的‘万古长春’困阵,如今只剩‘长春’之用。”
  作者有话要说:
  霁霄:呵呵
  洛明川:算了算了兄弟


第7章 病弱少年
  寒山之外,风雪止息。南去三千里,气温渐渐转暖。
  云中山脉像一道天然壁垒,将大陆划作南北两边。
  日暮时分,倦鸟归巢,山脚下小镇升起袅袅炊烟。
  小镇食铺平时生意甚好,常有进山的猎户、往来南北的商队路过,在镇上歇脚,用些热汤饭,喝几碗壮胆酒。
  此时却静悄悄,只有一桌客人坐在角落。他们一行四人,三位白衣青年带着一位布衣少年。
  少年脸色苍白,不时低咳两声。
  青年们衣不沾尘,腰间佩剑,赫然是修行者。
  南北交界处是三不管地界,寻常人出门在外,不愿招惹修士,便远远避开。
  三位修士端正坐着,不饮茶亦不饮酒,只等那位凡俗少年吃菜喝汤,显得耐性十足。
  忽然一人蹙眉,像是察觉到什么,面色恼怒:“张师兄,那些人还跟着我们!”
  “好啊!”他对面圆脸修士气极反笑,“最好跟咱们回寒山!”
  这些日子,三人带着少年赶路,水道换山道,飞行法器换步行,不管如何变化,总有几道气息,不近不远的缀在后面。
  被称作张师兄的青年气质温和,阻拦道:“今夜翻过这座山,便是北地,他们不会再跟。”
  圆脸修士正要说话,却见喝汤的少年抬起头:“是什么人?”
  三位修士对视一番。自少年随他们上路,一直寡言,对他讲述修行界奇闻异事,也不见他多么好奇激动,这还是第一次问问题。
  张师兄答道:“明月湖的人。”
  “既然你已经答应拜入我寒山剑派,便算我们师弟了。实不相瞒,他们都是为你来的。”张师兄决定多说两句,“你是先天剑灵之体,与霁霄剑尊一般,百年难遇。明月湖也是剑宗,自然也想收你入门。”
  因为瀚海大比的缘故,人间各派极其重视年轻弟子的培养,这种竞争甚至从收徒开始。
  以寒山威望,每年春天开山收徒,都有数万人上山测试根骨,可谓茫茫仙途,万里挑一。
  除此之外,北方依附寒山的修真世家,会将族中优秀后辈送上山;各峰长老、亲传弟子下山游历时,遇见资质优异的幼童或少年,也会带回寒山。
  六大门派各据一方,皆如此行事。
  明月湖与寒山一南一北,遥遥相峙。两派择才标准相近,不是第一次在南北交界一带,发生争夺弟子的冲突。
  圆脸修士对布衣少年道:“我们修行界收徒,讲究你情我愿,只要你不愿意,他们便无计可施。那明月湖诡计多端、巧言令色,你可别被骗去!”
  少年点点头,却暗中思量:南湖北山,皆以自家剑道为尊,认为对方不是正统,不合已久。但
  听这三人愤慨语气,却不像道统之争,倒像意气之争。
  两派年轻弟子,何时私下结怨?
  他心中不解,便多问了两句。
  两位修士愤怒拍桌,三人中最稳重的张姓修士解释道:“不怪大家生气,两年前,我们下山游历。路过西凉镇,偶然发现一位根骨不俗的童子,虽比你略逊一筹,却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练剑奇才。那童子得知自己有仙缘,当即要求随我们回寒山,眼看诸事妥当……”
  圆脸修士急道:“不知明月湖从哪里冒出来,三言两语把人骗走了!你可别误会,这不是我寒山不如明月湖,是他们用计歹毒!”
  少年微微蹙眉:“是何毒计?”
  “明月湖大弟子,名作荆荻,仗着自己男生女相,竟穿裙戴钗,扮成女装。可怜那童子年幼无知,随‘温柔美丽的好师姐’去了,日后必定悔不当初!堂堂剑修,竟用这种无耻手段……”他想骂几句恶言,却实在词穷,只好重复:“真是无耻至极!”
  “对,无耻!我当时本可以揭穿他!”另一位修士恨恨道,“但他扮的太好,我,我也没认出来……”
  圆脸修士愤慨道:“总之,等你修道有成之后下山游历,一定要记住:世上除了妖魔,最坏的就是明月湖,他们没有底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咳咳咳咳。”
  少年闻言气息不顺,连声低咳。
  他想,这怕是冤枉明月湖了。以云虚子的刻板性情,断然做不出命令弟子男扮女装的荒唐事,肯定是那些弟子自己的主意。
  便在此时,三位修士面色一冷,霍然起身。
  只见六七人走进食铺,身穿青褂,背上负剑。
  “你们跟了一路,到底想干什么!”
  为首者众星拱月一般,大步走来,朗声笑道:“这是寒山修的路吗?怎么你们走得,我走不得!”
  “荆荻!你欺人太甚!”圆脸修士正欲按剑发作。
  那人却又大方行礼:“原来是李唯道友,何铭道友,张溯源道友,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唯不甘地放下剑柄。
  张溯源一丝不苟地还礼:“荆道友,久违了。”
  有明月湖弟子端来椅子,荆荻掸掸衣袍,坐在他们对面,开门见山道:“恭喜贵派寻得良才。”
  张溯源淡淡道:“不知荆道友有何见教?”
  “大家别这么紧张,都坐,都坐。”荆荻笑了笑:“据说先天剑灵之体,千百年难遇。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就想来看看,到底如何神异。那位小兄弟在哪里,可愿现身一见?”
  这话确是明知故问。
  原来三人看似愤然站起,却将少年密不透风地挡在身后,隔绝其他人窥探目光。
  何铭怒道:“谁是你小兄弟,那是我寒山弟子。”
  荆荻不肯让步。他自负根骨超绝,万中无一。假以时日,敢与霁霄相比,然而剑尊已仙逝,他便想看看,这位走了大运的小子,究竟比自己强在哪里?
  正当两边僵持不下,寒山修士身后,忽传出一阵剧烈咳声,三人急忙转身。
  荆荻微觉惊异,心想难道传说中的先天剑灵之体,竟是个病秧子?
  只见一位削瘦少年手帕掩唇,肤色苍白,又因为剧烈喘息,面颊泛起不健康的潮红。
  神情却甚为平静,仿佛遭受病痛的不是自己一般。
  荆荻见此人病气缠身,暗暗摇头:先天剑体,不过如此。
  寒山修士为他拍背,少年低声道谢,忽一抬眼,目光转来。
  荆荻一怔。
  少年眸色浅淡,薄唇挺鼻,因为削瘦,面部线条极为锋锐。
  那道目光并不锐利威严,却好像有某种奇异的、摄人心神的力量,使他脑海空白一瞬。
  等他定睛回神,少年已垂下眼帘。
  李唯怕未来师弟把肺咳出来,安慰道:“不要紧,等你上了寒山,长老们自然有灵丹妙药为你治病。”
  荆荻笑道:“这位小兄弟,你可知,寒山终年冰雪不化,你的咳症受不得寒,我们明月湖温暖湿润,四季如春,才是师弟的好去处啊……”
  何铭打断他:“有什么了不起,我派长春峰也四季如春!”
  话才出口,他便知自己失言,显出恼恨神色。
  果然被荆荻拿出话柄。
  “长春峰?霁霄剑尊仙逝后,长春峰只剩他道侣,焉能长久?师兄劝你目光放远,另择良木。”
  话音未落,却见少年转向寒山三人,蹙眉问道:“他道侣,现在如何?”
  张溯源以为他崇拜霁霄真人,所以特别关心长春峰的事,不由叹息一声:
  “孟长老年轻冲动,竟在真人的祭拜大典上,说要参加明年的瀚海秘境大比。现在全修行界都知道了……”


第8章 寸心千里 云山万重
  此时堂中数位修士,皆为两派亲传弟子,当日都在寒山祠堂中,亲眼见证孟雪里哀恸哭灵。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向少年讲述霁霄道侣的事。
  有人说孟雪里性情刚烈,情深义重,有人说他过于天真。
  少年沉默听着,末了轻声道:“胡闹。”
  他因为咳嗽声音微哑,别人见他开口,却没听清字句。
  乌金西坠,晚霞从窗外照来。少年坐在浅金暮光中,不知想到什么,苍白脸色微微泛红。
  他便是霁霄。
  霁霄经历生死大难,法身尽毁。只得神魂出窍,夜游千里,寻得一位将死少年,夺舍重生。
  正派修士行夺舍之法,要寻没有亲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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