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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仙为患-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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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只是笑笑,走到床前,并起二指轻轻点了点九娘眉心。
  商响离得近,只见那金光璀璨的佛光在花妖指尖一闪而逝,比眨眼更快,像是幻觉。
  可又不是幻觉,商响看得真切。
  他瞠目结舌,他心惊肉跳——
  这yin乱花妖,竟然身怀佛骨!
  九娘顷刻间醒了过来,猛地从床上坐起,披头散发,宛如鬼魅,脸上浅淡的疤痕变得狰狞刺目。
  苍白的嘴唇张了张,开口第一句便是:“阿留。”
  听闻母亲呼唤,小聂伸着短而胖的小手臂,冲进状似疯魔的女人怀里狠狠哭:“娘……”
  声声凄切,断人心肠。
  就连没娘的田家姐弟都忍不住暗自叹息。更不消说商响,下山前的时光,一直是跟老鼠娘一起度过的。
  相拥而泣的母子勾出了点儿伤怀和寂寞。
  商响突然想抱一抱娘亲柔软的肚皮,最好还能在她怀里撒个娇。
  可是,老鼠娘早已经死了七十年,他的这点愿望,也就只能是个愿望。
  田梳是女孩子,进出方便一些,于是留下来照顾这对刚经历了生离死别的母子两。
  田镯看了看与肖吟并肩而行的花妖,又看了看藏不住眼底落寞的商响,缓缓摇头,叹了口气。
  ————
  九娘什么都不记得了。
  劫后余生之后,她全然忘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去鬼门关前走一遭。
  她只记得某一日,从城门口飞过一只伤了翅膀的白色蝴蝶,飘飘摇摇的停在了她的眉心。
  商响暗叹,果然是只作祟的蝴蝶精。
  妖物害人;无外乎吸人精元与食脑啖心,可蝴蝶精却是附在了九娘身躯中;一点一点蚕食着她的寿命。
  她要凡人阳寿做什么呢?妖怪的寿命已经长得那样难捱……
  接下来,时光平静安宁,阴冷潮湿的渝州城难得放了晴。
  商响躺在院子里晒肚皮,觉得晒得差不多,又将自己翻了个面。
  这样的日子太安逸,安逸得快要让人忘记城中还有只作祟的蝴蝶精。
  一直以来,快乐的小老鼠就是这样没心没肺的生活着。有一日算一日,但每一日都认认真真。
  喜光的花妖也放了把藤椅在院子里,和商响的并排躺着。
  他的香味依旧是冷的,是淡漠疏离的,尽管天气阳光明媚,仍是不改冰雪之姿。和小老鼠排排躺,更是衬出了商响身上,那股灰扑扑的平凡气息。
  “你晒什么晒,不是身体不好吗?”
  商响没好气。
  花妖冲他眨眼笑:“多晒一会儿,晚上就能少吸一些肖吟的精元。”
  商响不说话了,巴不得花妖能晒到天荒地老。
  正当商响悠闲的晒着太阳这几天,渝州妖界发生了一件大事——
  西北狼王南下到了渝州。
  此前田梳曾含着春情说过狼王要来的传闻,却不知竟来的这么快,就像是着突然一下冒出的日头,轰动了整座城市的妖怪。
  六百年前,狼王曾与西天诸佛一战,虽然败了,却毫发无损全身而退,倒是几个菩萨被他打得碎了金身,元气大损。
  狼王一战成名,成为妖界翘楚。若要说有谁能够与其争锋,放眼天下,怕也只有青城山蛇王白惊羽了。
  然而,四百年前北固山之战,蛇王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人间道,此后便闭关修行,不问世事,世间便独有狼王风头无两。
  和其他平凡的小妖怪一样,从来只有在说书人口中才听得到的传奇妖物,商响自然也是憧憬的。于是,他约了田梳,想要一睹狼王风采。
  田梳梳妆打扮了半天,妆面换了好几样,清淡优雅的嫌寡,浓艳妩媚的嫌骚。最后画了个折中的,淡淡的眉眼,火红的唇。
  在商响想象中,狼王一直是个勇武粗鲁的汉子。长着一身虬结的筋肉,手使一把威武神气的大刀。只需怒气冲冲的一瞪眼,便要吓得魑魅魍魉不敢近前。
  可是当真见着了,却发现不过是个自城门之外缓步而来的俊美青年。Y……X……Z……L……
  俊是真的俊,白皮大眼菱角唇,不像凶猛残暴的狼,倒像只温驯纯良的兔子。
  商响没忘记妖怪界的一条铁则——能化出的皮相越好看,妖力便越是高。
  田梳看得痴了,精心描画过的红唇有些合不上。然而,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却都落在了俊美青年青色衣袍上。
  那青年也是识趣,也是孟浪,带欲的目光轻轻往田梳身上一抛,顿时,便炸开了梳子精早已蠢蠢欲动的春心。


第十六章 鸦啼
  狼王南下来渝州,是为了寻人。
  他初来乍到,对城中诸事并不熟悉。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商响包打听的名号,特意上茶馆找他。
  田梳立在一旁侍奉着,模样殷勤乖巧。不像平日,只晓得嗑瓜子咂茶。
  “早听闻渝州城中有位消息灵通的鼠妖,没想到竟是位翩翩少年郎……”
  青衫秀美的狼王说得客套,笑得纯良,白而修长的手指叩着桌面,一下一下。
  商响瞧着狼王的笑面,心中暗暗犯怯——
  即使没有锋利冰冷的獠牙与利爪,面前这人也还是传闻中那大杀四方,神佛皆惧的狠角色。
  “您想知道什么,小的定当竭尽全力。”商响狗腿道。
  狼王露出满意的神色,红得像是抹了血的菱角唇微微勾起,绿玻璃珠似的眼睛眨啊眨。
  他问商响:“近日可有一名法号悟虚的和尚入城?”
  商响张大了眼。
  狼王找和尚做什么?
  千里迢迢,跋山涉水的一趟苦旅,莫不是……为了寻仇?
  那和尚自是没有一处好,言语轻薄,好吃懒做。夜里呼噜扯得震天响,搅人好眠。还总拿肖吟与花妖的闺房情事气他。索性将他卖了,还能在狼王面前讨个好。
  可转念一想:我商响行走人间靠的就是一个义薄云天,怎么能卖朋友呢?
  商响犯了难,在卖与不卖之间天人交战。
  “那个……,可否告知,您找那和尚做什么啊?”商响决定先探探口风。
  狼王眼中闪过一丝光,很是玩味,很是意蕴深长。
  “我上了他,要对他负责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叫商响瞠目结舌。
  田梳也瞠目结舌,拿着茶壶的手抖了抖。
  狼王扫过花容失色的田梳,微微眯了眼,笑道:“美人儿,茶洒了。”
  田梳将茶壶往桌上重重一放,火红的衣摆拂过桌角。
  她心中怨怼,好不容易动了一回凡心,竟遇上个喜欢腿儿的,简直平白浪费了风情。
  收了装出来的殷勤乖巧,潇潇洒洒的做回只会嗑瓜子儿咂茶的田梳,转身走得干干脆脆。
  商响没她那么大的胆子,敢在这尊杀神面前拿脸色。
  狼王却是毫不着意,慢悠悠的喝了口茶,抬起眼皮盯住商响。
  那目光锋利,冷得像刀。一直温驯纯良的俊美青年,此时终于显露出一丝当初大战诸佛的嚣张狠辣。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他碰过你?”
  声音也是阴森的,似乎马上就要亮出獠牙利爪。
  商响吓得两股战战,呼吸都是抖的。
  狼王身上杀气凛凛,用不着伸手,就能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臭虫容易。
  “徐岚!”
  带着怒意,中气十足的一声吼自耳边响起。
  “你少他妈在那儿吓唬小孩!”
  闻声,狼王抬头一笑,对来人说:“不逃了?”
  匆匆赶来的和尚飞过一记眼刀,狠狠落在手执香茗的狼王身上:“贫僧光明磊落,何来逃跑一说!”
  带欲的双眼刷过和尚英俊的面庞,狼王轻声笑,很不怀好意:“大师不用逃,是我偏要追,追到天涯海角,追到黄泉碧落都行。”
  听到这话时,商响已经偷偷挪到了楼梯口。
  他放心不下,在逃与不逃间犹豫着。黑而圆的眼睛滴溜溜,直盯着和尚背影瞧。
  许是这眼神冒犯了狼王,俊秀青年眉尖微蹙,声音冷肃的喝道:“滚!”
  商响被这声怒喝吓得差点现了原形,跌跌撞撞逃下楼去,连回头看看的胆子都没有。
  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跑就会没命、不跑就会没命……
  回道观的路上,商响一直在怨:臭和尚,自己惹了身烂情债,偏连累小爷受惊!
  可怨归怨,商响还是担心和尚。怕他不驯服,叫那凶神恶煞的狼王弄出个什么好歹来。
  蹲在墙角,小老鼠搜肠刮肚的想着对策。
  “在想什么?”
  循着声音抬起头,商响先是看到了干干净净的灰衣摆,然后是肖吟逆着光的脸。日光在他轮廓上笼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俊美得如同贬谪的仙,如同上古的神。
  “道长……”商响失神的呢喃。
  许是被狼王恐吓出的惧意尚未消弭,那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怯,像是拂尘上的丝,轻轻划过,挠得人心痒。
  等肖吟意识到时,手掌已经放在了商响生着细软发丝的头顶。
  眼皮一跳,又不着痕迹的收回手去。
  那双黑眼睛里满是未散去的惊怯,以一个叫人心乱的角度,颤颤瞧向他。
  “狼王来渝州找和尚了。”
  商响在肖吟身长玉立带来的阴影里缓缓直起腰杆,他灵神无主,想讨一个主意。
  可肖吟却微微冷下目光,心中有种不满,却又说不清。
  类似的情绪在最近频频登场,许是寿限将至的预兆。
  “那是他的劫,你不用管,也没法管。”
  肖吟说。
  商响懵懂点头,几缕碎发散在了额前。
  肖吟垂眸瞧着他,手掌上还残留着小小头顶上的柔软触感,拇指忍不住轻轻摩挲着掌心。
  和尚回来时早过了晚饭,向来吃比天大的人,破天荒的没有喊饿。
  商响给他留了馒头,一直在蒸屉里温着,端出来时还热着。
  “小响,还是你最温柔体贴。”
  和尚伸手捏了捏商响的脸。
  “嘶……”力气不小,捏得老鼠精面颊犯疼。
  用力拍开和尚的手,商响凶巴巴的吼:“吃饭就吃饭,少对小爷动手动脚。”
  和尚笑了笑:“今天委屈你了。”
  商响扭头哼了一声,同时生了好奇心,他试探着:“你和狼王牧匙是什么关系呀?”
  和尚掀了掀眼皮,微微笑了一声,目光却不知落到了何处:“睡觉的关系。”
  话里很有些不情愿的意味。商响看着他,又问:“是他强迫你的?”
  “不是。”和尚边说边吃着馒头。
  他吃得投入,吃得急切,样子犹如饿死鬼投胎。仿佛只有吃饭才是天下一等一的大事。
  冬日夜长,和尚吃完没有多久,夜色就变得浓沉起来,只有一钩残月流霜披甲,干巴巴的映照着院落中的树影。
  每天一沾枕头就鼾声震天的和尚,在今夜裹着夜色出了门。
  花妖百转千回的吟哦,也在今夜偃旗息鼓。
  一只没来得及飞走的寒鸦停在了院子里的梧桐树上。
  可是,任凭它的叫声如何凄切,也叫不破头顶的沉沉夜色。它只能等待天明,等着云开雾散日升起。


第十七章 惊雷
  十一月的头一天,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绵绵像一场大雾。可毕竟下在冬季,总归还是冷。
  商响搓了搓发红的手,整个人缩进厚实的棉袍子里,只露出一双黑色圆眼。
  狼王在渝州住下了。
  他买下陕西街美丰银行附近的一栋小洋楼,舒舒服服过上了体面人的生活。这只千年狼妖出手阔绰,性子又稳,没人将他当妖怪,都当他是个手里很有些钱的生意人。
  并且,这个生意人还英俊,还温良,像个完美的情郎。
  城中好些个小姐都辗转打听着这位新来的富贵人物,有含蓄的,有奔放的,萌发的春情蠢蠢欲动到了三教九流的茶馆。
  茶客们咀嚼着这位身份神秘的有钱人下茶吃,编出了千变万化各种故事。
  故事里,狼王成了落魄的前朝后裔,成了靠着做买办发家的假洋鬼子……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单单没有人怀疑过他是妖。
  另一件被人们津津乐道提起的,是近来发生的几起怪案——
  活水豆花老李家的大女儿,二府衙宁家的丫鬟小平,曹局长新娶的五姨太,都遭了毒手,横死在家中。
  死状如出一辙——瞪圆了双眼的身躯被吸走了所有的青春美貌,尸身上紧紧裹着一层蝶翅上的鳞粉。
  谈及此,茶客们先是唏嘘,死的都是顶顶漂亮的美人,他们感叹红颜薄命。然后,才开始谈论起几桩案子的怪异——
  是妖怪作祟吧……
  人们这样猜测,却又不好笃定。因为这是个文明的新世界,摩登新潮、信奉科学。
  于是,人们也就只是说说,当成有意思的谈资,眉飞色舞的说一说,没有人深究这丝毫与己无关的事情。
  妖也好,鬼也罢。世道这么乱,打仗比鬼怪可怕。
  回到道观时,商响遇上了狼王。
  文质彬彬的白面青年穿着身青色长衫,长衫外头罩了件绀色暗纹马褂,扣门处一节金光闪闪的怀表链子,富贵又时髦,活像个文明先生。
  然而,这位文明先生、城中新贵,自从在渝州安顿下来后,便日日往穷街陋巷的破道观跑,风雨不辍。
  商响对他很是心有余悸,见了恨不得绕道走。
  狼王躬身施礼:“请问悟虚在么?”
  商响暗自嗤笑,这会儿倒是客气了,之前装什么大尾巴狼!
  和尚见着他,也很苦不堪言。
  “徐岚,你不用日日都来的。”
  狼王很是委屈,神情像是被主人丢弃的大狗:“那你搬来跟我住吧。”
  白悟虚哭笑不得,呛到:“哪有和尚住小公馆的?”
  简直不伦不类贻笑大方。
  “那我搬来和你住。”好享受讲排场的狼王没底线的妥协。
  和尚说:“这是肖吟的地方。”
  狼王一撇嘴,不开腔了。
  像雾一般的冬雨一直到了深夜还没停,承欢过后的花妖少年静静立在雨中。
  那样的悲凉凄美,叫人挪不开眼。
  变回原形的商响坐在屋顶上看他,脑海中反反复复却是肖吟那双含情的眼。
  呼出来的气,在冷风中凝成白色烟雾。从雾里传来一声轻叹,像蝴蝶扇动翅膀的声音。
  确实是蝴蝶。
  缩在烟囱边的小老鼠抬起眼,瞧见一只碎了翅膀的蝴蝶,穿过绵密细雨,停在了孤独寂寥的院落中。
  “你来了。”花妖微微笑。
  蝴蝶抖动着破烂不堪的翅膀,在一阵冰冷的白烟中化成了人形。
  女子目如秋霜。
  身上的皮肉,却是被烈火烧灼过后的丑陋。
  “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花妖叹息着问。
  蝴蝶精笑了,声音轻而温柔,像在讲述一个遥远又完美的梦:“我飞去西天佛界,扑了佛祖坐下那盏长明灯。”
  花妖摇头,连声问着:“何苦呢?”
  蝴蝶说:“天性吧,蝴蝶生来就是要扑火的。”
  只是,她看不上这滚滚红尘中的万千明灯,唯有至高无上那一盏,方才能入她的眼,方才值得她以身相欺。
  即使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一路自极乐世界逃到烟火人间,靠蚕食美貌女子的阳寿,勉强维持着余命——她是妖怪,害人也是天性。
  “最后还是想见你。”蝴蝶盈盈含笑,“在天罚到来之前,想求你给我一个解脱。”
  “好。”花妖点头,答得干脆。
  他本是孤独长在峭壁上的一朵花,这只敢于逆风飞到山谷最高处的蝴蝶,是他几百年来唯一的朋友。
  蝴蝶说:“我想死在你手上,免得受那劳什子天罚。”
  她不后悔,所以不认罚。
  扑向永世不灭长明灯的那一刻起,她就算好了自己的死法。
  花妖动了手,非常温柔,蝴蝶在雨夜里轻声笑着,化成了一道绚丽的光,美得灼人。
  直到她的精魂尽数散去,商响才敢从爪子的缝隙中偷偷睁开眼。
  下了一整天的雨,似乎停了。
  作祟的蝴蝶精消无声息的消失在了那个雨夜里,城中再没发生什么怪事。可茶客们的谈资却并未减少,而今他们谈的是段子棋与黄小姐的婚事。
  至于为什么从何小姐变成了黄小姐,商响不大清楚。只在众人口中得知,这位黄小姐不论相貌家世,都远胜那位何次长的千金。
  这大概就是段子棋的得偿所愿吧,商响默默想。
  趁着夜深,他又偷偷去见了段三儿一面。
  鬼魂还是在16号门前飘飘荡荡,只是段子棋已经不住这里了。
  他是黄睿的乘龙快婿,确实不应该住在这里。
  可鬼魂还是很固执的守着。他说,这是他和弟弟一起住过的家。
  十一月二十九日,天降大雨。
  夹着恶风,琉璃珠子似的从空中一颗颗砸下。
  砸到仰头看天的商响脑门上,又冷又重,生疼。
  商响捂着额头逃回屋,又往身上裹了一层衣袍,心里不住的抱怨今年的雨实在太多。
  像是回应他的抱怨一般,大雨一直下到了夜里,雨声噼里啪啦一刻不停,吵得人心烦意乱。
  一声惊雷忽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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