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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木-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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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实在很可笑,天生神看不起人仙,人仙又看不起为他们争了一口气的女天帝,然而只有处于鄙视链最末端的慕华,才有资格藐视天宫众神。
  但是,这与人仙变本加厉地瞧不起妖族有何关系?
  风仪总不能是因为在天帝那里被压一头,便追杀他这个小妖王来出气吧?
  墨昀突然想起桃花娘娘临死之前的言语,她当时处于疯癫状态,说出的话不可尽信,可她说墨晖与人仙结合,似乎不是疯话。关于那位女仙的身份,墨昀想了很久,也不知父亲和谁走得比较近,只好把诸多猜测都搁置下来,就此忽略过去。
  现在坐在龙女面前,他心里又冒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为什么他自降生之初就没见过母亲?为什么父亲还在的时候,从不让他走出妖族的那座大山?为什么慕华一失踪,墨晖就紧跟着消失不见?为什么桃木的灵气,与他身上的几乎相同?为什么——墨昀看向自己的双手——为什么人仙要防范他争夺天帝的位置?
  小妖王的脸色变幻不定,慕幽却是平静非常,她两片嘴唇一碰,一个晴天霹雳便降下来,直接砸在墨昀头顶,将他劈得外焦里嫩:“天帝就是你母亲。”
  “……”
  墨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父亲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去勾搭天帝,还生下一个儿子,怪不得人仙觉得妖族可恨!这下好了,他们一家三口的名字铁定都被记在了死亡名单上面,天宫众神把他爹娘引到了神木幻境之中,要追杀的就只剩下他一个。
  “书、书怀为何,不告诉我?”墨昀欲哭无泪,他搞不懂书怀的想法了,若非见到龙女,估计他一辈子都不清楚自己被人仙追踪的缘由,就算死掉也是个糊涂鬼。
  慕幽耸了耸肩:“也许他是觉得你父母回不来了,怕你知道了会难过。”
  知道总比不知道要好。墨昀吞了口唾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要去质问书怀。都走到门口了,他却忽然停下脚步,问慕幽是否知晓桃木剑的作用。
  所得到的结果出乎意料,看上去通晓一切的龙女,竟然也有不熟悉的事物。她听墨昀问起桃木,神色有一瞬间的空白,原来天界众神都将桃木当作权力的象征,他们眼红这把剑,并不是出于它的功能。
  桃木身上所潜藏的秘密,还需要墨昀进一步探查,这回连龙女都帮不上忙了,他只能靠自己。
  书怀压制剑中死灵,消耗了太多精力,龙王走后,他就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浑浑噩噩之间,不少念头在他心中转来转去,有些使他振奋,有些令他烦闷。
  他是矛盾的,也是纠结的。他总想完成寄托,又觉得自己不堪重负;他总想拯救人世,却认为自己不具备救世之能;他总想寻找两全之法,可他难以做到——活着可真辛苦,要考虑这么多事情,干脆死了吧,死了就没有意识了,无论是什么责任,都压不到自己身上,就这样重活一次,觉得累了就再死一次。
  “死”这个字眼在他脑海里冒出来的那一瞬间,他开始庆幸自己八百年前就斩断了所有退路。
  生死簿上已经没有他的存在,他不再拥有来生,他若是选择了死,就绝无重新生长的机会。当年的那个他可真是深谋远虑,连“想死”的可能性都考虑进去了,硬是逼着自己往前走,逼着自己不回头。
  “唉——”书怀翻过身,将桃木推到一旁。
  墨昀在外面敲了敲门,似乎是想进屋来,可他没有力气,并不想下床开门,让那小狼崽子出去睡一夜吧,他打了个哈欠,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可惜墨昀是个死脑筋,眼看着他不开门,竟然直接将门拆了。气流涌进房间的那一刻,书怀被这惊天动地的声响吓得睡意全无,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那徒手卸门板的小妖王,双眼中盛满了惊恐。
  “你你你你……你作甚?!”书怀连话都说不利索,这可是龙王的家,墨昀随便拆门,可真是过分了。
  不过小妖王那双手十分灵巧,他能徒手卸门板,也能将其完好无损地安回去,书怀呆若木鸡地看着他修门锁门一气呵成,还以为自己眼花,出现了什么幻觉。
  一定是自己太困,所以才看错了。书怀往后一躺,拉过被子蒙住自己的脸,准备好好休息。
  墨昀哪里肯放过他,他刚闭上眼,就被拖了起来,小妖王死死按住他的双肩,逼问道:“你说,我娘是谁?”
  “你娘就是……你娘就是你娘啊,这个问题难道不是应该去问你爹?”书怀就知道他是问这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慕幽所预料的没错,他就是不愿意把真相告诉墨昀。小妖王若是知道自己母亲是谁,必然会想见天帝一面,而墨晖夫妻俩还指不定能不能活着走出神木幻境,他们要是真回不来了,墨昀能难受一辈子。
  这小狼崽到底是怎么想的,问过一次得不到回答,竟还不放过他,居然一遍又一遍地过来问。
  尽管来问吧,能从我这里问出什么来我就是小狗。书怀如是想道。
  万万没想到天命就是要他当小狗,他刚这样想完,就听见墨昀问:“我娘是不是天帝,天帝是不是叫慕华?”
  “谁他妈告诉你的?!”书怀一阵窒息,他就不该让墨昀有和别人独处的机会,这小子太厉害了,你不和他讲,他就自己去查。
  什么完蛋玩意儿!
  不撒谎了,再也不了,还是以诚待人比较好。这都是什么事啊?骗人也骗不过,骗鬼也骗不过,骗狼也骗不过——也就只能骗一骗长清,而且长清还是智商垫底的那一批。
  墨昀怎会告诉对方自己如何得知此事,他噼里啪啦又问了一连串问题,全是关于他父母的,书怀心知瞒不住他,只好破罐子破摔,有问必答。
  “你都知道,为什么不对我说?”小妖王终于累了,抛出了心中最后的疑问,“你觉得我会给你添麻烦吗?”
  书怀有些头晕,硬是想了好久,才明白墨昀在问什么,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权当回答了后一个问题,继而有气无力地说:“问完了没有?我要睡觉。”
  “你睡。”墨昀将他按回床上,他闭上眼睛,却发觉小妖王还没走,竟然又在他肩头蹭了起来。
  某些不太好的记忆破土而出,书怀猛地睁开眼,骂道:“你个小混蛋,你给我滚出——”
  声音戛然而止,书怀抬起右手,在自己脸上狠狠地抹了一把。左肩传来一阵剧痛,狼崽子就是狼崽子,成天只会咬人。
  “我还有件事想问……”墨昀咬了他一口,竟然还好意思说话,书怀怒火中烧,抬脚把他踢下了地,叫他有多远滚多远,今晚不准再踏进房中哪怕一步。
  墨昀和长清在一处呆的久了,也学会了不要脸,他厚颜无耻地爬到床上,变回了小黑狗。书怀懒得管他,任由他在枕边趴着,只要不打扰自己休息,不再咬人,那一切就都好说。
  在今日之内发生了多起意外,这让书怀有无所适从之感,但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管发生何事,总会有一个合理的应对方案。
  今日事今日毕,明日事就留到明日来办。
  还是睡觉舒服,一睡解千愁。


第29章 迷梦
  他又在做梦,是字面意义上的做梦,不是用来形容异想天开的“做梦”,他不擅长想象,就连在梦中的所见所感,都是他早已经历过的一切。
  梦境这种东西很奇怪,它可以温馨也可以凄凉,可以给人欣悦也可以给人悲戚,它拥有千百张面孔,但藏在这一千种表象之后的,都是混乱而毫无逻辑的本质。
  他的梦也是混乱的,因此他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可他偏偏醒不过来,被那所谓的“鬼压床”困在了原地。他在冥府和各种大小鬼同吃同住了八百年,朝夕相处,日夜相对,从来没觉得他们有多可怕,但与鬼无关的“鬼压床”却吓人得很,它用虚假的温柔困住他,用真实的可怖围住他,它死死抓住他不肯放手,要将他拖入万丈深渊。
  今夜他梦到了什么?他会梦到什么?
  他睁开双眼,面前是满地鲜血,烈日照得那小小的湖泊亮晶晶红艳艳,仿佛一块璀璨夺目的宝石,姑娘扭曲的尸体躺在其间,周遭寥落无声,静谧得令人惊惶。他脑中尽是混沌,他抱住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孩,轻轻拍着她的脸,唤着她的名字,但她永远也醒不来。
  画面匆匆一转,无理地跨越数个时辰,顷刻间从白昼跳到黑夜,乱葬岗的风呼呼地吹,磷火在大大小小的坟头亮起,夜鸟振翅声夹杂着野兽的低嚎,在他背后不远处响起。他没有回头,任凭嗜血的双瞳渐渐逼近。新坟前燃烧的火堆照亮了他的脸颊,有一把无形的钝刀正在缓缓划开他的心脏,他难过到了几点,竟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只呆呆地看着那低矮的土堆。
  在这世间,被残害至死者多如牛毛,被抛尸旷野、死无葬身之地的也不在少数,死后无人祭拜也无人相惜的,更是无法计量……但这并不是说拥有一片埋骨地就算幸运,这算什么幸运呢?死都死了,还计较那一口棺、一座坟?
  做太多的事也不如让她活过来,让她活过来吧。
  他背上的剑颤动着,在苍茫夜色之中给予他一丝温暖。他突然回想起这把剑是如何到自己手上的,那年他还是个孩子,如今长眠于地下的她也不过是个更小的孩子,就是在那时,他过早地遇见了仙人。
  帝王威仪和似水柔情在那位女仙身上完美糅合,他至今仍记得仙人赞赏的目光,和那抚摸着他头顶的手。对方将他夸得很完美,说他有救世之能,有一往无前的孤勇,有不为冰霜而冷的热血,有澄澈的眼睛——但他知道那只是表象,刻在他骨子里的是懦弱,是懒惰,是过于理想化的天真,他没有她所说的那样好,他不过是个凡人。
  可他没有开口说出这些心里话,他依然得到了仙人的剑,这把剑确实是宝物,斩妖除魔,削铁如泥,握住它仿佛握住无限的权柄,然而他鲜少拔剑,从未让其发挥过本应具有的作用。
  那位女仙口中的“逆天而行”,他这辈子做得到吗?
  天道是什么?什么是天道?天道真实存在吗?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闷雷滚滚,豆大的雨点坠落下来,啪嗒啪嗒砸在他手背上,夜鸦和走兽奔逃着呼号着,风雨飘摇之间,他猛然悟出了“天道”的含义。
  日月轮转,江河奔流,本就具有自己的一套规律;万物兴荣,生死存亡,朝代更迭,世家没落,也都有规则可循。而在固有规则之外,一切的“旁枝末节”,却都由生者所创造。
  逆天而行,死而复生……且用这把剑试一试?
  月光渐渐黯淡下去,冥府的大门轰然洞开,仙人之剑绝非凡品,沿途鬼魂见到他无不仓皇逃窜。他在梦中皱了皱眉头,这又是八百年前的景象了,他漠然地看着那些画面在他眼前闪烁——被摧毁的奈何桥,兀自流淌的冥河,变成碎纸的生死簿,鬼使和冥君。
  冥君可是他的老熟人,在人间的时候他们就见过一面,为冥君算过命,这说出来可真长脸。
  自己的妹妹和冥君死在同一家人手里,也实在是命运的安排。
  不知这位老熟人,愿不愿意行个方便,帮他把妹妹带回来呢?
  当年的冥君脾气还算不错,也很好说话,他没费多大劲,就说服了对方相助,可鬼使要带他去寻那姑娘的时候,他却迟疑了,他害怕了。
  她死前的模样足以让他刻骨铭心,他感到一阵恐惧攫住他的心脏,寒冷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从未如此慌乱过,他开始担忧自己妹妹还是不是那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他有何脸面去见她?他心中有愧,是他没有保护好妹妹,才让其平白无故丢了性命。
  于是他没有跟上去,只看着鬼使走远。
  若她不愿再活一次,那我就将她送走。他心里这样想。
  万幸妹妹还是那机灵的样子,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潜藏着广袤星海与无垠穹苍。他坐在桌边,擦拭着那盏从人界带来的灯,这是妹妹从今往后的栖身之处。
  冥君日理万机,也真和人间的皇帝一样累,不知道这位从前的丞相大人,如今是庆幸自己做了冥府之主,还是在怀恋过去的丞相生涯?
  鬼使比冥君还要轻松一些,这也难怪,后者生前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死后在冥府任职,不过是延续了作为人的那段生涯。
  他抬头看了鬼使一眼。冥君大人自顾自忙碌,却把下属打发过来盯着他,是存的哪门子心思?
  “冥君也是被人害死的。”鬼使也看向他,一张嘴就要议论直属上司的死因。
  讲这么大声,就不怕隔壁的当事鬼听到?他收回视线,继续擦着手中那盏灯:“在人手下做了鬼的,难道还少吗?”
  鬼使摇了摇头:“冥君叫我问你,是否还要再回人界?”
  他手下的动作顿住了,回不回人界他倒真没有想过,按理说他是不该想回去的,人界有什么好?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都令他极端厌恶,可他偏生又惦记着短暂历程中的某些温暖,路过的石桥边野花香,转过的长街角落有人叫卖饴糖,树荫下的大黄狗和他一起睡得懒洋洋,最平凡处往往有着阳光。
  “也许,可能……”他笑着说,“大概有一天会回去吧?”
  他在梦里日复一日地回想过去,年复一年地观望过去,纠结的过去,失败的过去,矛盾的过去。这场梦什么时候能结束?为什么无法醒过来?
  视线模糊成雾气迷蒙,日月光扭曲作螺旋,长明灯化了烟尘,火苗如流沙消散在他指尖,他再一睁眼,看到的却是水波粼粼,海藻肆意生长,游鱼穿行其间,来来往往像是织布的梭子——这又是哪里?
  “书怀。”他听见有人在小声叫他的名字,他用力眨眨眼,终于看清了自己身边是谁。八百年过去了,他又到了人间,这时该是小妖王的场合。
  日间有所思,入夜有所梦?是因为他睡前想着墨昀的事,所以对方才撞入了梦境之中?
  在这段新的迷梦中,他又是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墨昀还在叫着书怀的名字,后者脸色很差,目光没有焦距,或许是强行压制妖树给他带来了负面影响,或许是焦虑过甚导致他做了噩梦,总之墨昀能感受到,他睡得并不安稳。
  书怀还以为自己在睡,遭遇“鬼压床”的人在梦里能清楚地知道这是在做梦,然而当梦真正醒来之后,他们却又分不清虚幻和现实,他看着墨昀,竟把对方当成了自己脑海中的存在。
  既然是假的,那就不需理会,然而他还是伸出手臂,将墨昀拖回了床榻间轻轻拥抱着。他附在对方耳边,低声说道:“我在。”
  他并没有得到回答,这也是在意料之中的,虚无缥缈的幻象怎能开口回答他的话语?他感到累极了,一双眼皮似有千斤重,于是他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倚在小妖王怀里失去了意识。
  墨昀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搭在书怀的额头上面,觉得手下并不烫。对方显然没有发热,如此看来,一定是日间太累,心中压力过大,叫他睡也睡不好。
  天刚蒙蒙亮,远未至书怀应该醒来的时候,墨昀觉得有些好笑,什么时候他竟知道了这人何时该醒,何时该睡?难道是那异于常态的作息时间太过特殊,让别人印象深刻?
  可长清和书怀认识更久,却压根不清楚这件事。
  是他的作息时间特殊,还是他在谁心里的地位特殊?
  活了二百几十年,小妖王终于开始思考此类具有实际意义的问题。
  身处宝殿,美人在侧,这便是传说中的神仙日子。小妖王现在就过着这样的日子,他抱着书怀发呆,脑海里疯狂闪过无数杂念,就在这时,他突然察觉到怀中的人动了动,低头看去,但见“美人”眼睫微颤,马上就要醒来。
  为防止书怀迁怒于己,墨昀连忙闭眼装睡。这招果然奏效,书怀彻底清醒的那一刻,看到自己被他抱在怀里,竟也没有生气,而是小心地从他臂弯里退了出来。
  墨昀还想继续伪装,结果长清没有眼力见,偏偏挑在这时候咣咣咣拍起了门。小妖王本来安逸非常,冷不防被门板的巨响吓了一跳,顿时自床上弹起,由于被褥太滑,他甚至还从床沿翻了下去。
  书怀还当他是被长清吵醒的,立刻将起床气全撒在了黑龙身上。对于此事,黑龙早就习以为常,毕竟从前还在冥府的时候,书怀就是这“吵我者死”的样子,如今只不过把“吵我者死”延伸成了“吵墨昀者死”,本质上区别不大。
  黑龙隔着门听他教训完自己,立刻乐呵呵地说道:“那边来要人了,我父王没给,他叫我来找你问问,是不是尽快开打,越快越好?”
  “打。”书怀探手去床头的小柜上取剑,就要翻身下床,“打到他们连妈都不认识。”
  他刚下地还没站稳,便远远地看到那铁头傀儡又出现了。假龙来势凶猛,一脑袋顶上水晶宫外墙,书怀一个趔趄险些跪倒,幸而墨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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