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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木-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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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再故弄玄虚,只好凑在晚烛耳边,叨叨咕咕地说了一番。
刚胡言乱语到半截,眼前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一片阴影,小妖王站在他们背后,伸手摸了摸长清的脑袋。
在背后议论他人结果被逮个正着,当真是全天下最恐怖的事情之一,长清背后都冒出了冷汗,他毫不怀疑墨昀会打他一顿,可对方只在他头顶摸了一把,其他的话什么也没说。
“需要我去城里一趟吗?”晚烛望见墨昀的表情,试探着问道。
“不用。”墨昀的眼睛都黯淡了,“他不吃药。”
既然他这么讲了,晚烛也不好多言,但还是得去外面看看,毕竟正事也不能耽搁。她对着长清使了个眼色,后者磨磨蹭蹭地起身,走了两步却又回头看向墨昀,不知怎的,小妖王竟然看明白了他的意思,只道自己拿捏得住分寸,叫他少瞎操心。
也不晓得他们平日里是如何交流,居然对视一眼就能达成共识,灯灵感到莫名其妙,就算是心思缜密的姑娘家,恐怕也不能做到他们这样。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热风吹得书怀有些不适,他皱起眉往床内侧缩了缩,努力睁开眼想看看身边还有没有人。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有种濒临死亡的错觉,他讨厌会令自己意识模糊的病,一旦分不清时间,他就感到恐慌。书怀眯起眼睛想看清周围的事物,又被刺痛逼得合上了眼,手上亲自划出的伤口早就痊愈,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煎熬,就算是轻薄绵软的床单接触到他的皮肤,也会引起他的战栗。
书怀轻轻呼出一口气,隐约听见有人推开门走到床边,将手搭上了他的额头。纵然看不见对方的面容,但他熟悉那种触感,唯有这一丝凉风能叫他安心,他再度睁开眼,忍着头痛去看坐在床沿的墨昀,墨昀没注意他醒着,微微吃了一惊,旋即又镇定下来,轻声道:“睡吧。”
第63章 罗网
他只是说说而已,压根没指望书怀听他的话,然而对方却笑了笑,当真闭上眼睡了。可就算是睡过去,在梦中大约也碰不见什么好事,不过多时,书怀就皱起眉,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墨昀以为他又做了什么噩梦,纠结着是否要将他叫醒,但看了看他的脸色,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病中的人比平时更需要休息,因为疲惫的不仅是身体还有心灵。
实际上书怀什么也没有梦见,他沉沉坠入另一个世界,目所能及的全部是黑暗,无边无际的静默包裹着他,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有一类人就算是不清醒,也能无意识地思考各种事情,书怀显然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他在这片黑暗里坐下,心间萦绕着的想法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多。
一定有人在抱着他,因此他很安心,他有相当长的时间没有被这种安全感包围,或许前不久还有过,只是这些天对方又抛下了他。书怀讨厌得病,病痛会让人变得软弱,并且带来身心的双重压力,他厌恶这种让自己无能为力的境况,可他又无法摆脱。
在他年纪还小的时候,他与另外那些孩子并没有什么差别,事实就是如此,他生来就和别人相同。凡人的孩子抵抗力总是很弱,他也不例外,一旦凉风吹过来,冷雨洒下来,他便要被其害得生病。儿时的他竟然还觉得病也是有好处的,因为每当这时,他的母亲都要把他搂在怀里,那熟悉的气息温柔地拥抱住他,形成一个安全的壳,把他这只弱小的幼兽藏在里面,于是风吹不过来了,雨也落不下来了,一切危难,都有母亲替他挡着。
时至今日,女人的面孔在书怀记忆里仍然清晰,她身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书怀知道她已经率先走过那条连接冥府与阳世的路,这么些年过去了,她早已转生无数次,然而她的样貌从未改变。雪衣对她的印象十分模糊,书怀却不一样,凡人的生命就是短暂的旅程,在每段旅程的最后,她都会站在冥府大殿,而当她站在那里,她其中一世的孩子就在她身边不远处,只是她不知道,哪怕知道了也很快就会忘记。
每一个生灵的气息都有或多或少的差别,所以书怀能够敏锐地辨识出他们的身份,他知道现下在自己身边的不是母亲,那种清风般的感觉,他只在墨昀身上发现过。
幼年的妖族比凡人孩童要更强健一些,但墨昀身上也流着人族的血,他从天帝那里继承的血脉冲刷了他的野性,同时也为他带来了另一种缺陷,他天生就没有妖族那种无拘无束的性格,他的忧虑要更多。
自打出世以来,墨昀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就连父亲也没能陪伴他多久,这造成了他内心的恐慌。他总会感到孤单,总会感到恐惧,而在长久的压抑之下,他听不得任何人说他是孤独的,尽管这是事实。书怀突然明白过来当时的哪一句话说错了,他不该让墨昀认为自己是无人关注的。
慕华之所以不和儿子相认,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而墨晖当年突然消失,大约是想着去解救妻子。他们两个谁也没有真正当过小孩子,不知道那些幼小的生命究竟需要什么,他们也是爱的,不过爱的方式太过隐晦,尚且年幼的墨昀无法理解。
待到年纪渐长,墨昀或许能懂他们的意图,可那些恐惧和孤单早就在他心里扎了根,没有那么容易就拔除。书怀忽然咳嗽起来,他想逃脱这片黑暗,但它们扼住了他的咽喉,要将他留在这里。恐怖的窒息感涌上来,书怀胡乱摸索着抓住一只手,不知从何而来的清风吻着他的面颊,温泉一般的灵气在他经脉中缓缓流淌,黑色的泥沼不由退却几分。
墨昀将头埋在书怀颈侧,神色极其复杂,他几次想将手抽出来,都被对方察觉,转而被抓得更紧。他能感到怀中那人身上的高热正在渐渐消退,很有可能马上就会醒来,届时书怀发现自己正以如此暧昧的姿势被他拥着,会对他说些什么?
心里一旦开始烦躁,就会越想越乱,墨昀脑海中诸多碎片般的思绪交错在一起,一下又一下地到处碰撞,他的额角随之隐隐作痛。而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断了他的思路,他透过门缝看到了一抹火红。外面的是晚烛,也许还有长清,小妖王略一定神,扬声道:“进来。”
晚烛得到他的回应,便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墨昀这才发现跟在她背后的不仅有长清还有风仪。此刻日头偏西,外界光线渐暗,他们也是时候回来了。
看到屋内这番景象,黑龙轻轻地抽了口气,顿时觉得自己大约不适合在此地出现。他慌忙向外退去,想要暂时回避一下,却突然被墨昀叫住:“过来。”
“来了。”长清硬着头皮,同手同脚地走上前,就这么几步路,他走得磨磨唧唧。墨昀嫌他动作太慢,一把将他扯到床边,紧接着长清惊愕地看到对方强行掰开书怀的手,下一瞬这人就被塞给了他。小妖王飞快地跳下床,迅速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整齐,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他跑得够快,可书怀醒得也快。实际上就在他叫晚烛进屋的时候,书怀就已经醒了,只不过在床上躺了太久,头脑昏昏沉沉的,一时未曾睁眼,这才没有让墨昀察觉到异常。
晚烛伸出手,帮长清小心翼翼地将书怀放平,想叫他再休息片刻,耳边却突然冒出一个熟悉的声音:“早就醒了,别动了。”
长清吞了口唾沫,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外,然而那里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墨昀早就不知溜去了哪里。
“男人嘛,都这样,吃完就跑,光顾着擦擦嘴,别的什么也不干……”长清心里很慌,就开始胡言乱语,想借此缓解那阵紧张。
书怀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你脑子里装的都什么玩意儿,我不是男人吗?”
他睡了半天,精神明显好多了,风仪见他在床上躺了会儿,重又坐了起来,不由得咧了咧嘴:“瞧你这活蹦乱跳的模样,我倒有些怀疑你是在装病。”
再怎样精力充沛,此刻的书怀也跟活蹦乱跳这四个字不沾边,不过他丝毫不介意。他伸了个懒腰,瞅了人仙一眼,嘻嘻笑道:“无妨,尽管怀疑。”
风仪瞪着眼前这家伙,似乎要张嘴把他臭骂一顿。现在天气热,人的火气也旺,风仪讨厌大太阳,今日却被迫外出,随着赤龙在海面上逛了一大圈,他早就想回小楼歇着,只是逮不到机会。
相比他的忙碌,书怀的闲散就显得尤为可恨,风仪暗中磨了磨牙,但嘴上不好说什么。逼迫一个病患在外面晒太阳,未免过于残忍,这种事他必不可能做。
书怀觉得口干,便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那杯水不知道放了多久,简直凉得要命,将他刺激得更清醒了些。在这时候他又感到屋里闷了,于是随手推开窗,被拦在外面的海风迫不及待地灌进来,差点儿把他掀翻,他连忙扶住窗框,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随即抬高声音问道:“在外面转了一整天,可有发现哪处不寻常?”
“不过是知道了存雪在南海布阵而已,除此之外一无所获。”风仪冷哼一声,忍不住嘲讽他,“你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却又发现了什么?”
人仙存心找茬,想让书怀被呛住,然而对方偏偏不如他的意,听到他的质问竟也不羞不恼,反倒露出一个神神秘秘的笑容。风仪看到这副神情顿时一愣,刚要追问,又被书怀轻巧地转移了话题:“接下来有何打算?”
要说往后的计划,其实谁也没有明确的思路,存雪的意图捉摸不透,行踪又缥缈无定,谁也搞不清这位天神如今是在南海藏着,还是进了皇城。风仪原本想让宫翡去皇城一趟,帮忙查探消息,但存雪向来仇视妖族,宫翡又没有与之相抗衡的实力,让她去冒险有些不太妥当,风仪思虑再三,还是选择了以安全为上,叫宫翡留在妖族的山脉当中,等自己办完事再去寻她。可这样一来,他们与皇城的联系就被迫切断,只能通过凡人的只言片语,来推断那边的情形,人们不识得天神,当然不会知道存雪的真实身份,所以书怀他们无论如何,也抓不到存雪本尊。
今日海上有风仪镇着,赤龙们的安危就不成问题,长清和晚烛商量一番,便照着临时规划进了城。黑龙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自然知道城中何处人最多,何处最适合打探消息,他带着灯灵紧赶慢赶到了酒馆,挑了两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竖起耳朵去听那些凡人们谈天说地。
人间有句骂人的话叫“长舌妇”,但男人八卦起来,其实半点儿不输给女子。晚烛听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胡扯,从东家的儿子扯到西家的闺女,就是不讲正经事,难免觉得有些好笑,刚想开口对黑龙感慨两句,却忽然听见这群人谈到了海上的浮冰。
龙神专注地盯着酒杯,乍一看和周围那些嗜酒如命的家伙没有什么分别,但他眼神是清明的,这间酒馆中的声音,他基本都能听到,他在飞速过滤着不必要的信息,只从其中抓取有用的东西记在脑海里。这里实在是太乱了,灯灵待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脑子乱糟糟,心里也乱糟糟,就在这时,长清突然敲了敲桌子,低声道:“走吧。”
“这些浮冰不是突然出现的,据说有渔人找到了它的发源地,是东南角的一座村庄。”晚烛摊开一张纸,拿了根笔在上面勾勾画画,片刻过后,纸上就多出了一个简略的地图,传闻中那座村庄的位置,以及从此处到那边的路线,全都一目了然。
“发源地。”书怀把这个词重复一遍,又将目光转向风仪,“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刚刚说这是存雪布的阵法,用来布阵的东西,怎还会有什么发源地?”
“那并不冲突。”风仪从架上取下一支未蘸墨的笔,在晚烛所圈出来的地方点了点,“如果我没猜错,存雪就在此地守株待兔,他知道我们找到那里是迟早的事,一定在周围放了一张网,等我们主动去扑。”
是自投罗网,还是与其僵持?书怀一时拿不定主意,陷入了沉默。看来存雪是又想打消耗战,这个套路去年在北海的时候就已经用过,结果到今天他还在用,但不得不说这老办法的适应性极强,眼下人间大乱,书怀顾忌着存雪在皇城做的手脚,即将失去耐心,要先于敌方行动。
与凡人比起来,他们的顾虑要少很多,起码无需担心绝水断粮,然而与此同时,这样的对峙更能持久,也更考验双方的耐心。上一个夏季,风仪派来的那名部下就是输在耐心不足,结果这次还是他这边先有所动作。书怀偷眼去看风仪的神情,觉得这位人仙之首当真憋屈,连着两回被同一招坑害,也不知他心中作何感想。
再怎么感叹也无用,风仪别无选择,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抬眼对上书怀的视线:“此事不能拖延,你我何时动身?”
“不,再等等。”眼下正是紧要关头,书怀却突然改了主意,直觉告诉他此事没那么简单。传闻中出现浮冰的村庄位于东南方向,不过仍在赤龙一族的管辖范围之内,自家门口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竟然察觉不到,这完全不合常理。
晚烛皱着眉,指尖在那幅图上不停打转,过了好些时候,她才轻声问道:“不如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多往城里跑几趟,继续打听消息?”
“不行。”长清浅浅地吸了口气,“那地方不该你去。”
这话讲得不明不白,但晚烛清楚他什么意思,经常往酒馆跑的都是男人,也大多是城中居民,就算彼此叫不上名字,也能混个脸熟。她一个陌生女子去一次还好,要是老往那边走,定会惹到不必要的麻烦,而在这种时候,越是横生枝节,处理起来就越不方便,他们万万不能因小失大,误了正事。
“那怎么着?你自己去?”灯灵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有点儿哭笑不得,“我看你在南海的时候没少喝酒,那酒馆里头个顶个全是你旧相识,就别说我了,你也扎眼得很!”
黑龙没料到她竟然注意到了这种细节,顿时惊恐地跳了起来:“我的好姐姐,此事只有我们几个晓得,你莫要去跟我父王说!”
在他们争论酒馆这个问题的时候,风仪始终没有出声,他酒量一直不行,并不具备发言权。倘若到酒馆也不喝酒,只在桌边干坐着,岂不是更加引人注目?况且他先前走得匆忙,忘记篡改城中那个药铺掌柜的记忆,假如对方来买酒,突然注意到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高喊一声“仙君”……风仪闭了闭眼,觉得那场景实在可怖。
要找个理由把那狼崽子安排过去吗?他这些天心情极差,单凭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就能扼杀凡人跳动不已的好奇心,只不过大家和他在一处,恐怕也不敢喝酒,更不敢聊天了。
“行了行了。”人仙正在这头想着,忽听得书怀在桌上重重拍了两下,“你们也真是……那就我去办吧,这酒馆在何处?”
他的病刚好,又开始往自己身上揽事,这怎么说也是龙族的地盘,哪有叫客人如此拼命的道理?长清有些过意不去,便提议随便找条小龙替他进城。
可这个做法也不安全,存雪爱挑软柿子捏,而南海这边幼龙太多,基本都是软柿子。至于年长的那些,他们很久没有与人世接触过,贸然进入城中,恐怕会遭到算计——不止来源于存雪,也来源于那些凡人。
长清挠了挠头,最终还是向书怀妥协:“那二哥你千万得注意,你要是因为这个再病一次,我回头没准儿就被狼生吃了。”
生吃龙肉,想想还挺厉害的,确实像墨昀能够做出来的事。书怀想了想,又嘱咐道:“此事先不要对他讲。”
“那他要是问起你,我们怎么说?”晚烛瞟了书怀一眼,“告诉他你去城里逛青楼?”
书怀刚倒了杯水喝着,冷不防听她嘴里蹦出青楼二字,登时被呛得咳嗽起来,灯灵耸了耸肩,只道自己是开玩笑,叫他千万别在意。
当真这样简单就好了,书怀捧着水杯胆战心惊,就怕她在背后有意无意地坑自己一把。不过转念一想,晚烛也不是那种性格,损人不利己的事她向来不干,她说这是开玩笑,多半就是真的玩笑话。
太阳终于落山,风的温度也下降了,书怀被这么一吹,竟然还觉得有些冷,不由得搓了搓手臂。风仪在外头跑了一天,早就说要去沐浴,天刚擦黑就拔腿溜了,晚烛和长清各自回房,准备明天替代风仪去海上巡查,省得他回来又叨叨着抱怨。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房间一下子变得又空又静,书怀扶着窗框,遥望远方那片海域,一块又一块的白色物体在海水中浮动,正是那些不会融化的冰。
盯着它们看了会儿,书怀就觉得枯燥无味,便想着去小楼附近走走,趁着现在心还静,赶快多想一些事,谁知他刚刚推开门,却发现墨昀杵在外面,不知已经悄悄地站了多久。这倒是有意思,门上又没落锁,还不是想进就进,不想进就不进?在这里站着也不出声,究竟是在作甚?书怀从未见过这种古怪,顿觉满头雾水,刚要开口讲话,却听见对方轻声问道:“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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