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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木-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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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用的乱石碎瓦。
长清躺在水盆里,一动也不能动,早已打着呼噜睡着,可他刚睡过去,那头被墨昀打昏的黑衣人就悠悠醒转,眼看皇帝寝宫里多了不少人,吓得脸色发白,再看水盆里有条黑龙,发白的脸色竟开始变青。墨昀以为他们眼睛不老实,在看不该看的人,面色黑如锅底,重重地咳嗽两声,走上前去想把他们再打昏一次丢到门外,好教他们感受感受什么叫更深露重,什么叫湿透重衫。
还未迈出两步,书怀突然在后面笑:“又怎的了?犯不着动气,回来吧。”他早就看出墨昀不对劲,估计是因为自己不和他说话,心里在闹别扭,只是这气万万不能对凡人撒,一个不小心背上人命债,这辈子可就回不了天宫了。和凡人打交道,一定要再三克制,绝不意气用事,他唤了两三声,总算把墨昀劝了回来,安安分分地在身旁坐着。
那几名黑衣人不甘寂寞,眼神到处乱飞,好似在寻找出口,打算伺机逃脱。但他们的行为并无意义,就算书怀不管他们,这里还有思霖在,为了燕苓溪的安全,任何看上去会带来危险的人,一旦接近皇帝寝宫,便再也没有出去的可能。思霖和墨昀不同,他是曾经杀过人的,即便当时借助了别人的身躯。此刻他背对着燕苓溪,眼底漫上一层血色,从前为严丞相报仇时的快意攀爬上他的心尖,他盯着眼前这群凡人,再度动了杀念。
只不过,八百年岁月流逝,带走了愤怒,沉淀下安宁。他恍然想起燕苓溪还在他身边,无论怎样,他不能让小陛下见血。那双眼睛天生纯净,漾着墨色,盛着柔软,不该被血迹染得污浊。翠玉杯在桌上颤了颤,带着金丝一起抖动,最后还是平复下来,好像什么也未曾发生。
书怀知道他从前做过何事,因此一直暗中观察着他的动向,准备在情况不妙的时候及时出手,力挽狂澜。但思霖的自制能力很强,不需要旁人来敲打,就能知晓自己应当怎样去做。不正确的事,他现在是不愿去办了,先皇已死,而他陪着燕苓溪,说不清是在扮演兄长,还是在扮演父亲,总而言之,是必须要做一个良好表率的。人性的丑恶,杀戮的残忍,思霖半点儿不想让燕苓溪接触到,那是一尊干干净净的白玉娃娃,一切凡俗的脏污都不可近他的身。
实际上,对于喜爱的后辈,抱有这种心思是正常的。书怀思绪飘散,想到墨昀刚来人界的时候,自己也曾想过不让他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他教导失败,对方又太过勤奋好学,在人界混了这么些时候,早就学得坏了。书怀面上有些微红,手下力道失了准,险些撬掉长清的一片龙鳞,黑龙身躯猛地一弹,甩了他和墨昀满身水。盆里的水现在连一半都不剩了,零碎的金色跟着水珠一块儿溅出来,沾到他们衣襟上,书怀连忙叫墨昀看自己的脸,生怕金粉抹上脸颊,回了冥府引得鬼使发笑。
脸颊上头没有金粉,眼角倒是亮闪闪的,沾上去一些。墨昀瞧着心喜,就没与他说实话,一双眼眨也不眨,只昧着良心告诉他,他的脸上干干净净,无需担忧。书怀信以为真,却见墨昀鬓角被打湿了,伸手一摸,指尖上少许金色,便笑他也要浑身发光,回去给冥府添一盏新灯。
燕苓溪身体不好,平日里睡得也早,书怀看天色渐晚,不便打扰,就拎着装死的长清,和墨昀一道离了皇宫。临走时向下望,但见夜色平静,没有异动,可书怀犹不放心,想了想还是折回去,从袖中摸出一物,悄悄递给思霖。借着月光,墨昀注意到那是面镜子,还当书怀慷慨解囊,把自己的圆镜送予思霖。路上旁敲侧击着问了,方知这镜子亦是大量生产,鬼使闲来无事,双手发痒,制造避水珠之余,也弄出来好些镜子,它们都能照常使用,全部连接着冥君手里那一块。
忽然之间,墨昀心里有些毛毛的。谁晓得究竟有多少镜子跟冥君那块连在一起,若是这个有要紧事,想找冥君找不见,那个却占着冥君的时间与之闲聊,岂不是麻烦了?这话只在嘴里转了转,没好意思说出口,怕书怀为难起来,又想找思霖把圆镜收回。
他们两个就这样带着一条半死不活、半黑不黑的龙回了冥府,刚回来没多久,书怀就再次出门,要去大殿见冥君。墨昀嫉妒长清躺在书怀臂弯里头,一直想找个借口把书怀支走,用实际行动来教导黑龙如何避嫌,此刻逮到机会,不待书怀走远,就天翻地覆大闹一场。晚烛路过他们房间,看小黑狗正在撕扯一条发着金光的东西,只道书怀给他找了个新玩具,并没有想太多,匆匆离去,完全忽视了长清的求救。
打过几轮,身强力壮勤于锻炼的墨昀占了上风,半死不活的长清更加半死不活,翻着白眼挂在床头,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虚弱模样。墨昀怕他真被自己打得没命,伸出爪子去拨拉他的尾巴,换来狠狠的一尾鞭,头顶火辣辣地疼。
很好,很好,看来还有力气。小黑狗再次扑上去,金光闪闪和黑漆漆一团重又扭打起来,滚了满床金粉。
这场闹剧书怀浑然不知,他光顾着向冥君汇报情况,冥君对那小皇帝挺感兴趣,又多问了他几个问题,这才肯把他放走。他离开大殿的时候,正好撞见鬼使,文砚之行色匆匆,居然没和他吵嘴,也没甩臭脸色,只道让他赶快回房看看,说房里凭空多出两个小怪物。
文砚之不过随口胡说,冥府安全得很,哪能出现怪物?然而书怀刚谈完正事,脑袋处于放空状态,居然信了他的鬼话,当即脸色大变,足下生风,急急往卧房奔去。
鬼使硬生生停了脚步,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险些忘了自己原本应该做什么。愣了好些时候,听见大殿里头冥君在叫自己,这才缓过神来,抱着怀里那叠纸,低头走了进去。
“在门外站了多久,怎么也不过来?”冥君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处理了一整天正经事,总算有个家伙送上门,主动给自己送乐子。
他内心荡漾,但是神情严肃,因此在鬼使眼中,他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冷淡模样。文砚之暗自撇了撇嘴,摆出一张更冷的脸给他看:“严恒睿那里出了一些问题,属下特来向您报告。”
严恒睿好端端在冥府里关着,并且自己才去看过没多久,怎会出什么问题!冥君将鬼使上下打量一遍,心说该不会是这家伙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自己扯谎?不过,看他坦坦荡荡的神色,似乎确有其事。
质疑的话在喉头滚动一下,眨眼被吞回去,冥君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下台阶围着鬼使绕了两圈,问道:“出了哪种问题?若是他胡言乱语,大可不必理会,你走远些,不听他讲话便是。”
“属下怎会用这种小事来打扰您!”鬼使气结,不由脱口而出,“您离开之后,他就仿佛变了个人一般,如今行为举止,样样反常——属下正是因此前来。”
几句话刚说完,他又跪了下去,不知在耍什么性子。严青冉要他先起来,他却愈发执拗,像要在此长跪不起。
鬼使深谙装傻卖惨之道,他一旦跪下,冥君就没了办法。好言好语哄他,他不听;若是稍微凶狠一些,良心上又过不去。心里一团大火愈烧愈旺,从来没见过谁家的属下是这个模样,竟要反过来掌握主控权,爬到上头了。想他严青冉初入冥府之时,还觉得这位鬼使冷淡疏离,谁知天长日久地相处下来,竟发现那样多的古怪心思。冥君心里烦闷,在大殿中来回踱步,鬼使只当听不见他的脚步声,极为平静地跪在原处不发一语。严青冉长叹一声,当真物是人非了,瞧他们现在的样子,哪儿像是八百年前初遇之时!
不对,物是人非这个词用得不对。此间是两只鬼,哪里有什么人?
正想着如何不咸不淡地开口,外面就冲进一个人来,怀里抱了两个说黑不黑,说金不金的东西。冥君正欲问他为何折返,突然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两只小怪物。黑龙和小黑狗都耷拉着脑袋,看样子是刚被训斥过,他们身上沾了不少金粉,硬生生把冥君逼退数步。鬼使听着响动,抬头一看,也愣在了当场,嘴角轻微抽搐,不知是该笑出声还是该憋着。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冥君哭笑不得,搞不明白这金粉从何而来。冥府里头没有那些金碧辉煌的装饰物,金银铜铁到了阴间一概无用,就算有,也是供鬼使制造用具摆设之类,毫无疑问,这种金色粉末是从人界带回来的——难道他们两个在皇帝寝宫里用此物沐浴?
书怀整张床都沾了金粉,根本没法躺下睡觉,这时候他正在气头上,冥君一问他话,他就叭叭叭倒豆子似的,把前因后果和盘托出。鬼使没绷住,还是笑了,书怀斜睨他一眼,没说什么。墨昀略显懊丧,伸着前爪在挠鼻子,他在回来之前还认为长清的金色鳞片会为冥府增添新的笑料,结果没想到自己陪他一起出了风头。这感受不好,半点儿不好,今夜书怀不知会把他扔到哪里去睡,总之那张床是睡不得了。
“行了,消消火。成天闹腾太不像话,何时办些正事?”恰好冥君懒得再去见严恒睿,便打发书怀过去。怨气冲天的两个人对到一起,可以互相骂骂咧咧发泄怒气,发泄完了,人也就安生了。
长清和墨昀俱被抛下,鬼使好心去给他们打水,与书怀一同出了大殿门。冥君坐在桌后,随手勾起一支笔在纸上乱涂乱画,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写什么。他直觉严恒睿这事出得不对劲,鬼使对严恒睿有偏见,兴许不会过多注意其言行举止,而书怀不一样,把书怀指派过去看看,或许能挖掘出某些不易察觉的细节。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时候设局的人只盯着自己想迷惑的对象,就会忽略站在身边的旁观者。书怀便是那个旁观者,文砚之越活越过去,看到个讨厌的人就不冷静,可书怀冷静非常,他再生气也不可能误了正事。冥君提笔蘸饱了墨,稍稍定了定神,把那些杂乱想法摒除在外,鬼使再回来的那时,他已经恢复成了原样,不为外物所扰,不为凡事动心。
文砚之撇了撇嘴,不大高兴。他其实不喜欢严青冉这样,他还是觉得八百年前那个刚做鬼不久的青年更加有趣一些。无论是人是鬼,一旦地位变了,行为习惯也要跟着变,有时候变得好,有时候变得坏,冥君不算变坏,却又不算变好,鬼使看见他,心里憋得慌,但讲不出憋屈在何处。
后来忙里偷闲,找到时间静心细想一番,文砚之终于发现这种憋屈来源于某种落差感。全是严青冉不好,当初他把严青冉带回来的时候,对方表现得像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呆瓜,只待他手把手去教。结果后来的冥君能独当一面了,用不着他耐心教导,他突然闲下来,还觉得不舒服,有种儿大不由娘的沧桑。
书怀站在窗前,与严恒睿隔着几根铁条对视,忽然间明白了鬼使将其关在这里的用意:他当真是恶意满满,竟要让曾经的皇帝体验一下坐大牢的感受。在规则所允许的范围内,运用权力公报私仇,合情合理,但绝非理所应当,怪不得冥君认为鬼使越活越沉不住气。但书怀倒是觉得,文砚之并非沉不住气,他是冷得太久,呛不住了,动了心想去接近温暖的东西,而这时候突然半路杀出个严恒睿,他怎能不烦躁,怎能不动气?冥君整日埋头忙碌,压根摸不透人心,更摸不透鬼心,他从未考虑过别人心里的想法,他识人不清,被严恒睿过河拆桥,实际上是有原因的。
眼前这个家伙,大概也算是冥府公敌了,不光文砚之讨厌他,那些来往的鬼卒听说是他害死冥君,同样对他没有好脸色。冥君对书怀和雪衣有恩,所以这对兄妹也看严恒睿不顺眼,这又影响了墨昀和晚烛的态度,长清不知道个中恩怨,只晓得随大流,跟着大家一起讨厌此人准没错。由此看来,严恒睿的地位是由高转低,他这辈子恐怕从未被如此对待过,脑海里产生一些怪异的念头,书怀也能理解。
文砚之看走了眼,冥君不来是对的。严恒睿根本没有任何反常,他在鬼使面前的表现,完全是装的。
因为严青冉喜欢亮堂的地方,所以冥府灯火通明,但关押严恒睿的这间屋子,根本就照不到光。鬼使心狠手辣,不留情面,直接把他塞进来,还没关几天,他就已经受不了了,拼了命的想要出去。书怀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嘴里问着:“你装疯卖傻,意欲何为?冥君日理万机,管不了你这些事了。”
“他忙得很,他忙得很……人界就该多死几千个几万个,都挤到他面前,把他一起弄死,一起灰飞烟灭!”严恒睿冷笑着,突然抓住窗框,整个身子往前倾,好似要从缝隙中挤出来一般,“放我回去!我还未死,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你睁大眼睛看好了,我不是鬼,不是鬼!我和他们不是一种东西!”
妈的,这疯得不轻。书怀被他剧烈的动作吓出一层冷汗,险些就要拔剑,好歹缓了过来,没好气地回答:“是,是,是。你们不是同类,他们不是人,你不是东西。”
说白了严恒睿就是想回人界,他还没有活够,意识不到自己早该死了,思霖占据他的躯壳太久,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内,他仿佛沉睡了一样,外界的时光飞逝未曾影响到他,给他造成了错误的认知。事到如今,他还把自己当作高高在上的帝王,以为旁人都要将他捧到天上去,这种毛病都是惯出来的,欠骂。
骂两句好像顶用,书怀眼看着面前这人突然安静了,刚舒了口气,一颗心却又提上了嗓子眼。严恒睿铁了心要回人界,他无法破窗,就选择了破坏那扇门。屋内所能找到的器物,大约都被他拿来凿门了,此刻那扇门从外面看着尚且完好,实际上里头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木片,他用力一砸,居然将门打开,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黑暗。
他原本是走不掉的,在他跑出来的那一瞬,书怀就抓住了他的衣袖,哪知半空中突然掠来一道罡风,书怀手上登时被割出数道血痕,紧接着白光一闪,严恒睿在他眼前消失了,一个大活人,连半根头发丝都没剩下。书怀在四周找了一圈,寻不到人的气息,更看不出他从何处离开,当即心下大惊,连忙返回大殿将此事上报,冥君与鬼使一同前来查看,却又发现了怪异之处。
“内部断面整齐,属利器切割,不是他凿出来的。”鬼使蹲在地上,仔细观察那块门板,眉头拧得死紧。这也算是在他眼皮底下出的事,都是他怒火攻心,没有好好检查,才给了严恒睿逃脱的机会。不过这家伙逃走是想做什么?他一没有灵力,二没有部下,纵使到了人界,又能翻出多大水花?严恒睿被关进来的时候,身上绝对不存在刀剑之类的器具,这扇门是别人做了手脚。
冥府里头哪个和他相熟,哪个会帮他逃走?文砚之愈发心烦,这时却听得书怀轻声骂道:“他娘的,引狼入室了。”
这个“狼”,说的绝对不是墨昀,文砚之抬头看见书怀的脸色,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能藏在附近让书怀都发现不了的,曾经接近过严恒睿这间房的,原本就不属于冥府,也不与他们亲近的——这样的人,会是谁呢,还有谁呢?
“宫翡没看住他!”书怀骂道,“这狗日的王八蛋,反水忒早!”
第90章 藏身
严恒睿会往哪里跑,谁也说不上来,书怀探询似的看了冥君一眼,感觉他要吩咐自己出去抓人,今夜又不能安眠,然而后者摇了摇头,叫他先回屋歇着,不必急着去寻严恒睿。书怀大感意外,不明白他的用意,却依他所言回了房,可床上洒满金粉,暂时无法洗净,只好在地板上先凑合一晚。冥府建在地底深处,其地面有个拗口的名称,即“地下的地下”,这“地下的地下”凹凸不平,这里一个坑,那里一个尖,让人睡得好生难受。这一夜书怀果然是没能睡好,中间醒了无数次,最后还是墨昀化作巨狼给他做软垫,他才舒舒服服地合上了眼。
皇帝寝宫的条件总比冥府的地板要好得多了,严青冉提倡艰苦朴素,连带着书怀和鬼使也要被迫艰苦朴素,但燕苓溪不必如此。天子的一切吃穿用度,都必须是最好的,这仿佛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任何人会站出来说皇帝铺张浪费,不过或许是因为他们不敢。
某些时候躺在金屋子里,还没有住在茅草屋内来得快活。燕苓溪并不觉得屋内这堆华丽的陈设有什么好,它们吸干了人气,驱逐了暖意,太后送来的暖炉尚未让儿子的手变得热乎,倒先便宜了这些死物。思霖坐在床边,握着燕苓溪的双手轻轻搓着,惊讶于他的指尖冰冷。这种温度令人害怕,好像生命都在缓缓流逝,稍有不慎就会遗失。
燕苓溪脑内昏沉,似在发热,身上却偏偏冷得很,触手可及之处尽是一片冰凉。才刚入秋没多久便成了这样,到了冬天怎样熬过去?思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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