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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浪淘沙-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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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听到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带着走投无路的挣扎,嗓子因为哭喊而变得嘶哑,不再是那么咄咄逼人,就因为这个,天衍一时才没听出来。
天衍其实也记不大清他后娘的声音,只记得很疼,很尖锐。
天衍将剑向后刺去,一道重影烟消云散。
他把奶娘扶到一边:“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奶娘:“大少爷!”
天衍笑了笑:“别那么叫了,叫我天衍吧。”
天衍刚刚筑基,也没有丹光护体,所能倚仗的也就只有明溪教的轻功,在一堆群魔乱舞中游过,像极了一条小游龙。
林家上上下下少说也有几十口人,浑浑噩噩地往外头走,浑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地上的重影和他们本来的影子渐渐搅和到了一起,黑色的影子张开了血盆大口,将人的灵魂撕碎,再一口一口地吞下肚。
每一口下去,那重影仿佛感受到了人间美味,那咧开的嘴仿佛挑衅似的,朝天衍笑了一下。
然而重影再厉害,只要不碰,他就没辙。
“游龙步”以灵巧著称,躲这些依附于人身上的鬼影子倒还算游刃有余,天衍一路清进内院,才看到了被逼到墙角的女人。
天衍挡在她面前,用真气推开了步步紧逼的林正,直把人推了个跟头。女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就先心疼了一把自己的儿子,连滚带爬地要去扶他,浑然已经忘记了刚刚是谁把她逼到走投无路。
天衍伸手拦住了她:“退后。”
天衍的声音没怎么变,女人猛得抬头。
乱发遮住了她的双眼,可依旧能从那丝丝缝隙中看见那个她恨不得一辈子不再相见的小杂种。
她倏地松开了抓着他的手。
天衍往前走了一步,林正的两个影子几乎已经缠到了一起,从早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要想把他们分开,实在是有些棘手。
万一一个不小心,伤到了原本的影子,那可就真的没救了。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金光速现,覆护吾身。
天衍接着拿出一张符箓,低声念道:“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敕——”
符箓打在林正胶着的影子上,那重影忽然颤了一下,这一颤,便出了一分的误差。底下的影子虚虚晃晃地露出了一点端倪。
天衍乘胜追击,又扔出一道金光符,罩住了那行将就木的影子,同时递出“破障”一剑,擦着两道影子的边一闪而过。
人影和重影被彻底分开,天衍将剑从右手换到左手,顺势再度将剑递了出去,重影一下子散了。
林正身体往前一抖,正要就地倒下,天衍一只手接住了他,而就在同时,天衍神色一变,将一张符贴在了林正的额头,并对正要过来的人说:“别过来!”
林正的重影化太严重了,严重到就算重影离体,也走不干净。
天衍念着诀,金光之下渐渐有黑气升起来,“鬼妖丧胆,精怪亡形——破!”
半晌过去,林正身上的重影才彻底清理干净,只可惜魂魄大损,活下来怕也是个傻子了。
天衍给了他一个固魂安魄的护身符,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他的时候,偷偷地溜了出去。
林员外只觉得身旁飘过了一阵风:“老大呢?”
天衍到了个没人的地,他的神智已经开始有些不受控制,轻功也渐渐地不再那么稳妥,传出些许凝滞之感。
重影噬魂,先食“爽灵”,再是“幽精”,最后才是“胎光”。“爽灵”主掌神智,失则失身。
天衍有些艰难地念着金光咒:“金……金光速现,覆护吾身!”
绛屿溜溜达达地救着人,严重的他顺手就救了,不严重的他就放着没管。一堆重影在他身边晃来晃去,就是拿他没办法。
绛屿朝他们咧了咧嘴:“你们说,他会出来吗?爱民如子的太子殿下?”
重影当然不会回答他,绛屿叹了口气,心说当今太子殿下弄出这么些鬼东西,就为了干掉自己,实在是太给自己面子啦。
绛屿得罪的人如他所说,多得很,可是敢真正对他下手,还能有这么大手笔的,他想来想去,除了姓萧的,他想不出还有谁。
前些日子他在大罗天的小跟班们传出消息,说萧显白龙鱼服,往西南去了。绛屿就知道自己离京这么久,没在他眼皮子底下看着,他心慌了。
徐临善关好城门回来就看见周围一堆重影,绛屿坐在重影的中间和他们撩闲,看见情况不太好的才招呼着飞剑去力挽一下狂澜。
徐临善的脑壳隐隐作痛,要是玩脱了可怎么好?
绛屿见他一个人回来,挑了挑眉:“天衍呢?”
天衍的金光咒没使出来,他满头的冷汗,拿剑的手也哆哆嗦嗦,好不容易把剑挪到了重影上,可根本使不上力。
重影在和他抢身体!
天衍咬着唇,正要重提真气,那手却不大受控制,直接将剑甩了出去:“哎别——”
他看着飞出老远的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简直想剁了它——吃里扒外呢这是。
天衍重新捡回了剑,为了防止自己再度将它扔出去,低头咬住了手,他的牙齿时紧时松,重影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灵魂,恶心得他头皮一麻,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差点松了手。
绛屿就是在这时候赶到的。
天衍怕传染了别人,都走得很远,几乎出了城,在一家废弃的老宅子里,可让他好找。
金色的飞剑斩断了占尽便宜的重影,天衍被禁锢住的神识忽然一下卸了枷锁,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起来,再一想到刚刚那让人恶心的感觉,脸色一青,直接吐了。
绛屿:“……”
第79章 第七十七章 矛盾
“哟呵,这谁呢,躲在没人的地儿和个鬼影子卿卿我我,口味真重啊。”
绛屿抱着剑,一脸“我就过个路”地看着他,嘴上还挂着欠揍的笑:“真是对不住,我这手快的咧,一不小心就戳死了你的小情郎。”
天衍好半天才从恶心中缓个神来,脸上好像还能感觉到那黏糊糊的触感。他已经步入仙途,对魂魄的感知力早就不同常人,重影虽作于其魂,但他本身是能感觉到的。
他一想到这个,脸色一变,差一点又要吐出来。袖子已经把脸擦得火辣辣的疼,可那糟心的鬼影子好像是缠上了他,死了都不消停。
绛屿唱了一□□角戏,稍微有点小尴尬,他把剑收回体内瞥了一眼走上前把他扶了起来:“没被人亲过啊?”
天衍瞪着眼,没想明白那鬼影子哪里像个人。
绛屿从乾坤袖里拿出一个小药瓶,从里头倒出了一粒丹药,绿豆大小,很不起眼:“喏。”
天衍面无表情地说:“我和你们嗑药的不一样。”
绛屿看在这些重影是他引来的份上,没和他一般计较,低声笑了一声,捏着他的下巴把丹药灌进他嘴里,拍了拍手:“你还以为是金丹?想得倒美。”
天衍捏着喉咙好生咳了一通,绛屿下手忒狠,喂个药跟下毒似的,噎得人直难受。
盛仙门的外丹向来闻名,不止是金丹,更多的还是丹药,听说宫里的御医每年都要去盛仙门进修一两个月。
天衍到底还是伤了魂,从刚才开始就觉得头重脚轻,他之所以一直瘫着没动也是因为这个。然而一粒丹药下肚,那种晕晕乎乎的感觉一下子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从奇经八脉里穿过。
他知道,这是丹药在给他固魂。
脚下的影子渐渐恢复到本来的样子,绛屿瞥了一眼,总算松了口气。内丹道对魂魄的要求更高,万一他这因为自己的缘故断了前程,该是断人大道的罪过了。
然而绛屿心虚归心虚,脸上还是那副“我是老大,天是老二”的桀骜样,他仗着身高优势在天衍的头上乱揉了两把,大尾巴狼地说:“不是让你跟着临善吗?瞎跑什么?”
天衍吃人嘴软,本不欲与其纠缠,但一想起这人准备干什么,又心里窝火,于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说:“没办法,乡下人的命不值钱。”
他说着,道了声谢,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不过我眼神从小就不好,分不出好赖,看着大家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没什么区别。先走了,欠你一条命,改日还。”
绛屿:“……”
天衍许是琢磨出了不妥来,“啧”了一声,回过头看他:“哎,我的命也不值钱,你肯定也不稀罕。这样吧,听说你得罪了很多人,那如果将来你……嗯,我来给你收尸,你看怎么样?”
绛屿让他凉凉的话语一激,被人堵在桐城的火气蹭蹭蹭地往外头冒,他下意识地咬了一下舌尖——他生气的时候都这样做,在大罗天里每个人都有控制自己情绪的一套办法,他就是疼痛。
他气得笑了一下,把手搭在旁边的柱子上,吊起一条腿:“收尸就免了,陪葬吧。”
天衍耸了耸肩:“成交。”
天衍走后,绛屿脸上的笑突然就冷了下来,半个身子都靠在了烂柱子上。
从他有记忆以来,他就记得他其实谁的欢迎都不受,连亲手把他养大的师父都不待见自己。他一开始以为是他师父天生严厉,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看见他的师父和别人相谈甚欢,一转头看见自己立马就变了一张脸,他才知道,他师父的冷脸只对着自己。
他师父姓赵,赵擎。
赵擎从来不让他去前山和同门们一起修行,这事儿在外人看来可能是赵长老藏私,给亲传开小灶,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师父是怕他学到了什么。
绛屿每天都被关在院子里,抄那些劳什子的经,稍微马虎一点那一天都别想好过,他师父的话是“坐着不舒服那就跪着”,不抄完不让起,还不给吃饭。
绛屿从小就在想,赵擎既然不喜欢他,干嘛还要养他,让他平白背个养育之恩。
就因为一个养育之恩,绛屿再不情愿,也还得规规矩矩地给他当徒弟,将来等他百年,他还得给他送终。
后来大了一点,绛屿就知道偷师了。
如果他师父逼着他学这学那,他可能跟山上的小崽子们一样,不那么愿意,可当时是什么都不让他学,反而激起了他的叛逆心。赵擎不教,他就从徐临善那问,最后还晓得翻墙去藏经楼——藏经楼是赵擎在管,明令禁止绛屿踏入。
绛屿当时早就练就了一副铜皮铁骨,他师父给他下的一干禁令早就被他踩在脚下□□了不知几回,这经楼说闯便闯了。
当然,他是暗闯。
盛仙门的经楼囊括天下珍籍,绛屿没时间挑,只能看见什么就看什么,其中就有内丹道。这么些年,他来者不拒地把经楼里的书看了大半,为了在被发现前尽可能地看更多,他还练就了过目不忘的本事,不过他因为太贪心,几乎次次被抓。
再后来,他学有所成,异军突起。
终是被人盯上了。
聪明如他,瞬间就明白了他师父为什么怕他有本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偏偏他又锋芒毕露,不知收敛,俨然已经成为了行走的靶子。
可他的字典里压根没有“妥协”俩字,他只知道人若犯我,千倍还之。
绛屿回到徐临善身边,周围已经没人了,徐临善趁绛屿不在,把重影都除了个干净。绛屿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徐临善擅作主张,看见绛屿有些心虚,见他没说什么才松了口气。
城外的小山坡上,萧显道:“陈掌门,孤信了你们这重影不伤人。”
陈圣旺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揶揄,道:“殿下,下官只是一个做研究的,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既然重影没办法,下官也是黔驴技穷了。不如……”
萧显摆了摆手:“他可就等着孤自投罗网呢。”
正在这时,一只白鸽飞了过来,落在他的肩上。随从取下它脚上绑着的信筒,捋开了纸张。
皇上病重,速归。
萧显走后,陈圣旺神色一变,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形象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凶狠。
重影只有这个程度吗?
不伤人?
陈圣旺捻了捻手指:“大人,听见来自灵魂的呐喊了吗?”
第80章 第七十八章 密道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桐城的重影疫被彻底清除,天衍也跟着明溪和陵泉回了破庙。
明溪和陵泉今天一早又去隔壁的太玄山上看了看,如今天下的名山大川都是有主之地,他们无处可去只好来这没人要的太玄山看看。
明溪和陵泉刚认识的时候,他们还有好几个伴,都是半路上认识的,不过后来受不住打压,渐渐地也走了。半年前,他们刚刚入西南的时候,送走了最后一个同伴。
明溪差点和他打起来:“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现在你说要走?”
那个人只管道歉说,坚持不下去了。
陵泉拦住了明溪,成了他最后一个同伴。他们去了很多次太玄山,想求一线生机,可是太玄山死得彻底,根本不给他们活路。
至此,天下他们也算是走遍了。
明溪看着死山一座,嘴上不说,心头却还是紧张了一下,他怕陵泉也坚持不下去了。
明溪把落户太玄的消息告诉天衍之后,天衍倒是没说什么,轻松地说:“行吧。太玄山那么大,今后都在咱们名下,不亏。”
明溪:“可是会很苦。”
天衍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心说生死之苦他都受过了,还能禁不住生活之苦吗?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准备再过两天就启程。
明溪问:“听说今天重影进城了?有没有受伤?”
天衍摇了摇头,似乎还能感觉到经脉里残存的暖流,那粒丹药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药效之强世间罕见,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忘恩负义”。
天衍打小不记仇——他要记仇,早在学会拿剑的时候就把他后娘干掉了。他也不怎么会生气,和绛屿分开没多久他其实就已经消气了,后来又看见绛屿跟着徐临善除疫——看见自己后还立马做起了甩手大爷——他就彻底不气了。
“我得去道个谢。”他想。
天衍从石阶上站了起来:“师父,我出去一下。不用等我,待会儿我自己看着点就吃了。”
绛屿此时一个人来到了县衙。
他站在衙门口,来回走了好几圈,又用双指在两边的柱子上摸了摸,摸到了一层“油”。
他收回了手,指腹被染成了红色——传说灵魂是红色的。
县官望风而逃,这个“风”显然比他们吹到的早。
绛屿根本不用去想他是从哪里得到的风声,萧显要控制一个县官不要太容易。可是有一点想不通,萧显是怎么做到人在大罗天,还能在边陲培养重影的?
单单就只靠陈圣旺吗?一个用着下品金丹的边缘弟子?
绛屿这时候还没怀疑到盛仙门头上,满心的被害妄想症都扔到了萧显身上。
县官没有回来,县衙里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跟我玩阵法?”绛屿轻轻踏了一下地面,以他为中心,顿时泛起一圈涟漪,传开了很远,“下辈子吧。”
涟漪散去,渐渐的,开始传出呜咽的声音。
绛屿寻声而去,在公堂之上,找到了一个地下入口。那入口上头正是“明镜高悬”的匾,极其讽刺。
绛屿笑了声:“萧显,别怪我不客气了。”
密道很深,周围却连个灯都没有,黑乎乎的见不到一点亮光,他在被撞了无数次后终于忍不住召出了飞剑,凭借上头的灵光开路。
正在这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破风之声,绛屿连忙抬剑做抵,金光照亮了来人,他清晰地看见来人怔了一下,被自己的剑所弹开。
绛屿皱着眉:“你就这么着急给我陪葬?还是殉情?”
天衍被金光晃了一下,稍微找回了一点神智,他结结巴巴地说:“认……认错人了。”
“你怎么了?”绛屿把剑拿近了一点,照着他的脸,才发现他脸色苍白,满头冷汗,连拿剑的手都在发抖,“固魂丹不管用?”
天衍不着痕迹地往飞剑身边靠了靠,贪婪地汲取着上头的金光,绛屿眼角一眯,索性把飞剑丢到了他怀里:“小白脸,去给大爷开路。”
天衍没说话,紧紧地抱着飞剑。
金光瞬间将他整个人都笼了进去,比金光咒还来得轻巧。
无方天地,他只剩下这点金光可以慰藉。
绛屿大摇大摆地跟在后头,怀疑自己发现了个不得了的大新闻——这乡巴佬怕黑。
这真是太稀罕了,稀罕到不敢置信,修仙的人,连鬼都不怕,还怕黑?
天衍忽然停了下来,绛屿一愣神,撞到了他身上。
“哎,干什么呢?”
“有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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