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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兔喂养手册-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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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六年前,这个人的父亲刚刚逝世,红白喜事告一段落,也终于从亲眷离世的悲伤中走脱。他刚刚接手不远处的宅院,老宅,大而空。他在里面度过了十九年岁月,从小便知道这里是他的家,并且一直都会是他的家。
  无心他事,也还没有遇着另外的什么人,没什么欢喜爱恨。也不知道,此刻自己正在被一朝天子注视着。
  一切源头,都在此刻。
  故事已经开始,而主角浑然不知。
  那时的我浑然不知。
  

☆、难言之隐

  
  狂风过后; 草木落了一地; 被雨水慢慢涤荡开; 往远处飘走。
  雨水渐渐地小了,林裕的梦境已经接近尾声。
  玉兔比我更加震惊,他抓着我道:“谢樨……”
  我抱了抱他:“没事; 小兔子,我们先出去。”
  玉兔收了伞,再点了一串神仙决; 慢慢撤去了周围的异象,拉着我穿墙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着林裕的梦。
  那梦的最后,狂风暴雨骤起、心魔初现的时候; 那小巷路青石街道上走着的人; 确实是我,六年前的我。
  而那时,我尚且不认识张此川这个人。
  我发现事实可能比我想的还要奇异得多:不是因为张此川同我好了,林裕要来拿我的命,而是六年前; 他派了张此川来接近我,借张此川之手除掉了我。
  我同玉兔回了鸾凤殿中。黎明还没到,该是入睡的时候; 但我今夜已经不想睡觉了。
  我对玉兔道:“在这里等等我,或者先睡罢。”
  玉兔抱着被子,抬头望着我。我再道:“你也不用跟来; 我出去散散心。”
  玉兔道:“谢樨,你回回遇到事,都不愿带着我。”
  他的声音有些低落。
  我过去摸摸他的脸,温声道:“不是我不愿带着你,而是天快要亮了,皇后寝宫中要留一个人,明白吗?”
  我再抱了抱他,在他耳边笑:“回回遇到事,你比我还慌,上回在青楼里你可不是这样,别又是还有是什么事瞒着我。”
  玉兔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急忙伸出手来想抓住我。
  我却不再看他,自顾自向外面走了。
  我先去九思斋走了一圈,在张此川藏身的那个小房间看了看。玉兔给我隐身穿墙的法术我还留着,离了九思斋后,我便再去了之前的皇史宬旧址。
  皇史宬中一向记载皇家档案,近年来,只由宦官掌管,和记载皇帝生活起居的居注太监是差不多的地位。
  本来这事儿轮不到太监管,是陈明礼曾告诉我,三年前张此川意图把控皇史宬,篡改先帝遗诏,他号群臣进谏,换用阉人掌管档案,这才没让张此川得手。从那之后,宫中特意开立了一个“聪明司”,从外面招早天的聋哑人进来看守。这些人通常都不必净全身,因他们大多都找不着老婆,即便有了后代,多半仍是聋哑,可以继续为皇族卖命,这叫真正的不漏口风。
  后来,陈明礼为将皇史宬中的档案转到礼部名下,放了一把火,皇史宬走水后,便没什么人再提起这个地方了。那些聋哑人亦不知所踪,大约已经埋尸荒野。
  上位者眼中,人命有时是当不得人命的。
  当年走水的地方已化为千抔尘土,烧得干干净净,半点东西都没留给我。我在那儿呆了一会儿后,便回去了。
  玉兔没有睡,他仍然抱着被子,在房中等着我。
  该知道的我差不多都想明白了。我看着他稍显苍白的面颊,静静想着,我身边这些人与我说的,大约都做不得数。
  我唯独信任一个玉兔,可他说的话也做不得数。
  我问他:“小兔子,谢樨这个名字,确实是你为我起的罢?”
  玉兔怔怔答了声:“是”。
  我没再问他什么话。
  他让我挑这个名字时,早在我下凡之前。可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姓谢的人能当上林氏江山的王爷,名字里还刚好带个“樨”字。木樨木樨,木樨就是桂树,玉兔千年来不出广寒宫,能想到的也只有这样了。
  没什么凡人谢樨,也没什么喝了鸩酒又重生的王爷。我谢樨的那一世连鸠占鹊巢都不算,因为那副凡人躯体原原本本就是为我打造的。是天界为了造出另一个“胡天保”所制出的人偶,明里暗里地让我去提线,去试探皇帝的心思。
  所以我第一世终身孤寡,第二世同样亲眷死绝。第一世惹上张此川,第二世同样被他算计。
  ——张此川立在我的庙前,轻声道:“王爷不知道么?我动私刑杀人,断人生前念想,毁人死后名声,罪大恶极,圣上将我贬为官娼,要我也尝一尝遭人踏在泥里耻笑的滋味,如今别人看我如瘟神,避开我犹恐不及。王爷肯与我讲话,肯收我的东西,是不在意呢,还是——未曾听说呢?”
  ——“云岫楼如今在做皮相生意,早在三年前便已不再是原先的酒楼了。王爷您却像是少活了三年。”
  我还是我,张此川也还是那个心思敏锐的张此川。那皇帝派他接近我之后,听他描述,再看着活生生的谢樨,心中想必浮现的是我早先的脸。
  他不怕吗?能成心魔,想必是怕的。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有了胡天保就有谢樨。
  君要臣死,我便要重蹈覆辙。
  对神仙来说,我原来也只是六仪星盘中,探查龙脉那一角的闲棋,生死毁伤根本无足轻重。玉兔知道,他没有告诉我。无眉和判官几度三番暗示我,拿各种各样神仙遭劫的故事告给我听,我却没有听出来。
  我抱着玉兔道:“是你起的便好。”
  他道:“谢樨……”
  我深吸一口气,问他道:“这次下凡,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忘了告诉我?”
  他动了动嘴唇,最终没说什么话。
  我在心中计数着时间,等他开口,可是数过了百下,他仍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一到一百,我的心也在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我再问他:“小兔子,如果哪一天我不要你了,你会怎么办?”
  会怎么办?大抵伤心一阵子,然后将我忘了罢。
  他将头埋在我怀里,一声不吭。我瞧不见他的脸,只感觉胸前慢慢渗进去一片稍烫的热气,他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袖,越抓越紧,最后松开了。
  我抱着哭得全身颤抖的兔子,轻轻拍着他的背:“你知道我前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死在别人手里,最怕受人欺骗。”
  他仍然在哭,我将他慢慢地从我怀中剥出来,将他以往送我的琉璃瓦刻兔儿爷放在床头,给他盖好被子。
  他哭得更凶了,死命埋在被褥中不吭气,手却伸出来,想要抓着我不让我走。
  我脑中一片清明,清楚地检视了我的过去,我的家人,我的生死。现在玉兔这边,已无什么要紧事了。
  我离开了玉兔,出了宫,动身去找无眉。
  无眉对于我的到来并没有很意外:“都知道了?挺快的,那只兔子没跟过来?”
  我道:“没跟过来。”
  无眉似是无奈般叹了口气,再笑了笑,指了指旁边一个板凳:“坐会儿罢,殿下。”
  我也笑:“早没有什么殿下了。”没推拒,跟着他坐下了。
  无眉在看守张此川。这地方离皇宫不远,却靠近山中,算是半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们住在土屋中,再临时搭了个草棚。另有一个姓花的小少年,每天采药诊脉,进出都与一条黑龙在一起。
  无眉给我介绍他的同伴:“喏,江陵故人,就是惹得林裕要打仗的那两位。”
  黑龙盘在那少年身上,长嘶一声。
  那陌生少年却看了看无眉,也跟着向我道了声:“殿下。”
  他们身前身后都长着蓬勃的杂草,足有半人高,若是放在风高夜晚来看,也是一等一的恕�
  也就是这样的地方,足够破败凋零,才能留住一些旁人不想我看到的线索。
  皇史宬烧了,我找不到当年的档案,陈明礼走了,礼部也一根毛都没剩下。
  可我偏偏还记着九思斋。
  我在皇宫中推门进去,跨过门槛,进了侧门,找到了一张陈旧的木桌。
  我想起当年在这里,一个孩子跑摔了磕在门槛上,轻轻叫了一声。他想来找他的娘亲,娘亲在这处院子中,总是会穿得素些,对他也亲和些。因为这里是他母亲的静心斋,一小片不被繁琐礼节束缚的、清净自由的天地。
  里面的女人听见了动静,出来看时,已见到她的儿子爬了起来。她让宫女们散去一边,俯身抱起他,一路将他抱入中堂,为他上药。
  那孩子只能瞧见她头上的步摇,一晃一晃,白株桂枝香缪,纹路上是九种珍奇异兽,一兽一级阶品,这等华贵的首饰只能皇后佩戴。其他嫔妾,只能用花草作饰的步摇,纹一只兽类都是僭越,要罚的。
  那步摇晃着晃着,终于不动了。
  女人将他抱去了一张陈旧的木桌上,逗弄他:“这是你抓周时用的桌子,还记得吗?”
  孩子不记得,太早了。他望见那木桌上有细微的裂痕,里面填了几许青苔。他娘亲也是心大,不把灰尘擦擦便让他往上坐。孩子注意到,旁边还有更加陈旧的东西:一个铜盘,里面装着一个剔透的骰子,有些泛黄。
  他望着那一脸笑容的女人,叫了声:“娘亲。”
  女人低下头温柔地看着他:“只准叫这一次了。”
  孩子望着她,她将头上的步摇拔下,轻轻放在了他手中:“以后你去了东宫,不能时常来见我,想我的时候,便摸摸这个簪子。这上面的画儿,可保我儿平安。”
  ——“平安顺遂,青天庇保,吉祥如意。”                        
作者有话要说:  兔有难言之隐,虐不会太长,下面基本是谢同学(虽然他应该姓林)的表演时间……给看憋屈的小天使们道个歉比个心~

☆、神劫

  青天庇保; 吉祥如意。
  胡天保; 字吉祥。
  我前生的名字原来是这样的意思。
  无眉道:“前皇后在被太后封为外郡主之前; 出身是商女,信这些俗气点儿的名可以护佑儿女平安长大。”
  “殿下的养父,原本是皇后娘娘家中的一个仆从; 在外经商数年后,将殿下接回家中养大,那时殿下你不过三四岁; 估计不记得了。胡宏昌为了殿下不受委屈,始终没有娶正房,一直对外称自己的娘子去得早。”
  我也想了起来,每当我要同我爹提起我娘的时候; 他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故事; 往后便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什么了。
  原来我母亲是皇后。
  我是先帝的长子,也是他唯一的嫡子。
  无眉倚在门前看我,他刚刚帮人捣过药,拿衣角仔仔细细擦着手指:“都说太子立嫡不立长,你是嫡长子; 先帝与皇后感情又好,你命里就是要当东宫主人的。若不是当时的荣贵妃下毒使绊子,如今的江山; 怎么也轮不到林裕头上。”
  荣贵妃,便是林裕的母妃。
  无眉告诉我:“前皇后娘娘做事处处谨慎,可明枪易躲; 暗箭难防。她出身算不得太好,先帝当时又病了几天,让阁臣代为处理政务,来不及护她周全,便让人偷了空子去。那几天朝中朝后,就是要逼着废后的架势。皇后察觉形势不对,赶在别人向殿下下手之前,将你送出了宫。”
  此后三天时间内,皇后急病不治,撒手人寰,听说小太子也被母亲传染了急病,一起没了。
  知道这事儿的,都晓得那皇子墓里埋的是猫儿骨,太子其实是失踪了,但没有一个人告诉先帝。
  那些人心照不宣地将此事瞒了下来。
  先帝自皇后和皇长子去世之后,变得郁郁寡欢。直到剩下的皇子公主们到了要读书的年纪,这才立了林裕为太子,荣贵妃一干人才算是松了半口气。
  但那个失踪的孩子,变成了下一任掌权者心头萦绕不去的心魔。
  林裕十五岁继位,在那之前之后派人天涯海角地找,找了那么多年,终于还是找到了我。
  等我也死了之后,他们那剩下的半口气也算是彻底松开了。
  无眉笑得有点阴险:“你晓得林裕继位时是个什么样子么?他怕得脸都青了,好像下一秒就会冲出个人,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似的。当时所有人都在想,此子无大人之相。你看可不,这就成了一条孽龙。”
  我不太想听这些宫闱旧事。
  我问他:“天庭为何要瞒着我这件事?”
  “因为,你是皇子。”无眉慢慢地勾了勾嘴角,眯起眼睛望我:“你有真龙之血,却没有真龙之命。现在天下江山是林裕的,紫微星关联的是他的命运,而不是你。若是让你提前知道了这事,你会怎么办?”
  无眉撂下衣摆,伸手往旁边指了指。窗边探头出来一条黑龙,视线冰冷地往我们这边望了望,随后被什么人揪着尾巴给拖了回去。
  他道:“二龙相争,必有苦果,这不是什么好事。”
  我道:“我没有和他争的心思,左右我对当皇帝一点兴趣都没有。”
  无眉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再往上指了指:“如今不同了。”
  我问:“怎么个不同法?”
  “如今,到了神仙遭劫的时候了。”
  无眉笑了笑:“上一回,还是孙猴子大闹天宫的时候,星盘倾移,妖异降世,各路神仙死的死伤的伤,最后以梵天如来出手相助,令那几人一路西行破魔收尾。这样的情况,天庭不允许有第二次发生,如今这个凡人皇帝,便是又一次异端的开始,他们要将这祸端的苗头彻底掐死,保住林氏稳固的江山,而不是扶持一条新龙上位。”
  神仙的劫数。
  无眉告诉我,孽龙如果彻底觉醒,因其占尽了八方龙脉的庇佑,日后必然会化为六道之中的一大祸患,是魔是妖暂且不清楚,但如果有那一天,神界必将再次陷入动荡之中。
  本来这件事,应该在我第一世死后终结,可天庭众仙发现,林裕疯魔的迹象不减反增,越来越严重,这才派了玉兔和我下来。
  玉兔的任务是在必要的时候,靠祥瑞之气暂时遏制一下孽龙。
  我则负责扮演一个和胡天保极度相似的王爷谢樨,试一试林裕的态度。谢樨出现之后,果然又吸引了林裕的注意,让他再次对我痛下杀手。
  谢樨死后,一方面稍稍平息了林裕处于崩溃边缘的心态,另一方面,确认了此事还牵扯了另一个人:张此川。
  我是林裕的心魔起始,张此川则是让林裕接连恶化的原因。
  而这些结果,都是通过我去发现的。我不需要知道自己的身世,左右我没有真龙命格;当过凡人的我只需要保持前世的记忆就足够,我比那些不涉凡尘、不晓得朝堂是怎么回事的神仙有用得多。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棋子带回了足够有用的情报,无疑可以令天庭满意。
  我现在一想当初上天时的情景,玉帝的作为,众仙的作为,不由得感到一阵齿寒。
  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时的玉兔,那时的众人将他往我这边推,究竟是真因为他喜欢我,还是要千方百计地哄我陪着他再次下凡?
  他是真喜欢我,还是……
  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这样想。
  无眉见状,拉了我的袖子让我进屋:“总之先吃饭,你冷静一下。现在想那么多事儿也不顶用。”
  他点了灯,从那另一个少年手里接过碗筷,摆在了桌上。那姓花的少年比他年长一些,十七八岁左右,言谈间待他很亲厚,事事如同对待内弟一般,大约是他的师兄或者哪里认的兄长。
  无眉一身本领傲视江湖,在那少年和黑龙面前倒是很像一个小孩子,也算有趣。
  不过他这样性格的人,也能有这样关照他的家人,是一件好事。他之前说自己无父无母,我还很为他捏了把汗,觉得这孩子恐怕要长歪。
  黑龙将脑袋搁在桌面上,我硬是从那没有表情的龙头上瞧出了些冷漠的神色。它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饭菜,很嫌弃似的。
  他旁边的人赶紧摸摸他的脑袋:“今天有客人,没什么时间给你做烧果子吃,先不要生气。”
  那黑龙抬起眼瞧了瞧我,复垂下头,很给面子地吃了几口少年给他盛的饭菜。
  我看了一会儿,有点意外,问道:“这龙只吃素么?”
  那花姓少年挠了挠头:“我吃素,他只吃我吃过的东西,便这样了。养宠物经常如此,容易跟着主人走,好比主人爱吃辣的话,宠物定然也要尝一尝辣味的,很粘人。”
  那龙高傲地一甩尾巴,被他按住了:“好,好,不是宠物,你是大爷,行了吧?”
  我勉强笑了笑,不再出声,专注挑了一会儿辣椒,索然无味地用完了这顿饭。
  收拾好碗筷过后,无眉问我:“你要看一看张此川吗?”
  我道:“要的,麻烦你带我进去。”
  无眉撩开内房的布帘子。一进门,一股艾草的香气便往外头冲了过来。无眉道:“他到现在都还没醒,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我去看了看他。
  张此川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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