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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兔喂养手册-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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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远处,一个早起的道士挑着两桶水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泼在地上开始清洗地面,接着来了更多的人,将祖师爷殿上上下下打理了一遍,抗来了水铜般粗细的红烛,立在大殿前面。
  有人吆喝道:“铺进去,别磕着碰着了。”
  我们便见到四个人分别抬起那汉白玉壁画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往殿中搬过去。
  我拍拍玉兔的肩膀:“去吧,小兔子。”
  若是以凡人眼光来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可谓不奇:香火台前,那壁画刚刚铺上,像一小片微润的月光。那栩栩如生的玉兔画像如同有灵一般,慢慢透出些光彩,沉重的白玉也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几乎让人抓不住。
  事实上,的确抓不住,一方壁画在他们手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竹叶轻轻飘落在地,一只灵巧的白兔立在了香火案前,周身带着淡淡的银光,拿一双清透无邪的眼睛望着他们。
  我在心里暗想着玉兔总算还是没忘记将自己的颜色换回来时,就听见寂静的香火殿中传来颤抖的一声:“是……神,神仙……”
  玉兔在香火案前立了一会儿,很臭屁地窜了出去,跑前跑后,在祖师爷殿前逗留一会儿后,里面有人追了出来,他便头也不回地爬上了天台,上下爬了几圈之后,甚而还溜进了井里。我瞧得出玉兔跑得十分舒爽,等他彻彻底底地撒了一场欢儿之后,穿过长长的竹林道,这才回到了画中。
  此刻,殿前殿后已经跪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等到玉兔不见了,他们也还一直跪着。
  独我一人站在竹林深处,等了许久之后,方见到雪里蓦地出现了一只全速前进的兔子,风驰电掣地朝我奔过来。
  我蹲下身去,准备接住他,他像一团风一样,靠近我时化了人形,将我结结实实地扑倒在了雪地中。
  我笑着,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好玩吗?”
  他点点头道:“好玩,可是刚刚一直没有看见你,我好想你啊。”
  我深吸一口气,将他紧紧抱着,温声道:“我也想你。”
  雪花儿融化在脖颈间,我们都冻得全身僵硬,下山时手拉着手,几次险些一并滑倒。
  这一天过后,青岩观中有神仙显形的传言传遍了大街小巷。
  第二天,玉兔又去了一次。我嘱咐他切不可去得过勤,他答应了,第三次便隔了一天,再换了个时间。
  几番下来,他吸引了许多信徒驻足守望,只盼着能见到一眼神迹。也有人专去竹林中寻找走兽的脚印,但凡发现小一点儿的,都认为自己有幸得到些许神缘。玉兔认为,涪京城中的人,大多都还是和善的,每当他出现时,也没什么人胆敢上前捉他。
  我却在竹林中发现过捕兽夹,追查到几个靠天吃饭的猎户。这些事我没有告诉玉兔,只是随后便让判官禁了这个地方可随意出入的规矩,进出有门禁阵法,还要清理周身武器。
  我道:“京中公子哥儿带的镶珠小匕首,不管开没开刃,也都不能放进去。”
  判官托信使表达了对我的微词,认为我不免有些事儿妈。无眉却没说什么,这几天,他代替玉兔留在宫中扮皇后,毫无怨言,时不时还提点我们几句,要我们防着人。
  几天过去后,这事也终于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判官来信除了将我批评了一顿之后,剩下的全是十分夸张的溢美之词,说我们帮他稳住了白兔教左护法的位置。
  我看了信件后,用它给玉兔折了一只纸船,飘过冷宫外的池塘后,还未及岸,便沉了下去喂小鱼小虾。
  对我们来说,唯一的变化,大约是祭拜玉兔的人多了起来,街市上贩卖兔儿爷玩偶的小摊也多了起来。
  玉兔这几天香火大盛,连带着法力也长进了不少,在皇宫中不像之前那样被龙气压得喘不过气而来,他现在也能在皇宫的花园中四处跑窜了,法术的持续时间也长了许多。
  我觉得这是好事。
  这样一来一去,时间飞快地过去了,转眼就要到我们预计的那个日子,正月十五。
  元宵节前夜,皇后称病不出,林氏皇帝携新妃祉嫔登临主城门,与万民同贺。
  我和玉兔溜出宫外,站在城下,跟随人流一起看着。我和他一人一个面具,是配对的一双鸳鸯面具,他的是绿的,我的是红的。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长安街围了绵延而去的人墙,御林军死守着长安街的两侧,烧高的灯火巍巍照亮着半边夜空,照见飞上深空的孔明灯。城墙上头一袭赭黄色,一样朱红色,林裕同赵修玉如同一对璧人,端庄自然地站在那儿,目尽林家的江山与子民。
  玉兔问我:“他们一会儿会下来吗?”
  我道:“会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我却带着玉兔慢慢地退开人群,挤了出来。我道:“小兔子,你跟着我,我一会儿带着你慢慢看。”
  他变了兔子,顺着我的袖子爬了过来,拱来拱去地又窝到了我的衣襟处挂着。我摸了摸他的毛,感到十分温暖。
  “走了。”
  我后退几步,倚靠着身后的墙壁慢慢等待着。兔子很安静地待在我怀中。
  他又问我:“谢樨,你原来会用剑的。”
  我掂了掂手里的长剑,低声答道:“是啊。”
  我原来是会用剑的。虽说我前世是个浪荡子,学艺不精,什么都想试,什么都坚持不了,唯独不忘记每天在柴房中劈砍几回,因为这样能够锻炼身体,我不想老是当个病秧子。
  很快,天灯点尽,铜钱雨洒尽,漫长的帝临赋念完后,林裕他们终于从城楼上消失,要开门出城,与万民同贺了。
  所有人都翘首企盼,死死盯着那道沉重得好似一粒灰尘都塞不进去的、固若金汤的城门,我赶着几步,护着胸前的兔子不让他被挤到,来到了离城门最近的地方。此时此刻,其他人晓得皇帝要走完这一条长安街,纷纷散了去,追逐着往远处走,希望可以提早抢一个靠前一点的位置。
  我这里倒是空了起来。
  城门缓缓打开。
  我计数着时间,耳边那些呼喊的、欢笑的、惊叹的声音统统听不见了,我竭尽全力捕捉着我想要捕捉的那些声音:比如车轱辘缓缓移动、在地面上擦出的声响,比如十分细微的、将刀剑从鞘中抽出半分的声响。
  还有远方骤然传来的一声凄惨的呼喊:“关城门!关城门!护驾!护驾!!”
  一切都沸腾了起来,我听见了无数刀剑划入人体、破出一挂鲜血的声响,有人声嘶力竭地喊道:“关城门——!御林军反了!造反了啊!”
  

☆、白兔教主

  那声惨叫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城门已经开了两人宽的缝隙; 立刻就有一群黑甲兵挥刀冲上; 几道刀光闪过,死死抵在门后。巍峨深红的大城门后,想要关门的兵士还未将沉重的横木挪动一寸; 便俱已做了刀下亡魂。
  玉兔在我怀里不安地挣动着,我将他轻轻按住了。一旁冲过来一个骑马的御林军,我从旁侧闪出; 一剑将他挑翻后,上马向门内冲去,顺带将挤着头想往里冲的人挑糖葫芦串儿一般地挑去了一边。
  门后一片兵荒马乱,我赶着时间纵马过去; 望见皇帝周身的暗卫此刻灰头土脸地拼命砍那挂着横梁木的粗麻绳; 那绳子上浸了牛油,轻易无法斩断。正砍着,他们抬头望见我过来,如临大敌,有几个瞪着血红的眼睛就要冲上来; 我悉数将那些刀光剑影劈开,喝道:“是自己人!用火烧!”
  绳子前几天浸了雪水,一时半会儿烧不起来。我跳下马; 将之前备好的面具戴上,没管其他人的动作,尽可能快地拆了马鞍辔头; 拿车辇的框绳绞了几下,做成一个简易的马车钩子,往林裕那边甩过去。
  林裕头顶着一块破布,同祉嫔一并慌慌张张往后跑着,并没有听见我的话。我不得不提高了声音:“陛下,乘车走!”
  还是祉嫔听见了,一面哭一面拽着他爬了过来,我将这俩不成器的人推上去后,问林裕道:“会驾马么?”
  林裕抬起头来往我,似乎是被吓了一跳,脸上神情已经有些呆滞了。祉嫔却在我耳旁尖叫道:“臣妾会!这位侠士,求你指条明路!”
  我也被她一声尖叫吓了一跳。一面看着她哭着甩下最外面那层厚重繁琐的纱衣,撕开布面绑了袖口,一面纵身就爬去了马背上,身手十分矫健,竟然不输给任何男子。
  皇帝的女人们,果然一个个的都特别有才。
  我道:“先回宫。你们皇家人,死也要死在龙椅上。”
  林裕一个激灵,抬头望了望我,眼神清明了几分。
  我说完这句揶揄的话后,没管他们,往那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然后听着祉嫔一路尖叫着策马飞奔走了。剩下那几个暗卫,走了一半追上,另一半,终于在姗姗来迟的统领将军的指挥下,勉强堵住了大门。
  “谁带的兵?御林军那边谁在带头?”
  “回将军,兵部张晃,河南郡永宣王……”
  我仔细听了好几遍,这些人都是豫党骨干,对方这次出动了大队人马。好在赶过来的这个将军也不是吃素的,即便人手少,也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布置工作。
  我确认了没有我熟悉的那个名字后,四下找了一圈儿,牵走了角落里一只负责搬运重物的骡子。
  张此川没有来。
  我那天让无眉对他说的话,他究竟是否相信,此刻真的在我家宅院中那棵桂树底下,静静等着一个已死的人来吗?
  我暂时还不知晓。
  将军注意到了我:“你是何人?”
  我挺起腰板,将怀中的兔子耳朵扯出小小一个尖儿给他看:“我乃白兔教教主,特来救驾。”
  玉兔最近人气很高,名满京城,将军看看我手里的提剑,又看了看不停乱动着还要探出一只小爪子的兔子,估计没见过着阵仗,神色有些复杂。
  我见势堆出十分的演技,仿着无眉那等仙风道骨的做派道:“事不宜迟,陛下如今有大难,国师又不在身侧,我须得立刻赶去陛下身边。”
  另一边,又有小兵过来报告了我刚刚确实护驾有功的情况,那将军脸色方好了点,但一定又叫上了两个士兵,要随我同行。
  同行就同行罢,虽然我不觉得自己的气质像个会行刺的人。
  我这次的的确确,是站在林裕这一边的。
  等我骑着骡子赶回皇宫时,刚落地,便望见无眉从一边儿的墙根处留了过来,对我比了个手势:“人往正殿去了,我们走,抄近路。”
  我看了看我身边两位跟来的仁兄,道了声歉,伸手两把迷|药将他们放倒在地,随后跟着无眉翻墙翻了过去。
  无眉揪着玉兔的耳朵问:“大兔子,你最近不是有长进么?在皇宫内御风,做得到么?”
  玉兔拿爪子拼命护住自己的耳朵,老实回答道:“做不到。”
  无眉叹了口气。
  我见这少年从袖子里摸出几大张长长的符咒,再翻出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匕——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破了自己整个左臂!
  血液哗啦一下涌出来,几下滴滴答答地淋投了那几张符咒。无眉冷眼看着,甩了一张给我,低声念道:“听我姓名,如我陈情!如我陈情!如我陈情!”
  他念得一遍比一遍用力,血液涌出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一时间,狂风骤起,周身景象都变得模糊起来。我扑过去想把这小孩儿抓来止血,他却一把将我推开,自己伸手按住伤处,十分冷静地道:“这个法术弄得有些勉强了,我没办法同你们前去,谢樨大人,你自己保重。”
  他话音一落,我便由狂风携裹着往前退走,一步路都看不清了。
  待周身动静平息之时,我睁开眼睛,见到自己身在九思斋中。
  玉兔眯缝着眼睛,半天才将自己被风吹歪的兔子耳朵收回来藏好,他刚要开口说话,我便将他按了回去。
  我向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速战速决。”
  玉兔“嗯”了一声。
  不知是否我的错觉,本就是深夜时的天,却变得更加阴沉了起来,仿佛要将人吸进去一般,天边隐有雷雨。
  我赶到正殿前,抬头望去,见到黑云边翻红,晓得那是星盘有异象的表现了。
  老远看去,穿着赭黄色长衣的人已经甩脱了华贵精细的外袍,拼命往大殿里跑着,后面跟了一群人,想拉又拉不住,生怕伤到他,女子尖细的声音响彻整个外庭:“陛下!陛下!冷静一点,里面没有人的!”
  怎么可能有人呢,那里面有林家的龙椅,除了他林裕一人,再除了一个我,谁还有资格坐上去?
  林裕浑身发抖,双眼血红,咬牙切齿地道:“里面有人,朕晓得!就是祸乱朕江山的乱臣贼子,我必得而诛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造朕的反!”
  那死命压着的、滴血般暴戾的声音听得我心里一惊。
  他重手挥开冲上来的祉嫔,向着大殿里面冲过去。那殿门如同一个黑暗的血盆大口,静等着将什么东西吞噬进去、掩盖过去。哪里像是有半个人的样子。
  我觉得林裕多半是疯了。
  悉数归于寂静的黑暗中,我随着后面一干人等跟着冲了进去。林裕在门口处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捂住心口,两眼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大殿深处。
  什么都看不见,近处门柱上镶着的夜明珠,此刻看来光华也尤其暗淡,照不见半点里面的影子。一众人空手来去,林裕停在这儿,气焰却像是被这片漆黑扑灭了似的。他又露出了那样的眼神:恐惧,惊慌,愤怒,一如见到了当年的我。
  此时还是什么都没有,如果能有一盏灯……
  我费力往里面看过去,玉兔又在我怀中动了动。
  如果能有一盏灯……
  哧啦一声,有人点了灯,是一柄蜡烛。
  大殿深处的人点燃了蜡烛,端在手中,向门口望过来。
  林裕望着那人,眼中的其他情绪,都逐渐被震惊取代。随后,他竟然平静了下来,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只是有些慌张地笑了笑。
  林裕低声道:“你……怎么在那儿,快下来。”
  “快下来,雀榕。”
  张此川稳稳地端着蜡烛,站在龙椅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我下来了,这地方就是你的了不成?”
  林裕又开始大喘气。他往前走了几步,有些急切地道:“你——你给我下来,这些天你去了哪里?不要胡闹了,外面那些兵是你带来的罢?我不追究,只要你乖乖收手——”
  张此川此刻看他的眼神已经带上了些怜悯,同看一个幼稚的孩子没什么差别。
  他这副令人唇齿生寒的模样我想象过,不过是第一回见到罢了。张此川一直都挺能装的。
  我摸着怀里的兔子,心下叹道,他果然没有去赴无眉那个约。
  一句话,想要骗得他放弃这边的大事,转而去追寻一个死人的踪迹,这可能性的确太小了。
  “陛下,您这幅神情,是想杀了雀榕么?”
  张此川唇边噙着一丝笑意:“雀榕在您枕边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见到的总比听来的多。名不正言不顺来的皇帝,竟然还是个发疯断袖,圈禁阁臣,嗜杀成性……”
  林裕停下了脚步。
  “有谁要这样的皇帝?”
  张此川手中的蜡烛落下一滴烛泪,正浇在他手指间。
  但他仿佛毫无知觉一般,一动不动,字字珠玑。
  “您身边,还有谁愿意认您当皇帝呢?”
  呼吸声此消彼长,此刻静得连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林裕仍然没有动。
  他背对我们,但我却像是能从他的背影中,看到这个敏感多疑、暴戾卑微的人正在逐渐被他的言语消解,高屋建瓴的摧毁之势,只等彻底崩散。
  殿外,狂风扫过,天边闷雷滚滚。玉兔从我怀中探出头来往外看,有点慌地小声告诉我:“谢樨——星盘要倒了。”
  我道:“没关系,别怕。”
  我跨一步上前,重重咳嗽了一声。
  本来静如死水的大殿中,闯入我如此突兀的一声,效果仿佛巨石投河,激起千层浪花。
  我道:“张大人这话可说得不对,至少我是真心实意支持着陛下,愿意同陛下生死与共的。”
  我扶正脸上的面具,终于望见张此川脸上出现了一丝诧异的神情,显然没料到这时候会杀出我这样的一个他计划之外的人来。
  “你是谁?”
  我清了清嗓子——
  “白兔教第一代教主,同兼青岩观仙身大护法,正是在下。”

☆、女儿

  “白兔教主?”张此川眉头又皱了一下。
  我站在离他远远的几重明黄落阶后; 朗声答道:“不错; 我的属下崔珏办事不力; 险些就入了大人的套子,答应为大人做牛做马了。我在此辟谣,并郑重声明:我们白兔神教; 从来都为万民江山着想,绝不背弃圣上半步;绝不与祸乱朝纲之人成一丘之貉。”
  祸乱朝纲这个帽子,扣得其实也重了些。在位时胡搞的人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林裕; 他的统治时好时坏,有时像个无上明君,又是又全然凭着性子胡闹。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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