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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生枷锁-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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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清徵愣了很久,青延在一边慢慢地说着,说他这些天修为一天比一天弱,身体也一天差过一日,他找了很多大夫,却都没用。在他有一天出去找大夫的时候,戚怀香走了,杳无踪迹。
  沈昭本跟在他们身后,离着一段距离,不想偷听,但那声音细细碎碎地漏进他耳朵里,他不想听也不行,听到最后,只是下意识去看闻清徵的脸色。
  闻清徵浑身是生人勿近的气场,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稍微一碰就要被割伤,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让人感到害怕。
  沈昭听到青延说戚怀香因为要离开柳眠迟身边而和他做戏的时候,忍不住嗤笑一声,冷冷道,“有什么用,伤了别人还伤了自己,不如大大方方地告诉他自己要死了,安稳过完剩下的年月。”
  “你不要说了!”
  沈昭陡然噤声,因为,那是闻清徵说的话。
  闻清徵眼眶微红,沉声道,“他不是你说的那样。”
  就算是做出这样的抉择,也肯定是有难处的。
  沈昭紧抿着唇,冷冷看他为戚怀香辩护的样子,心头妒火正炽,但看到他红了的眼角又不禁被丝丝缕缕的愧疚淹没。
  他是不喜欢戚怀香,怕他把师尊拐走,但不得不承认,师尊这次肯定是生气了,而他也没有什么能逃避的借口。
  戚怀香之前就来找过师尊,应该是想见他最后一面,但他却没有和他说,这是他的罪责,他逃不过。沈昭现在只希望能快点找到戚怀香,要不然,如果让师尊连他最后一眼都没见到的话,沈昭不敢想象那后果,师尊大概会恨透他的。
  但找来找去,却都不知戚怀香去了哪里。
  沈昭也烦透了,他们寻了好几日,几乎要将玄清小世界翻了个底朝天,沈昭派魔宗的属下去找了,却都一无所获。
  “他还能去哪儿?就没跟你们提过别的什么地方吗?”沈昭又一次听着被派出去的属下们徒然无功的禀报,问道。
  “…不曾。”
  青延有些迷惘,干裂的唇浅得有些苍白。从来都是戚怀香如何说,他便如何做,戚怀香很少会跟他说其他有关他的事情,他也不知戚怀香喜欢哪里。
  闻清徵蹙着眉,仔细思索着,陡然抬头,道,“去往生湖。”
  往生湖坐落于玄清小世界北疆一处孤山里,之所以被称为往生湖,是因为那里虽四季如春,风景优美,但却很少有人涉及,那荒无人烟的地方被称为往生湖,传说是人与天地最接近的地方。
  天穹湛蓝纯净,微风阵阵传来了草木的清香,还带着湿润水汽的味道。正中央的大湖清澈如毫无杂质的宝石,与天幕交相辉映,御剑从上俯瞰时正看到那湖水如水滴状,恰似一滴掉落人间的泪珠。
  相传,这里是仙人垂泪所成的地方。
  闻清徵慢慢走在往生湖畔松软的草地上,循着记忆去找,很快地到了一处隐蔽的树丛里。那树丛茂密蓊郁,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只是隐隐闪着微光。
  沈昭抬手,指尖黑气一动,那树丛便自动退开,露出远处的人影来。
  青延眼眸一缩,几乎是立刻便掠起轻功到了那人身前,他声音都在颤抖,喃喃道,“主子……”
  “……”
  戚怀香正微眯着眼睛,慢慢地数着天边第七百六十四片流云,陡然看到了青延,“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转身,看到了雪发青年和他身后的那人。
  沈昭引着闻清徵走到他身边,轻声提醒着,“师尊,到了。”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和戚怀香交错,看到戚怀香顿了顿,下一刻却是朝他舒展开了笑意,那笑意虽淡,却柔软,让沈昭感觉有些不自然。
  沈昭和戚怀香一向不搭腔,自两人还在清净峰的时候,便一直是在闻清徵面前伪装和平。沈昭知道戚怀香在师尊面前说过自己多少坏话,而他自己也没少弄死他那些视若珍宝的蛊虫,关系不能再僵,却没想到他在这时候,蓦然像是不再介意两人之间的事情,如春风解冻。
  像是,感激他带来了闻清徵。
  沈昭有些内疚,不对上他视线,只是看着闻清徵,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我在外面等着,师尊和戚先生说吧。”
  他说着,瞥了一眼青延,命令性地,喊,“过来。”
  青延却不理他,只是跟在戚怀香身前,乖顺却又执拗地守在他身旁。
  戚怀香看到他眉眼间的倦意和苍白的唇,不知他为了寻自己耗了多少心力,一时间有些愧疚,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轻声道,“小青,去吧。我们想单独说一会。”
  他的手如今已经瘦弱到不剩几两肉了,苍白的手背上只绷着一层薄薄的皮,让人看着眼前一热。
  青延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离开,却是和沈昭走的两个方向。沈昭觑他一眼,也不在意,长腿一迈便走到远处的湖边,不去听那两人的交谈。
  如果现在还不表现得大度点的话,他觉得自己就会彻底没机会了。
  戚怀香看着青延慢慢离去的背影,在心中叹息着,苦笑一声,“我早就跟他说过的,散了万蛊教就许他自由,以后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何苦再来找我。”
  闻清徵坐在他身旁,轻声道,“小青一直很依赖你,你不该不告诉他一声便走了的。”
  戚怀香却是看着那一抹青影,摇摇头,不再说话。
  正是如此,他才要离开,让小青适应一下没有他的生活。他把青延拘得太久了,像他这样修为的妖修哪个不都是活得恣意潇洒,称霸一方,他如今想放青延离开,奈何他却不走。
  他开口,声音依旧和平常一样,说什么都像是调情,不那么正经,问闻清徵,“你和沈昭如今怎样了?他把你从饿鬼道就出来了?消息封锁得挺紧,若不是我派人去饿鬼道那边查,还猜不到呢。”
  闻清徵‘嗯’了一声,道,“不是那么好。”
  即连是他,也不知道沈昭和他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了。是情人,还是爱人……
  戚怀香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声音中满是笑意,“我早就说了,他不是什么容易招惹的人,你偏不信,现在是自食其果了吧。”他看着青年面容白皙,带着健康的红润,昔日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不知少了几分,知道沈昭待他还是好的,心中宽慰许多,放下了些心。
  而闻清徵却抬头,漠然道,“你便是能看破那些又如何?自己的事情都还管不好,昔日是如何跟我说的?”
  “嗯?”
  戚怀香怔了怔,没想到闻清徵这个寡言少语的人会来质问起他了。他想起那时自己对闻清徵说,他才不会答应柳眠迟呢,他有那么多美人在侧,哪个不是软玉温香,怎么会跟一个死脑筋的木头在一起。他那时还很笃定自己是不可能和柳眠迟结为道侣的。
  而今,却是自己反悔了。
  戚怀香回忆着以往的事情,笑了一声,道,“这种事情,说不准的。”
  他的神色迷惘,却在回忆时带着柔软的笑意,视线幽幽地落在远方,叹了一声,“我本来真的不想和他在一起的。”
  但,心动了就是心动了,他无法否认,亦无法狡辩。
  闻清徵听着他说这些,只觉心中酸楚,忍不住把这几天一直憋在心里的话问出来,声音中满是痛惜,“你为何要那样做?难道和小青在一起作了戏,你便觉得他就能放下你了?”
  “管他呢?”
  戚怀香挑了下眉,想笑,但是虚弱得连笑都要耗尽力气,他只是慢慢倚靠在闻清徵身边,慢慢诉说着,“我就是要他恨我,要他看不起我,这样,他就能心安理得地娶妻生子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闻清徵心中陡然升起怒气,斥他一声,却又心疼,感觉靠在自己身上的戚怀香都没什么重量,只是一碰,便觉得手下都是快要散架的骨头。
  “知道。”
  戚怀香低着头,像是被训斥的稚童一样,轻声道,“你知道的,他是柳家的家主,是要有个后嗣的。我之前答应他的时候,想着,左右我还剩几十年的时间呢,便陪他一段。之后的路,他便自己好好地走,过他该过的生活。这样,我就算是死也不觉得遗憾了。”
  “……”
  “只是,这几十年太短了。”
  戚怀香轻声说着,眼角微红,“我本以为,还能再多过个几年的。”


第七十七章 要毁约了
  他虽皮相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但确确实实已经活了一百三十多个年头。虽不能说年轻,但在寿命均在八百岁上下的金丹期修士里,也只相当于初出茅庐的小伙子的年纪。
  戚怀香知道万蛊教历任教主都因蛊虫早逝,自己也逃不脱那命运,却没想到仅仅才一百三十岁,他便迎来了这一天。
  戚怀香看着他眼前蒙着的白绸,苦笑一声,面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神情,问,“你知道吗?戚景是活到一百九十九岁才死的。”
  戚景是他的师父,也是上一任的万蛊教教主,照样也没逃脱不过二百岁而逝的魔咒。
  闻清徵微微侧了下脸,“怎么忽然提起他来了?”
  他对戚景的观感不好,因为知道戚怀香这个师父对他并不好,动辄打骂,极为严苛,以至于他和戚怀香在戚景死之前都很少见过面。戚怀香是没有休息的时间的,寒霜酷暑都要修炼。而贺銘昔日虽也待他严厉,但至少还有些空隙。
  戚怀香说,“他也知道自己活不过二百岁了,便拿我来采补,吸食我的寿命来为他续命。”
  “什么?”
  闻清徵耳边如炸起惊雷,他又惊又怒,想要坐起,却被戚怀香抓着手按下。
  戚怀香的手冰冰凉凉的,没有一点温度,即连声音也细弱,在耳边亦如天边外一般渺远,辨不清在说什么,“都过了那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跟你说这个。”
  他说着,笑了笑,道,“其实,我小时候很羡慕你的。你看你们断情宗学的东西都多正派啊,要么是练剑,要么是习丹,就算是对这些打打杀杀的没兴趣,也能研究道学在宗内备受尊敬。但我就只能跟那些毒虫待在一起。那时候小,哪有不怕那些蛇虫的,更不要说让那些虫子在身上爬来爬去了。但是也不能说不愿意啊,要不然,他就把我丢进千蛇窟里去了。”
  “……”
  闻清徵静静听他说着,握着他的手,想用自己的温度为他暖热,但手心却好像含了块寒冰,怎么都热不了。
  他眼角微红,心中酸楚,竟从不知戚怀香这些往事。戚怀香在他面前总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对任何事情都了如指掌,放荡随性,云淡风轻,从未对他吐过什么苦水。
  “你就不恨他吗?”闻清徵问他。
  “恨啊,怎么能不恨。”
  戚怀香说着,苦笑一声,“小时候恨得咬牙切齿,只想着等到以后强大了之后便杀了他。但终究是直到他死,也没能摆脱得了。”
  当他看着戚景痛苦地在床上慢慢迎接死亡的时候,那时候还有一瞬觉得他可怜,可现在,昔日那一丝恻隐之心都没了。
  他能在现在就被蛊虫反噬,可是拜那人所赐,若不是他十几年如一日吸食他的寿命,他又怎会……
  怎会在现在就被迫散了教,离开柳眠迟。
  他本来,应是至少还可以和他有十几年温存的时光的。
  闻清徵喉结动了动,道,“你也可以和他一样做的。”
  后面的话已说不出,因为,他知道戚怀香不会那般。
  戚怀香沉默着,看着天边,勾起嘴角,轻声道,“是啊,我也可以像他那样做的。”
  他亦可以像戚景那样,收一个徒弟,然后让这徒弟来继承他的衣钵,把万蛊教继续壮大下去。在他将死的时候,还能吸食那徒弟的寿命来为自己续命。至少,是要比现在活得要多六七十年的岁月。
  但是,“不必了,这万蛊教,也没什么继续存在的必要了。”戚怀香的声音像叹息,慢慢道。
  以蛊虫为本修行,本就逆天而行,历任教主早逝便是上苍的惩罚,戚怀香不想为了自己的寿命抑或是那所谓的教义再去牵扯到一个无辜的生命。
  由他来承担这最后的孽果,已经够了。
  他散了万蛊教,今后,也便不存在二百而逝的魔咒了。
  只是,终究意难平。
  叫做戚景的人把他带回南疆,说要收他做徒弟,却让他在无数蛇虫里摸爬滚打,稍有不如他意便是无尽的责打。戚怀香还记得他被丢进千蛇窟两次,每次都被蛇咬得遍体鳞伤,不成人形,却又在最后的时候被救下,苟延残喘着一条命,继续炼狱般的生活。
  戚景让他随了他姓戚,取名怀香,说是取怀中带香,无限风雅之意。
  但戚怀香知道,那怀的不是香,而是毒,能致命的毒。
  闻清徵静静听他说着,开口,耳边皆是风声,“你都从未跟我说过这些事。自从那年之后我便很少见你,宗主不许我外出,更不许我到南疆去找你。”
  万蛊教在道修的眼中始终不是正派,闻清徵自幼时和戚怀香不再联系之后,在他继任宗主之前几乎没再见过他。就算是戚怀香当了教主,每每来找他也是偷偷摸摸的,不能从正门进入。
  戚怀香听了他的话,笑了笑,说,“就算是一直都没见,你不是还记得我么?居然还记得我说过想来往生湖。”还就这样找到了他。
  闻清徵眉眼舒展了些,神情柔软,说话的声音也格外温和,不再是昔日那样冷冽的样子,道,“怎么会不记得?以前,你和我玩得最好,乳母还常常一起喂养我们。”
  “是啊,你小时候那么弱,风一吹就倒了,若不是我护着你,你早就被那些捣蛋孩子欺负哭不知多少次了。”戚怀香笑他。
  “嗳……”
  闻清徵想起幼时的事情,轻轻碰他一下,“不要提这种事情了。”
  他小时候不知是怎么了,爱哭,被大孩子们欺负的时候也不知道去找大人,只是自己委委屈屈地哭,最后总是戚怀香来替他出头,打跑那些坏孩子。
  但自从那次横祸之后,闻清徵便没再哭过,也许眼中的泪都在那时流尽了。
  他被乳母藏在柜子里,柜子里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外面仆役的哭喊求饶声,还有父母亲人们的惨叫声。
  再后来,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走出去,地上全是尸体,还有将要干涸的鲜血,踩得脚底黏黏地。他的亲族在那一夜全都被来寻仇的魔修所杀,只剩他一个人,愣愣地坐在尸堆中,失了语,被路过的贺銘,也就是当时的断情宗掌教带走。
  而戚怀香一家作为他家邻里,也在那一夜被灭,唯独留下偷偷翘课溜出门去玩的戚怀香活了下来。
  他们两人都捞回了一条性命,又阴差阳错地走上了迥异的修道之路,每个人的命数早已注定,只是等待各自去发现。想要改变,却又只能无可奈何地沿着命运的轨迹走去。
  想起以往的事情,苦痛和梦魇慢慢都变成了尘封的锈迹,唯有那幼时一起约定着的往生湖还熠熠生辉。稚嫩的童声在耳边回响过,眼前的一切却是真实的,让人欣喜得几乎要落泪。
  “以前就说过的,若是要死了,才不乖乖地躺在棺材里。任着尸身腐烂尘封,那样也太无趣了点。”
  “嗯,说好了,要一起来往生湖。”闻清徵轻声应和。
  “所以啊,就到往生湖来,把骨灰撒到湖里,干干净净地走。”
  戚怀香说着,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盯着他,那目光似散非散,在努力地将焦点汇聚在他身上,但却疲倦无力地连看他一眼都觉得累。眼皮沉重得撑不起来,只想入睡。
  他的声音有些愧疚,说,“对不起啊,我这次要毁约了。”
  “……”
  “等不及你了。”戚怀香的眼皮慢慢地要阖上,声音微弱,“我要先走了。”
  闻清徵陡然握住他的手,眼前发热“说什么呢。”
  他有些焦急,看不到戚怀香的样子,只感觉他把全身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但就算这样,戚怀香也没什么重量,比以前轻多了。
  但戚怀香那边却沉默着,让闻清徵心中的不安愈重,“你怎么了,说话!”
  戚怀香勉强没把眼皮阖上,眼前一团黑影,看着闻清徵的面容都看不清。
  他把头搭在闻清徵的肩上,靠在他身上,小声说,“闻哥哥,我身上好疼啊。”
  “……”
  闻清徵鼻尖一酸,感觉他靠在自己身上没了动作,伸手揽着他。
  他出生时略比戚怀香早了几天,比他大,但戚怀香只在小时这样叫过他,后来便再也没这样叫过,倒是没正形地常常让闻清徵叫他哥哥。
  闻清徵抱住他,怀中冰冷,戚怀香沉默得让他心头发慌。
  他的手指有些颤,轻轻地触在他背上,感觉隔着薄薄的衣衫都能摸到他的骨骼,“别怕,我带你去找大夫,我带你出去,你别睡,别怕……”
  他陡然想起褚先生,那人不也是善于用毒的么,对蛊虫也有研究,定能救得了他的。
  但他却在怕,怕得话说到最后,戛然而止。
  “戚怀香?”
  青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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