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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走在街上碰到的某一个仿生人，他的大脑里便存在着自己亲手创造的画面，那段温柔的回忆曾经陪伴他度过某个寒风猎猎的冬夜，让他有那么一瞬，脱离冰冷的程序，感受到一丝名为快乐的情绪。而这一丝快乐意义非凡。
　　每一个从事这项职业的人，到最后，已经很难把仿生人单纯看作是一个工具，杜宁启便是其中一人。
　　可亚伦并非如此，他的性格更像母亲，与专业要求更是拉不上边。熬过一年半的理论课以后，他已经对实践课感到厌烦，时常忍不住逃课，后来更是一时兴起，和别的同学弄了些小生意打发时间，在期间展示出过人的商业天赋。
　　他天生该做一个商人。杜宁启实在看不下去，索性建议他尝试申请转专业。
　　当亚伦拿着转专业考试的高分成绩单，一脸兴奋地来找杜宁启的时候，杜宁启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第十三章　
　　杜宁没想过分道扬镳那一天会来得那么快。
　　他在马斯特的教导下正式走上科研的道路，获得在记忆研究中心实习的机会，而亚伦也越来越像一位商人，收到了来自博茨集团的offer。在杜宁启考虑如何给他的朋友们创造一段快乐的记忆时，亚伦正在和他的小组成员讨论，如何把最新面世的仿生人卖出更高的价钱。
　　他们争吵的次数越发增多，温和认真与固执死板画上等号，狡黠和冲劲变成了奸猾与投机。杜宁启感到十分疲惫，在一切变得更糟糕之前向亚伦提出和平分手，后者答应了。
　　说不上谁的错，他们只是不适合。
　　“可是，他似乎还没放下。”钟子阳想起亚伦的表现，不像是舍得这段感情的模样。
　　杜宁启无奈道：“我们原本是约定继续当朋友的，但是……”
　　但是亚伦没把它当作一回事，他根本没放下过，最后在杜宁启某次出差回来的那天，给他送了一大束玫瑰，想要重新追求他。
　　“玫瑰？！”钟子阳连连咋舌。
　　萧乐放开被咬得不成样子的吸管，不解地看向他：“什么？”
　　钟子阳不知该怎么形容，给他搜了一张照片，火红色的玫瑰花鲜艳欲滴：“一种送给喜欢的人的花，现在已经很稀少啦，市面上大部分都是假的。”
　　萧乐认真地盯着照片看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钟子阳突然转向杜宁启：“等等，他该不会是给你送了一束真的吧？”
　　“嗯。”杜宁启轻轻点头。
　　在这个时代，一束真正的玫瑰价值连城，亚伦还是用自己亲手赚的工资买来的。要说不感动，自然是假的，但杜宁启依旧拒绝了。
　　钟子阳有些诧异地道：“我以为你还爱他？”
　　杜宁启：“我爱他，但是还不够。”
　　亚伦代表着杜宁启的整个青春时代，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对方的痕迹，他自始至终都没能彻底放下。可无论是他还是亚伦，都没有学会为对方妥协，再在一起也只会重蹈覆辙。就连收到玫瑰那天晚上，他们也吵了一架。
　　亚伦锲而不舍地追，可从来没用对方法，导致杜宁启越发坚持自己的态度，两人一个自负一个固执，各不相让。原本风平浪静的见面，总能发展成像刚才那般充满火药味的局面。
　　杜宁启叹了口气，眉梢染上疲惫神色。钟子阳不知如何安慰他，只得使出老把戏，摸出一颗糖推到杜宁启面前。
　　萧乐的视线变得有些灼热，钟子阳迅速摸出另一颗，放到他的手心。
　　杜宁启看着萧乐把那颗糖像宝贝似的收起来，轻笑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子阳把蜜桃味的糖分给别人。”
　　钟子阳一愣：“我有吗？”
　　他往口袋里看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确实下意识地挑了蜜桃味的糖递给萧乐。
　　见萧乐疑惑，杜宁启便给他解释：“子阳最喜欢就是蜜桃味，其他可以随便送人，但这个味道绝对不会。”
　　萧乐转头看钟子阳，神情更加不解，他明明每次收到的都是同一个口味的糖，虽然最后还是会回到钟子阳手上就是了。
　　他向来不懂就问，钟子阳一看就猜到他想说什么，赶紧两大口把杯中的饮料喝完，道：“萧乐，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再买一杯？如果你有想吃的，也可以顺便买些回来。”
　　萧乐不忙着纠结了，依言站起身：“好。”
　　钟子阳松了口气，杜宁启没有戳穿他，温和地笑道：“子阳，你和萧乐是怎么认识的？”
　　钟子阳迟疑片刻，将来龙去脉向杜宁启和盘托出。
　　杜宁启有些诧异：“你就这样把他留在了家里？万一他有别的目的怎么办？”
　　钟子阳：“我也不是没想过啦，但是我相信他不会这么做的。”
　　杜宁启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他看了一眼萧乐的身影，缓缓道：“子阳，他对你来说似乎很特别。”
　　钟子阳怔愣数秒，哈哈笑道：“我觉得还好啊，他毕竟是我的朋友嘛。”
　　“你确定真的只是对朋友的上心吗？”杜宁启撑着头说，“说实话，认识你这么久以来，舞会那晚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急成那样。”
　　“我确定……”钟子阳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小，“好吧，我再想想。”
　　他回头望向萧乐，后者面无表情地靠着餐厅的收银台，发现钟子阳的目光以后，忽然眨了眨眼，脸上似是闪过一丝笑意。
　　钟子阳很少见到萧乐笑，即便有，也是稍瞬即逝。他感觉心尖像是忽然被狠狠地勾了一下，痕痒酥麻，久违的躁动从深处争先恐后地涌出。
　　他心跳如雷，耳根微红，他用吸管把空杯子折腾得喀啦响，举起手比划：“可能，可能有一点点……”
　　“喜欢。”杜宁启帮他接了下去。
　　钟子阳：“嗯哼。”
　　杜宁启又表示怀疑：“真的是一点点？”
　　“唔……”钟子阳犹豫几秒，把手指再拉开一些，拇指和食指之间有将近五公分的距离，“这么多……的多一点吧。”
　　杜宁启笑了笑，没说话。被彻底看透的钟子阳认命般敞开手臂：“行吧，有这么多。”
　　他身后伸来一只手，把盛着饮料食物的托盘放到两人面前。钟子阳回过头，萧乐正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
　　钟子阳这才觉得自己的动作傻透了，赶紧拿起托盘上的饮料，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杜宁启轻笑一声，替他解围道：“子阳说，他喜欢这家店的热可可。”
　　萧乐想了想，然后把自己的大杯热可可也放到了钟子阳手边。
　　钟子阳：“……”
　　他不忍拒绝，最后自然喝了一肚子可可，坐着难受不已，只好和萧乐一起走路回家。谁料刚和杜宁启道别，萧乐突然问道：“刚才，你们在聊我？”
　　钟子阳以为这事早就掀了过去，萧乐忽然提起，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萧乐：“我其实听见了。”
　　钟子阳：“什么？！”
　　他想起自己装作若无其事的傻样，加上莫名其妙多喝的那杯热可可，突然感觉有点委屈。
　　钟子阳撇了撇嘴，正要解释，萧乐又开口了，语气平淡地说：“我听到他说，你喜欢我。”
　　钟子阳：“……”
　　他的脸腾地红了，自己刚确定没多久的暗恋，不到几个小时就成了明恋。而且看对方的态度，很快就要变成失恋。
　　钟子阳脑海里闪过几十种借口，他能保证每一种都能把萧乐绕昏头，把这件事忘到九霄云外。然而钟子阳最后却一句都没说，他停下来，承认道：“是的。”
　　萧乐回过头，钟子阳仍旧站在原地，夕阳穿过高楼大厦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挺拔的身影在沥青路面投下长长的斜影。
　　钟子阳向来不是个弯弯绕绕的人，萧乐已经听得清楚，再遮遮掩掩的也没意思。反正他们亲也亲过了，就算被拒绝，自己都是稳赚不赔的。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索性豁出去，重复了一遍：“对，我喜欢你。”
　　谁料萧乐看着他，轻轻点头，云淡风轻地说：“嗯，我也喜欢你。”
　　钟子阳愣了神，被天大的馅饼砸得昏头转向，连忙上前两步，拉住萧乐：“你也喜欢我？！不等等……不对，萧乐，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喜欢吗？”
　　萧乐一脸疑惑，紧皱眉头：“喜欢，不一样？”
　　这个问题像一桶从天而降的冰水，把钟子阳浑身淋了个透，冷到连血液都结出了霜花。
　　杜宁启没有提起，他更是一时忘形，完全忘了萧乐是一个仿生人。即便自己真心把他当成朋友，他此时依然是一个几乎没有共情能力的仿生人。
　　在萧乐眼里，“喜欢”两个字，代表的只是一个冰冷的概念。
　　钟子阳这才意识到，比拒绝更糟的是，他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无法得到回应。
　　萧乐看钟子阳脸色糟糕，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他微微弯下腰，扯住钟子阳的衣袖：“对不起，阳阳。”
　　钟子阳轻扯嘴角：“没关系，你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萧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忽然说：“要不，你教我吧。”
　　钟子阳：“啊？萧乐，我真的没介意，你不用……”
　　“可我想知道，”萧乐伸手抱住他的肩，“阳阳，你的喜欢是哪一种。”
　　钟子阳忽然想起杜宁启的猜测，如果萧乐真的开始产生感情，那也许有一天，自己真的有机会得到一句回应，无论好坏。
　　他抬手抚上萧乐的背，说：“好，我教你。”


第十四章　
　　喜欢于钟子阳而言，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就是当身上仅剩两颗蜜桃味的水果糖时，他愿意把其中一颗留给对方。
　　虽然他答应要教萧乐，但其实，他自己在恋爱方面也是个半吊子。到头来，竟变成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看爱情小说。
　　钟子阳本以为AI和仿生人的口味有相似之处，把找小说的任务交给了尼娅，谁知找来的几本无论情节还是感情线都纠结不已，钟子阳甚至没能看完一本。萧乐倒是在认真地翻，只是不知看懂了多少。
　　“阳阳，这段是什么意思？”
　　萧乐已经在这一页停留了五分钟，根本想不通主角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转过头一看，钟子阳已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他的手臂。
　　钟子阳的睡姿真的不怎么样，没过一阵便会踢腿勾手，最后变成四仰八叉的，和萧乐同床共枕以后才稍稍转好，现在还喜欢上把萧乐当抱枕。
　　萧乐帮钟子阳把被子盖好，再也没往光屏上瞧上一眼。钟子阳嘟囔一声，换了个姿势，褐色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微动。萧乐盯着看了许久，没忍住伸手碰了一下。
　　微凉，很软，很可爱。
　　萧乐顺利满足好奇心，躺下抱住钟子阳，将他乱动的双手固定好，闭上眼睛。
　　钟子阳醒来时天色已晚，他顶着鸡窝头连声跟萧乐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又睡着了。”
　　萧乐摇头：“没关系。”
　　钟子阳往光屏看了一眼：“你把这本看完了？”
　　萧乐道：“嗯。”
　　钟子阳：“那么快？那这本……”
　　“也看完了。”萧乐侧着头看他，似是在问下一课该上什么。
　　“那……”钟子阳没了主意，看着光屏上的文字思考片刻，忽然道，“哦对，这样吧，我们去约会！”
　　萧乐：“约会？”
　　钟子阳笑道：“对！”
　　诺亚城三大约会圣地分别是环球大厦顶层摩天轮、博茨海洋馆和诺亚公园。然而钟子阳并没有选择任何一处，他带着萧乐回到了自己的母校。
　　诺亚高等学院是A区首屈一指的学府，人才济济，不仅钟子阳毕业于此，路易斯、杜宁启和亚伦也是这家学院的学子。
　　钟子阳担心萧乐过于显眼，被人误认成路易斯，特意给他准备了墨镜口罩，谁料还没走进学院大门，被围堵的竟是他自己。
　　“钟学长！我会一直喜欢你的！”
　　“谢谢你啊。”
　　钟子阳微笑着和第五个鼓起勇气来找自己合照的女孩子挥手告别，萧乐在另一个人凑上来之前，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口罩，给钟子阳戴上。
　　钟子阳把口罩扯好，把半张脸挡得严严实实，转头发现萧乐似乎情绪不高：“怎么啦？”
　　萧乐眉头微蹙：“她们都说喜欢你，也是你喜欢我的那种？”
　　钟子阳恍然大悟：“当然不一样啊，她们只是崇拜我。”他凑到萧乐面前，“不高兴？”
　　萧乐没回答，大概也不知道怎么才算不高兴。钟子阳笑眯眯地道：“放心吧，就算真的有别人喜欢我，可我那份还在你那里呀，那可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萧乐脸色缓和些许，跟着钟子阳大步走进学院里。
　　诺亚学院十分宏伟，面积广阔，风景秀丽，校内还有一个湖光潋滟的中心湖，虽然比不上其他三个地方，可在本校学生心目中也算是约会的好去处。尤其在周末，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成双成对的小情侣，钟子阳和萧乐夹在其中，居然没显得突兀。
　　“给。”
　　萧乐递来一杯热腾腾的咖啡，钟子阳接过轻抿一口，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侧头看着萧乐笑：“这里怎么样？”
　　萧乐诚实地评价道：“很好。”
　　钟子阳：“等你找回了记忆以后，要不要试试来这儿上课？”
　　萧乐：“我可以？”
　　钟子阳点头：“当然可以，只要通过申请就可以旁听，考试合格还能拿到毕业证，到时候就算是我的半个校友啦。”
　　萧乐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我能保证，这里的图书馆一定合你的心意，待会我们能顺路去看看。”钟子阳指着中心湖另一侧的高大建筑，“不过呢，我今天是想带你去看看我们系最有名的隧道……萧乐？”
　　钟子阳顺着萧乐的视线往不远处的石凳望去，那儿正坐着一对卿卿我我的小情侣，举止格外亲密，如入无人之境，下一秒就要亲到一块去。
　　“萧乐！”钟子阳捏着他的袖子用力一扯，萧乐侧过脸看他，钟子阳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别盯着别人看。”
　　“哦。”萧乐没再转回去，问道，“阳阳，是不是只有情侣才会亲吻对方？”
　　钟子阳：“一般情况下，是这么说……”
　　“嗯。”萧乐若有所思地盯着钟子阳看，随后又垂下眼眸沉思。
　　钟子阳突然想起上次那个吻，顿时紧张又尴尬，猛地从石椅上站起：“我休息够了，走吧，我们去隧道走走。”
　　萧乐还没想出个一二三来，这下也只得跟着起身：“好。”
　　基因设计系是全校最有名的院系，拥有两座规模宏大的教学楼，被誉为诺亚学院的双子星，其间由一条隧道相连，是校内最热门的景点之一。
　　隧道用不透光的特殊材料建成，部分墨水里的成分能与其产生反应，形成一种发出白色荧光的物质，自建成那日起，学系便允许所有本系学生在墙面上任意涂画计算，因此整条隧道中并没有任何名人画像或发展图史，只有无数由学生亲手写下的公式，甚至有不少难题一代接一代地传承下来，最终在这片墙面上得以解决。
　　踏入隧道，举目所见均是散发微光的字母和数字，它们印在暗色反光的墙面上，犹如夜空的繁星点点，让人生出错觉，仿佛再往前一步，就会坠入浩瀚无垠的宇宙。
　　萧乐从走进来的那一刻，目光便没有再在墙面上离开过，他神情专注地扫过字迹不一的公式，漆黑的眼眸里像是落进了无数璀璨星辰，闪闪发亮。钟子阳站在他身旁，指着正前方的一串数字，自豪里带着些许羞怯：“这是我写的。”
　　萧乐伸出指尖，沿着钟子阳的笔迹缓缓描画一遍，说道：“很厉害。”
　　钟子阳双颊发烫，笑了笑：“谢谢，不过还有很多比我更厉害的，你可以慢慢看。”
　　萧乐点头，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又突然停了下来，蹙起眉头盯着眼前的两道公式，其中一道笔迹自信沉稳，颇为眼熟，但是公式中分明稍有缺陷，另一道可爱张扬，恰好补充了前者的不足，末尾处还画着一个小巧的太阳。
　　“啊，是这两道公式，在我们系里很有名。”钟子阳道，“他们都说，这是十大未解之谜其一。”
　　萧乐：“为什么？”
　　钟子阳轻轻抚摸着墙面的笔迹：“上面这一条其实是路易斯写的，听说当时大家都知道这条公式还不完整，但是一直没人能想出更好的解决方法。直到突然有一天，另一条凭空出现了，迄今为止，都没人知道这道公式究竟是谁写上去的。”
　　萧乐突然说：“这个笔迹，是不是和你的有点像？”
　　“怎么可能？”钟子阳笑着摆手，“我哪写得出来这种东西，而且我对它也没印象。”
　　萧乐不置可否，他直起腰，仔细端详着两道公式，恰巧从缝隙处看见了钟子阳映在墙面上的身影，与某个画面缓缓重叠。恍惚间，对方竟变成了一位面容陌生的少年。
　　下一秒，那少年身形一晃，影子被墙面上的笔迹分割成两个、三个，将萧乐团团围在中间，脸上挂着狰狞的讽笑。
　　他们张开嘴巴，吐出