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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兔喂养手册-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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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处,只听众人不停地往里推挤,叫道:“来了,来了,诸位让一让,让一让。”等了好久也没听见回音,也没见那一抹白色的影子回来找我。我费力地在这层晃了一圈,找了几遍,再去楼下,闯入室外寒凉寂静的风中看了看,仍然没有。
我这回是真把他弄丢了。
☆、小大爷
按照玉兔的性子,一旦发现我和他走开了,一定会回过头来找我,而且是在人群中大喊我姓名的那种找法。
唯一的不稳定因素就是他很容易被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吸引住视线,一旦觉得感兴趣,就会进入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平日里我拿书拍他的头他才能回过神。如果他进入了这种境界,大约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意识到自己走丢了的这件事。
其实我也觉得挺神奇的,我头一次见着他这样能蹲竹林里研究一上午蚂蚁的人。现在这个情况,坏就坏在他从没来过青楼,见什么都挺有趣。之前我和他上楼,他还试图摸一摸头顶悬着的纸灯笼,发现够不到时,还跃跃欲试地准备爬楼梯外的长沿栏杆。
我思考了一会儿,先去门口找了那几个看大门的,递了几块雪花银过去,让他们帮我留意一个穿白衣的、姓明的小公子。那些人都应了,等我再上楼时,人群已经在打场小厮的引导下寻到了去处,不再像之前那样拥挤。
场外敲锣的大声唱道:“今夜飞花令——请诸位静听还静听!”周围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主楼四角掌灯的人拿铜杆取下了莲花灯,放在地上逐一吹灭。窗门大开,夜色漫进来,在暗下去的人海中投进几星零落的虫鸣。
我借月光四处走动,不理会要领我去场外坐的小厮,径直往上走了一层,去了没有人的客场后方。
玉兔既然不在外面,估计是趁着人多眼杂的时候迷迷糊糊地进了里面。
这里划成一个同心圆,圆外是来瞧热闹的,正中则是备好了银两准备来买标的。我立在那几道门前,对挡在我面前的人道:“我要进去。”
那人眯起眼睛对我笑:“这位爷,进场时间可过了呢。”我神色不变,淡淡地睨了他一眼,不开口。他便再细细打量了我一遍,改口谄媚地道:“这点小事不妨,看这位爷是来接有缘人的,只是爷看着面生,敢问一声,是得了咱们哪位哥儿的如意贴呢?”
我想了一下,道:“张此川。”
那人楞了一下,随后再度扯出一个笑容,回头向身边的一个人小声说了些什么。再向我道:“原来是……那位的有缘人。不过,咱厂子里有规矩,爷您先对个飞花令,再行一杯八宝酒罢。”
我一看他那神情便晓得我说错了话。
青楼里哪有用真名出来混的?他这是拖我的时间,在支使人进场子问人,如若查无张此川这个人,我多半要被轰出去。不过我此前确实也不晓得张此川的牌名和艺号,不晓得他是只行艺弹琴,还是要……陪床接客。
说到底,我还是没怎么能反应过来这回事。
很快,那人支使的人回来了,冲他使了个眼色,似乎是没问题的意思。那人便装模作样地递了枚令签过来,让我接场上的第一首词。
青楼要做这种大场面,同茶馆说书其实有几分相似。开头要定场,压轴后收尾,一头一尾决计马虎不得,一般在头尾出场的,都是能撑得住场面的人。
眼下我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他们一个班子出身的头牌,打头的便是号称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雅字辈,出来了一个肚子里很有几分墨水的小倌儿,开口便是能吓死人的、五字并韵的活词。
我年少时不学无术,好在我背负着我娘的遗愿,还是去京中有名的私塾先生那儿念过几年圣贤书,那小倌儿说的这副词,我恰巧听老先生讲过,便对了出来。他们送来的八宝酒我没喝,接过来后放在了一边。
那拦着我的人听我对出了对子,又见我没喝酒,知道我是一根老油条了,便也不再跟我耗着,躬身放我进去了。
我刚走几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笑:“我也迟到了,只不过不同前面那位公子一般有真才实学,我随意对一对,你们这些人还是给我个面子,莫真要把我拦在外面。”
那声音很陌生,口吻也很酸,明显是冲着我的。这种事我以前也遇到过,多是皇城中寻花问柳的王公贵族哥儿,想跟我攀谈结交。但我没有在这地方结交人的打算,便没有回头。
就在此时,那人突然提高了声调:“公子留步,眼下我这里抽到一句上联,实在是对不出,公子可否帮我对一对?”
我转过身去,望见了一个刚刚才眼熟的身影,愣了愣。
是那个站在门后阴影中望着我和玉兔的人。
见我停下脚步,那人笑了一笑,眼里泛过一道针尖似的光,让人浑身不舒服。
他缓缓念道:“一二三四六七八十,我无名。”
我急着进去找兔子,这奇形怪状的数字对我也没研究过,听了只头疼。便匆匆回道:“我对不出,阁下另请高人罢。”
那人非常夸张地“咦”了一声,向那门边的小厮摊摊手道:“你可知道那边的人是谁?那可是名满京城的谢王爷呢!他都对不出的句子,你们用来为难我就不对了。”
那人弯起眼睛看向我,“谢王爷,您说是不是?”
我还没说话,周围人却安静了下来。后面匆忙跑过来几个小厮,对着我点头哈腰的,不住道歉:“小人眼拙,小人眼拙,不晓得王爷大驾,还请恕罪。”
与此同时,一群人往我这边打灯,要引我往客座上走。我顿时成了众人的目光焦点。
我心下生疑,被众人簇拥着,来不及回头问,便随手抓了个人问:“那人是谁?”
小厮回答我:“回王爷,是咱们馆子里的一个常客,姓名咱们也不知道,只晓得有人管那人叫‘大小爷’,颇奇怪的一个称呼。”走了十来步,小厮又低声告诉我:“钱多,可是人像是疯疯癫癫的,我们这伺候过那位爷的人都说怪幕拧!�
我再看了一眼,那个“大小爷”已在另一群人的众星捧月之下,往我对面场的客座上走了。当我坐下时,眼光跟那人一对,他便隔着人群遥遥对我敬了一杯酒,又笑了一下。
我收回目光,等着开场,等那些人打灯照亮场内,我好挨个去寻人。在这等候的间隙,我静静地想到了一个以往没想过的问题。
我这谢樨的躯壳是真的,下凡一睁眼便是在自己的灵堂,据悉,谢樨本人家眷尽逝,府中的仆人伙计也都跑光了,但这不代表这具身体的主人没有任何人际来往。正相反,越是家中冷清的人,越喜欢往外面跑,认识的人也就越多。
起初我看王府中没什么要打点的关系,乐得清闲,导致我现在才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小大爷”两次见我,两次都做了些惹眼的事情,难不成是谢樨认识的一位旧人?
换做我,要是我在外面遇到一个相识的人,那人不认我、不同我打招呼,却防备我、宁愿搂着小倌儿不动也不过来寒暄几句时,我定然起疑。而验证对面身份最直接的办法,便是佯装成陌生人去找他搭话。
若真是如此,那我抱着玉兔在他面前演那一段时,便已经穿帮了。
我心一沉,端着茶杯喝了几口,不再往那边看。没过多久,场子里亮堂了起来,嘈杂声起,欢馆在一片口哨声、调笑声中亮出了他们的第一批头牌。那些少年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这个年纪,在青楼里已经算是老人了。
这些上场子的人中,随便挑一个出去都是风华绝代的佳人。只是我前世久经沙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对他们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来。我正走神,想着离席去找兔子时,突然闻得头顶有人击掌三声,奏了一曲轻快的《豆叶黄》。台上正中人群散去,引出一个穿白衣的青年人。
四下静了静。
我看到那人后,也静了静,随后“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
这一起一落间,台上的年轻人也瞅见了我。玉兔一双乌黑的眼睛看过来,高兴地喊了一声:“谢樨!”
这一嗓子十分清亮,我也能瞧见他脸上的欣喜,甚而觉得有几分感动。
他喊完后,便想往台下走,向我走过来,只是被旁边的人拉住了。不知那些人跟他说了些什么,他居然又乖乖地站在那儿不动了,再由那些人给他戴上面纱,顺服地往另一边,小倌儿待价而沽的地方走过去。
他一路走还要一路看我,神情有点疑惑,似乎在想我为什么不回应他。
而我——
开玩笑,老子我是什么人,我不要面子的吗?
不要就不要罢,我谢樨的养子被当成男娼、在爷馆子里标牌竞卖,总不会比被嫦娥吊起来打更丢脸。
我站起身,大步往台后走去。现在我只想把这只兔子抓回去烤了。
☆、还有谁比老子有钱?
我上去的过程很顺利,因为有王爷这一名头在,周围人都不敢拦我。我一把将玉兔抓过来,扯了他脸上的薄纱,脱了外袍给他兜头盖上了。
玉兔用手拉着我的外袍,露出两只眼睛偷偷看我。
旁边涌上来一群人,在众人间炸起的炒板栗似的聒噪声中,一个教引嬷嬷的声音穿透了过来,是对着玉兔的:“哥儿,赶快回去!乱了规矩呀这是!”
说着,她迈着小碎步扭到我面前,用那张扑了一指厚铅粉的脸皮堆出一个笑容,亲切地问候我:“谢王爷,您可是咱们这的稀客,站这儿别污了您的脚。那些倌儿姐儿的没伺候周到,尽管与我老嬷嬷讲。奴这就引您去最上等的雅间。”
我没理会她打的这个圆场,盯着她道:“我长久不出来走动,京城人不认得我的养子就罢了,你们这儿却能随便将客人乱作官娼的么?”
那嬷嬷的神情呆滞了一下,很快又笑容可掬地道:“王爷怎么说,咱们这儿小地方,怎么会做出这般没眼力见儿的事?”
她往前走几步,打量了几眼玉兔,回来对我拜道:“王爷,您瞧瞧是不是认错了,且不说咱们这儿尚且没听说过令公子尊名,您身后站着的这位呀,可不是雅字辈的雅月么?”
我一听这凭空变出来的两个字,心头火起,把玉兔拉到跟前,向那嬷嬷道:“你问问他自己,他认不认得这两个字?你们这儿,雅字辈的人精书画琴艺,你让他弹琴,焦尾都能被他砸了,让他背书,他除了能念叨几句道德经——还是我近日让他抄的,哪里有个清倌人的样子?”
玉兔在我身后咳了一声,拉了拉我的衣角,认真道:“谢樨,那个,这两个字我认得的……我认字的,不是文盲。”
我一愣,视线对上他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再次怒道:“谁说这个了!你叫什么名字,告诉他们!”
玉兔怯怯地看看我,又看看眼前的人群:“明,明无意……”
看他的样子,似乎还不知道欢馆插标卖标是怎么一回事。
云岫楼中的都是官娼,与私娼的性质不同,前者正儿八经归朝廷管,有宗册记载的,不能随便摸、睡、带走,即便是我这个王爷也不能。越是这种场合,我越不能端着身份做事,这是其一。如果事情闹得要去见官,别说玉兔了,我自己的人头都保不了,这是其二。
那嬷嬷听了之后,仍旧拦在我面前,这会儿语气已经变得有些不耐烦了:“王爷和哥儿说的是一回事,咱们馆子里要做生意的又是另一回事。像这般不肯长留、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人不少,说自己是谁的都有,说自己是天王老子的都有。这种人每年少说都有十几个,回回都这样,真真乱规矩的人却还是多数。咱们这可真折腾不起。”
老鸨说完后,气儿也不喘地往旁边呼喝了一声:“花册拿来,给王爷瞧瞧。”
很快,下人呈上一副小案板,上面摊着一张黄灯纸。雅册第三,雅月二字在列,旁边还赫然描着玉兔的一幅小像。
官娼入册,归朝廷管,是雷打不动地按照画像登记的。我见了这画像,再看见了上面清楚印下的户部印章,便觉得此事有几分不对来。
我回头问玉兔:“你答应了给谁画像么?”
玉兔看了看我的神情,有些瑟缩,但还是老实回答了:“方才我找你的时候,有个人拉住我,说要帮我找你,还说你在这里,叫我不急着过来。我问他要不要酬劳,他就说他是个画画的,想拿我练练手……”
我将他往身后挡了挡,声音越发的和蔼轻柔起来:“小兔子,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玉兔犹豫了一下,揭开头上顶着的外袍,清亮的眼睛打量了周围一圈,伸手朝角落里一个方向虚虚一指。
我抬头一看,那坐在角落里的“大小爷”右手握拳抵住左掌,端端正正地冲我行了一个拱手礼。
很好,又是这个人。
他如同等着返场子的唱段演员一样,抖了抖袍子,拿腔拿调地打了一盏莲花灯,眯着一双笑眼看了过来:“王爷不必心急,雅月这个孩子,我这几年来看着也是很好的。若是王爷想要,按价同大家竞个标便成了,何必强行抢人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道:“我话放在这里,强抢官娼,这是要掉脑袋的事情。您毕竟是……圣上身边唯一的亲眷了,王爷还是要……给陛下留些颜面呐!”
说完,他抛了十只标花上台,算是出了价。这个数目折成现银正好一千两。场外顿时传来一阵嘘声,分两种,一种是惊叹那人的财大气粗的,另一种是嘲讽我的。
我便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他第一句话,以自己欢馆常客、别人都认得他的身份,硬把玉兔的身份给压了下来,钉死了他便是雅字辈的一个小倌。伪造了画册名册,人证物证俱全。
只是那上面的官印从何而来,我不知晓。他到底是什么人,我亦不知晓。
他第二句话矛头直指向我,直接挑出了我的身份,给我扣了个朝廷律令作对的帽子。
我隐隐想起还在楼外时张此川的话。
他说——“最上面的那把椅子该是谁的,王爷心中没有数么?”
“大小爷”挑一盏花灯的时间,那些场外看客便已经议论了起来,此刻我无论再做什么说什么,在别人眼中定然都占不到理。
既然占不到理,我孤身一人来此,保得住谁呢?
百口莫辩的时候,我干脆就不说话了,只是死死地拉住了玉兔的手,低声跟他交待:“此次你若是再看到什么好玩的事物,奔过去挣开了我的手,老子就把你煮成兔汤佛跳墙。听明白了没有?”
玉兔点头。
我再对那皮笑肉不笑的老鸨道:“这位公子我要定了,无论别人出多高的价钱,我都往上再跟一千两。”
我话音刚落,全场再次安静了下来。
不多时,那“大小爷”起身啪啪啪地鼓了三下掌:“不愧是王爷,当真好气魄,肯为了美人一掷千金,在下都要为王爷的风姿打动了。只是,能让王爷如此倾心的美人儿究竟有什么出彩之处?我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说罢,他落座,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的声音道:“那便接着跟,王爷想缀这个花灯笼,我少不得也要给上面添些彩头。”
投上台子上的花标,总计都要挂在一个大的灯笼眼处,再点一支红蜡烛。以前欢馆里竞价激烈的,常常能跟出一条长龙来。
老鸨在旁边兴奋得手都在抖,她热切地看了看那“大小爷”,再看了看我,这回是发自内心的笑容:“两位爷都想点这个天灯押这个场,实在是咱们这儿的一大盛事,只是,二位还是看着些,咱们馆子里不兴散尽家财的玩法,哥儿出去跟了人,可还是要吃饭的。”
那“大小爷”再拍了拍手:“我同王爷都是明白事理的人,断然不会冲动行事,一旦付不起这个钱的时候,叫停便罢了。”
场外再次沸腾了起来,嘘声四起。这回不再是冲着我,而是冲着那角落里的人。
我是举国上下唯一一个异姓王,单是每年国库里拨出来、发到我府上的银两,都足够买下几十个云岫楼了。
我自己的家底我还是清楚的,整个涪京城,比谢王府更有钱的人家不超过十个,有一家还得姓胡,就是老子我的老窝。
不单我清楚,场外的人都清楚,我叫的板绝对够硬。那“大小爷”怕不是脑子被门夹了,真要跟我拼个倾家荡产出来。
这也是我在这种情况下,唯一的底牌了。
那人却像是毫无自知之明一样,更口出狂言道:“王爷不怕把自己的王府都赔进去?”
我没理他。玉兔紧紧攥着我的手,终于明白了些什么:“这些人……要卖我吗?”
我道:“祖宗,你总算明白了。”
玉兔不解地看着我:“可我看你带我去的那个什么花鸟市场,一只兔子十文钱,这可以买好多个我了。”
我感到他的手越来越用力,似乎是生怕我把他丢了。他小声道:“角落里那个人……我不喜欢他,他给我的感觉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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